《瞎犬》Celt

36、第 36 章 葬礼（三）

　　周日，晴空万里，湛蓝的天空倒映在碧波汪洋里，让人如同身处人间仙境。

　　麦山公墓却未受好天气的影响，气氛阴沉、滞重，加重了这个岛城一向无人在意的冬日荒凉之感。

　　今天，麦山公墓三个大厅都有丧事。

　　往常冷清的半山腰上显得不同寻常的热闹，盘山公路熙熙攘攘，车辆沿着上山的方向一辆接着一辆。

　　云北穿着上次买的廉价黑色西装，换了个黑色胶布，少见得用发胶固定住了一向凌乱的头发，坐在计程车上，看着窗外如出一辙的树木、山崖。

　　远处的大海闪着银光，偶尔有几声海鸥粗粝野蛮的叫声传入耳朵。

　　她的左手还吊在胸前，用左手摸了摸右手中指上的戒指，这是她接受阿哲的忠告带的“武器”，伪装成戒指的重型指环。

　　从跟新联少年混混军团混在一起的时候，她就讨厌打打杀杀，装弱卖傻避免杀人，最后变成团队里遭人嘲笑最多的人，也是活到最后的人。

　　和她同期的少年混混们，无论男女，居然一个都没活下来。他们有的死于斗殴，有的死于火并，有的死于飙车，更多的死于毒品。

　　所以直到今天，云北都不喜欢随身带武器。

　　从她少年时代的经验来看，Winner takes nothing。失败者如果以自己明白的方式失败，才是真正成功的那位。

　　下车以后，她来到登记处，报上姓名和所属社团，登记的人诧异的看了她一眼，转身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

　　立刻有几个人不怀好意地走了过来，眼睛里闪着不善的目光。

　　龙城的葬礼一般选择室内，因为天气多变，也因为华人设灵堂的传统。令云北有些意外的是，刀哥的葬礼是露天的，大概跟他信教有关吧。

　　登记完毕，云北穿过走廊来到室外。

　　跟在一排人后面往主祭桌走去，桌上放了一张刀哥的黑白照片，圆头大耳三下巴，不合时宜的年轻着，云北怀疑，他们可能找了张二十年前的照片。

　　围着照片的是花圈、花朵等等祭奠物品，她看不太明白，很多东西都不知道叫什么。

　　突然，目光一转，她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十九！

　　她怎么会在这里？

　　十九显然也看到了她，嘴角小幅度上升，权当打了招呼。

　　云北轻轻点了点头，继续跟着队伍慢慢挪动。

　　十九右手方向，施南风默默看着云北，她终于看到这个破坏了她数年付出的罪魁祸首，没想到是这样一个形销骨立的高个子瞎子。

　　由于她和十九平行站立，加上十九没有其他动作，她没有看到离自己约五米开外的十九。

　　但是，站在不远处一座小屋前的施南意，由于距离相对较远，却看到了全貌。

　　果然，瞎子和杜家一直有联系。

　　她今天穿着跟刘长晟治丧委员会成员一摸一样的服装，从脖子裹到脚踝的黑色长款后裙装，头发盘起来，墨镜遮住了三分之二的脸。

　　和一排这样穿着的女人站在一起，她相信阿良都很难从中认出自己。

　　更别说只见过几面的瞎子和十九了。

　　她继续观看。

　　轮到瞎子献花致意了。

　　她捧着一束山茶花走到遗像前，将花轻轻放在灵台前。随后退开半步，低下头，郑重地鞠了三个躬。

　　等她鞠完躬站起来，才发现周围的气氛不对。

　　嗡嗡嗡的琐碎声音传来，不少人对着她指指点点，堂前站着、坐着的家属满脸怒意，刀哥的手下看上去蠢蠢欲动。

　　隐藏在人群中的新联的人会心一笑，等着看热闹。

　　云北一头雾水，她不打算在这里多做停留，退出来后径行往二号厅走去。

　　当她一踏入二号厅，突然感到面前的空气突然动了一下，敏锐的往后退了一步，一柄闪着寒光的光滑铁棍从她眼前划过。

　　“瞎子，你竟然敢把山茶花带到老大的灵堂来，欺人太盛。今天让你全须全尾地走出这个房子，我就把名字倒着写！”

