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瞎犬》Celt

29、第 29 章 任务（四）

　　主路上灯火通明，收费站在P区一侧，相当于政府给P区的专属收入，平常人车都不多，今晚却不同寻常。
　　人声鼎沸。
　　一溜儿大型冷冻车整整齐齐以十码的速度开在主道上，等候着过关。

　　九月底，仍有沙丁鱼群游过P区近海区域，捕捉这种鱼不需要大型船只，木头造的小渔船就可以担此重任。
　　因此，前几年政府主动提出向P区收购沙丁鱼，作为P区地下经济的替代产业之一，争取渐渐把P区引上正常轨道。

　　当然，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随着填海技术和淡水净化技术的不断提升，过去不值钱的P区滩涂浅滩，如今具有了价值连城的潜力。
　　仿佛鲨鱼闻到了血腥味，各方的眼睛都盯了上来。

　　云北将这几个因素结合起来，很快就意识到，土路只是掩护，虚晃一枪。
　　真正的货会走主路，而且为了减小注意力，他们会选择尽量一次性运输。
　　那批货原本装在集装箱里，还有什么比大型冷链卡车更适合运送的呢？

　　云北的车进入了另外一条通道，看上去是为了防止交通堵塞给普通车留的专用通道。
　　出了收费站，开上盘山公路，路两旁都是茂密的山林。
　　龙城地理位置靠南，即使到了秋季，树叶也不怎么掉叶子，只会变成颜色很深的绿色。

　　转过几个弯之后，云北将车开下了一条鲜为人知的小径，入口被灌木堵死，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那里还能开车。
　　这是她过去的秘密通道，看来她入狱后就废弃了，没有其他人使用。

　　这里是这条公路最险要的地段，几个急转弯接二连三，一不注意就会飞下悬崖或撞上岩石。
　　轻载重的小车都要万分小心，更别说自重加上货物重达四五十吨的冷链集卡了。
　　她下了车，埋伏在路旁的灌木丛里。

　　不久以后，冷链车队到来，第一辆、第二辆……
　　云北认真地观察，记录，直到第七辆，她一跃而出，小跑几步，纵身上了副驾驶座这边的脚踏板。
　　近距离冷鲜运输，他们一般独自驾驶，不配轮换的人，更不需要跟车的。

　　驾驶员正全神贯注操作车辆，被这个响动吓了一跳，正想破口大骂，就看到黑洞洞的枪口对着他。
　　一个戴着眼镜、口罩和帽子的黑衣人，神色严峻地盯着他。

　　“开门。”他读懂了这个手势，一只手握住方向盘，一只手打开了副驾驶的门。
　　云北侧身进了驾驶室。
　　“不要紧张，该怎么开怎么开，跟在后面就行。”

　　司机紧张了到了极点，他收了别人的钱——这在P区不算什么大事。
　　那些人不知道换了什么东西上去。
　　感觉空空荡荡，整车质量却重了不少，达到了这辆车核定载量的最高值四十六吨。

　　要知道，就算塞满沙丁鱼，也不会这么重。
　　他只好解释冰块加多了，再送点钱，蒙混过关，出了P区官方渔业加工厂的门。

　　没想到段短一段路，还没走出一半，又遇上了麻烦。

　　但他知道那些人在车队前面和后面都安排了人手，这对他来说不是解脱，而是更危险的情况。
　　希望这两拨人交手的时候，自己不会死于流弹，或被眼前这个疯子泄愤打死。

　　敢在这个角落扒车的，不是疯子是什么？
　　脚下就是万丈悬崖，卡车开得再慢，也是卡车，一不注意就会被卷进巨大的轮子底下，
　　这人半吊在外面，显然不在乎性命的亡命之徒。

　　战战兢兢中，车辆终于驶入了东岛明亮的城区，车队拐进绕城高速。
　　绕城高速为宽阔的八车道，大卡车散布在靠外的三条车道上，他们将去到三个地方。
　　云北所在的这辆车，单独行驶在位于最里的车道上，意味着它要去的地方最远。

　　前后都是大型轿车，有SUV，有越野车。
　　云北知道，这是对方派来押车的人手。
　　这时候，一阵警笛声由远及近，等旁边的卡车都下了公路后，警笛声终于来到了他们附近。