　　一个足有一米九肌肉巨人的吼道，听得出来气愤至极。

　　山茶花？

　　云北一边闪躲，一边思考。

　　这是文尧珊专门提醒她带来的，难道有什么说法？

　　“不好意思，我没懂，山茶花怎么了？”文尧珊说刀哥生前喜欢山茶花，显然是胡诌，云北哽了一下，还是把内心真实想法说了出来。

　　“放屁，让你满嘴胡说，看我不把你嘴巴剁下来。”

　　这话让旁边其他人也忍不住加入了战局，云北东躲西闪，同时观察二号厅的构造和可能的逃跑路径。

　　大厅外右侧有个走廊，走廊尽头应该可以跑出去，走廊两旁还有几间房间，左侧是另外一个通道，那里是来时路，目前站满了胜安的人。

　　如此，只能往右侧的房间逃了。

　　她找准时机，忍着痛放下尚未好利索的左手，看似狼狈地在人群里绕来绕去，却运气极好地躲过了所有攻击，也从大厅左侧来到了靠中间的位置，靠在一根柱子上喘着粗气。

　　看到这一幕，十九抿嘴笑了笑。瞎子身手果真不凡，但对方人多势众，而且人人火气旺盛，她想要顺利逃脱，还是非常困难的。

　　她听到了云北和对方刚才那段对话，看来瞎子命途多舛，被自己人陷害了。

　　“我不管你们怎么想的，但我只是来表达哀悼的，让我、让我离开，大家才能、才能和平共处。”

　　施南意站在右侧走廊与大厅交界处，左侧的窗户将顶上的横梁阴影投在她身上，没有人注意到这边。

　　她不动声色、凝神望着大厅的局势。

　　“怎么蹲了几天监狱还学到了新花样？和平共处这种话都说的出口，你是联合国和平大使吗？亏你说的出口，跑到我们这里来耀武扬威，还特意带着老大死后放在尸体上山茶花，说句和平共处就想收场？”

　　肌肉巨人气得瑟瑟发抖，不再给云北说话的机会，直直扑了过来。

　　她恍然大悟，靠，被文尧珊摆了一道！

　　肌肉巨人还未近到云北身旁，胜负立即分晓。

　　她知道自己毫无胜算，见人扑过来，立即高举完好的右手表示投降，刀哥的人有的拿着刀、有的拿着棍子，纷纷将她围了起来。

　　一阵骚动，持有武器的黑衣人们纷纷让开，留出一条道路。

　　“梦姐，您来了？”

　　听到此话，云北抬起头来，看到一个中等个头的女子慢慢向她走了过来。

　　年纪很轻，约莫二十岁，两眼红肿，看上去哭过，一袭黑衣，长发盘起来，挽成一个与年龄不相匹配的发式。

　　“梦姐，新联欺人太盛，我们没有拒绝他们的人来吊唁，这女人竟然敢带着山茶花来！太可恶了，是可忍熟不可忍。”

　　那个被成为梦姐的年轻女人打量着云北，眼睛里全是愤怒和恨意。

　　“阿武，按照帮规，这种情况应该怎么处理？”