　　不快不慢行驶在这辆车及前后十几辆车周围。
　　直到将施南意的人隔离开去。

　　终于在一个偏僻的路口，云北看到了十九派来接应的人。
　　她见过照片，确认是那个人后，等红灯的时候，让那个人上了车，自己悄悄的下了车，从车的前方跑了出去。

　　警车就跟在不远处，视若无睹。
　　身后几辆车里的人早就觉察到了异常。
　　这里已经靠近里安金融大厦，根本不是他们原先计划好的道路。

　　此刻，他们也看到了有人从旁边的汽车下来上了大卡车，知道事情有变。
　　介于好几辆警车在旁边，只能气得牙痒痒，却又无可奈何。
　　又由于隔了几辆车，他们没有看到往前方走去，走入人群的云北。

　　但是施南意看到了，她眼睁睁看着这个人走下车，随着人群走进大厦旁边的小巷。
　　“阿良，快，跟我下去。”

　　阿良也看到了那个人。
　　“大小姐，我去就行了，你在这里等着。”

　　“不，我们一起，其他人也跟上，我倒要看看，谁这么大胆。”
　　听完大姐对整个计划的描述后，施南意觉得即便不是万无一失，也有百分之九十九的把握。

　　因为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那些走私的土路上。
　　没有人知道这批货的情况，更没有人知道这个季节还有大型冷链车穿行在P区和东岛。
　　更难以在这样的夜色中，找准上车点和具体车辆。

　　如果有，那这个人就太可怕了，一定要抓住。
　　不仅为了这批货，也为了以后计划的顺利进行。
　　——将这样一个人搁在未知世界，她知道绝对不妥。

　　另外，她也想看看，究竟是谁，有这么大本事，能在他们这么缜密的安排下，不费一枪一弹抢走这批货。

　　云北刚跑进旁边的巷子，就觉察有人靠近，还不止一个人。
　　她迅速往前方的台阶跑去，这里的地势很复杂，高高低低，便于藏匿，不利于追踪。

　　但那些人显然也是个中好手，她转来转去竟然一直没完全甩掉。
　　最后，她用出了冲刺的力量，终于看着几个小尾巴消失在她脚下的巷道里。

　　她返回刚才从主路进入这片道路错综复杂的住宅区的入口。
　　还没走近隐藏摩托车的那个缝隙，就看到阿良和施南意的背影。
　　她们正在她要找到摩托车的必经之路上徘徊。

　　云北想了一下跑回圣玛丽圣经医学中心的可能性。
　　即便是夜晚，一个人在跨海大桥上跑步也太显眼了，明天肯定会成为报纸的头版头条。

　　抢车？
　　不行，那就留了个线索，还容易暴露自己的身份。
　　心一横，她两步冲过去，一个手刀打晕了阿良。

　　“举起手来，不许动，不准转身。”
　　变音器里出来的声音是个怪怪的女声。
　　声音本人本来对这次行动游刃有余，却在看到施南意那一刻变得紧张起来。

　　听到这个声音，施南意想，是个女人，该不会那么暴力吧？
　　念头刚落，一个硬邦邦冷冰冰的金属物就顶在了自己腰上。
　　她暗骂一声，慢慢举起手来，静静站在那里。

　　“会骑摩托车吗？”施南意本能想说“不”，又怕对方觉得自己没有利用价值，一枪结果了自己。
　　“会。”

　　“往前走十步，右转，把里面的摩托车推出来，骑上去。”
　　她照着指示行事，推出摩托车，坐上驾驶座。钥匙已经插上了，只要一踩油门就能开出去。

　　车把上挂着一个头盔。
　　歹徒顺势坐上了后座，从她身后取下了这个头盔。
　　施南意腹诽，抢人东西还不忘头盔，真是遵纪守法的好市民。
　　让人意外的是，那人居然把头盔扣在了自己头上？
　　什么意思！

　　“戴好，发动。”
　　“隆隆隆”，摩托车呼啸而去。
　　“去哪里？”施南意问道。
　　“上最近的跨海大桥，去西岛。”
　　“西岛哪里？”
　　“上去了再说。”对方根本不理会她的试探。

　　车速很快，云北没戴头盔，被风吹得很不舒服。
　　她本能往施南意背上靠去，左手楼住她的腰，右手拿着枪。
　　由于身高差，她相当于将施南意搂在了怀里，鼻子里是雪松混合着柑橘的味道。
　　一时间有些心猿意马。