　　听到这话，站在不远处的施南风心里一紧，胜安与那些杂牌社团不同，他们从一开始就有组织有纪律，有自己的章程。

　　章程几乎对每一种情况都做了规定，对于不敬死者，尤其是刘长晟既是个头目又是被对方暗害的……这种，她记得是……放血。

　　顾名思义，挑断血管，让罪人看着自己鲜血流尽而亡。

　　她又记起施南意“留她一条命”的话，本想出言阻止，这一阵混乱袭来，看着眼前狂怒的众人，她起了小心思，不再开口，任由事态发展。

　　十九大概听过这一茬，但她不好直接出面干涉两家的纠纷，默不作声，就当对瞎子的考验好了，她相信云北不会束手就擒。

　　不过，只要她一出手，就成了胜安的公敌——没有人会原谅在自己人灵堂惹事的死对头，新联也不会保她，反而会交出她以平众怒，维持两方表面的平和关系。

　　一言以蔽之，只要她反抗，就算胜利，也不可能再在龙城混下去。

　　为了结束家族的违法生意，施南意花大功夫研究过胜安的一切，自然也知道后果是什么。

　　那天在街上无意中听到云北和那人的对话之后，她回去研究了刘长晟这伙人的情况。

　　胜安内部结构呈三角形，越往上等级越高，最上面的boss明面是自己，实际是施安伯施南凯父子。

　　胜安东区被分为三个区域，刘长晟是其中一个老大，按实力来讲，刘长晟堂口是最弱的，但除了另外两个堂口的老大，东区、甚或胜安不少人都高看他一眼。

　　原因在于，他有个兄弟，叫刘长文，是P区的势力之一，不属于新联和胜安任何一派。能在这两大社团的夹缝中存活下来，实力不容小觑，也是双方争取的对象。

　　所以，连施安伯施南凯父子都要给刘长晟几分面子。

　　刘茵梦，刘长晟的独女，女承父志，在龙城这种家族观念盛行的地方，刘茵梦自动成了刘长晟这组人的老大。

　　除非刘茵梦犯了有损社团利益的大错，否则施家也改变不了这个惯例，只能同意这种百年来传承的规矩。

　　施南意又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小姑娘，刘长晟肯定是施南凯的人，但刘茵梦……难说。

　　“放血，梦姐。”阿武，就是那个肌肉巨人，想了一会儿才答道。

　　他毕竟不是读书人，社团规矩众多，平时负责打打杀杀的大老粗，好歹才想了起来。

　　“那就这么办，但别在这里，今天是父亲的出殡日，我想让爸爸平静走完这最后一程。”

　　这两个字自然让人想起血淋淋的一幕，施南意的拳头在看不到的地方紧了紧。

　　她看到，云北在听到这句话的那一刻，脸上变得毫无血色。

　　小瞎子显然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接着，她被人推着往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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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插曲过了以后，吊唁继续进行。

　　这里大部分任务都是社团人物，这些情景即便不是日常琐事，也不是惊天大事。

　　此刻，一阵北风扫来，吹得落叶随风飞扬，麦山公墓的一切都如往常一般，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施南意也回到原来站的地方，除了施南风和阿良外，没有人知道她此时身在此处，没人会来打扰她。

　　这是她入主家族生意以来，第二次听到放血。

　　上次施南凯随口提了一句，施南意只觉得总有一天她会禁止这种私设刑堂的行为，但没有特别的感受，可能因为不认识受刑者吧。

　　诵经的声音不断传来，这本该让人平静的声音，却打乱了她的心。

　　她发现这一次自己没有上次听到放血那么淡定，再也无法心平气和的观察眼前的吊唁活动，眼里总闪现血红的色彩。

　　该死！搞什么不好，非要用放血这么残忍地方式。

　　这是自杀者常常会选的死法，但让一个不想死的人，眼睁睁看着鲜血从自己的血管里流出来，清楚的意识到意识一点一滴离开自己，该多么绝望。

　　这是她厌恶违法生意的另外一部分原因，暴力血腥和违法行为如同双胞胎，总是同时出现，她不想让其他人和自己父母、三叔一样，莫名其妙卷入这些纷争，莫名其妙丢掉性命。

　　尤其还以这么残忍的方式，尤其受刑者还是对自己认识的人！

　　她想起了整个过程里都默不作声地大姐，沉默半晌，说：“阿良，你去跟刘小姐传个话，就说我在这个守墓小屋里等她，有事情跟她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