　　坐在前面的施大小姐觉得不舒服，浑身不舒服。
　　就算都是女人，这个姿势也过于亲密了吧？
　　如果不是危在旦夕，她已经一脚将背后的人踢下去了。

　　一阵风刮来，吹掉云北的鸭舌帽，帽子随着风翻滚，最终落入了大海。

　　施大小姐的骑车技术，怎么说呢？能骑走，但绝不算好。
　　在车流入织的大桥上，这辆摩托车走得有些磕磕绊绊。

　　正当施大小姐集中精力和摩托车斗智斗勇之时，她感到放在自己左腰的那只手围绕着腰间轻探了几下。
　　正想发火，那只手又乖乖地收了回去，好像在找什么。

　　“你干什么？”
　　尽管命在别人手里，施南意的气场丝毫未受影响，语气依旧严厉。
　　云北没理凶巴巴的施大小姐，确认这位姐什么都不带就出来“追凶”后，才说：
　　“开到旁边去，靠近桥边。”

　　施南意一肚子不爽，但只能听她的命令。
　　车刚靠近桥边，身后的歹徒又做了一件让她不理解的事。
　　她右手一挥，将枪扔进了龙城海峡。

　　“你……”
　　施南意满心疑惑。

　　这一次，后座上人的手离开了她的腰，绕上了她的手臂，握住把手。
　　“坐稳了，换我开。”
　　云北一踩油门，摩托车以刚才速度的三倍呼啸而去。

　　施南意想反抗也来不及，如今像是被人搂在怀里的小猫，只能抓紧面前能抓住的一切。
　　最方便的就是身后这人的手臂。
　　为了不被车速带到歹徒的怀里，她拼尽全力抓紧她的手臂，勉强维持着身体平衡。

　　微凉的夜风打在身上，摩托车穿行在人烟稀少的大街小巷。
　　白日的喧嚣落幕后，昏暗的路灯下，西岛高高低低的建筑如魅影，自带一种让人沉醉的梦幻。
　　施南意第一次以这样的方式体会到夜色中的西岛。

　　车开得很稳，稳到让她快要忘记自己是被劫持的人，身后这个人是劫持她的歹徒。
　　透过单薄的布料，这人结实修长的手臂肌肉时而用劲，时而放松，身上传来一股好闻的阳光的味道。
　　久违的平静从脚底产生，慢慢往上攀援，渐渐包裹住全身，她仿若进入一种佛家所言的“入定”状态。

　　摩托车拐了个弯，她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并不认识这里的路，摩托车正往驶往不知名的地方。
　　越想越奇怪，越想越不可思议。

　　这个人明明在劫持我，为什么把唯一一个头盔给了我？
　　她选择丢掉枪，也就丢了可以轻而易举威胁我的工具，即便确认自己身上有没有其他武器，是不是也太过于松弛了？
　　这又是为什么？

　　她相信背后这人知道自己是追她那拨人的主使，更清楚自己的身份……
　　除非，她认识我，且不打算伤害我。
　　这种被人环绕的感觉，好像最近经历过，莫非……？

　　施南意决定再赌一把。
　　她突然转过身，伸手就要去掀云北脸上的口罩，云北本就紧张的心情更是要爆炸了。
　　一个急刹车，头往旁边一偏，施南意跟着惯性撞在了她身上，手本能地抱住了这人的脖子。

　　被暗恋许久的女人抱了个满怀，云北脊背一热，不知该作何反应，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忙乱中，她只好迅速放下了摩托车的测支架，顺势紧紧抱住施南意。
　　让她不能乱动，也看不到自己发红的脸。

　　施南意觉得胸腔和肺部一紧，死死落入了来人的怀里。

　　云北抱着施南意进了一幢大厦的后门，一脚踹开储物间的门，将她关了进去。
　　然后用一根铁棍——她放在摩托车上用以近身搏斗的武器，横插在把手上。
　　接着，以极快的速度跑出了后门，骑上摩托车，消失在黑暗深处。

　　云北转身的那一刹那，施南意似乎看到了毛线帽最下侧光滑的头皮。
　　这个身高，会这样对待自己，又是光头的……人……
　　施南意唯一能想到的，就是头部受了伤正躺在圣玛丽神经医学中心的小瞎子。

　　如果是真的，也就意味着浴室那一幕，是小瞎子和十九演给自己看的。
　　该死！让自己献身去配合她们演戏。

　　“小瞎子，你这个混蛋！如果让我找到证据是你，你死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