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瞎犬》Celt

28、第 28 章 任务（三）

　　佘律师的手脚很麻利，借着跟重伤当事人核实了解到的新情况的理由，第二天就带来了消息。

　　“红桃说可以行动。那批货还在龙城，大概位置在东岛西南部，Pilchard区附近，但具体藏匿地点不明。”
　　她停了一下，意识到这话没什么振奋人心之处，继续说：
　　“不过警方已经将那一带全部划为重点区域，派人二十四小时巡逻。”

　　“嗯，这应该是那批货还留在龙城的原因。”
　　云北完全没注意到佘一岑的小心思。
　　小东西偷运出来还行，如果是大件货物，警方有心封锁，极难从Pilchard区运出来。

　　“云北……”佘一岑面露难色。
　　“红桃说在那里巡逻的警察虽然是她那边的人，可Pilchard区……”
　　“你应该知道，警察人数少了或者未配备足够的火力都不敢进去，你确定要行动？”
　　“确定。”

　　佘一岑认识云北不到两年时间。
　　不知道这个警察都不敢擅自进入的地方，是她的来时路之一，也是她敢接下十九这个任务的原因。

　　当云北第一次听到Cici跟她说塘口码头的事的时候，她就推测，那批货很可能被藏在了P区。
　　塘口码头位于西岛东南方向，Pilchard区在东岛西南部。
　　从地图上看，两者离得很近。如果是自己得到了那批货，毋庸置疑会就近藏进P区。

　　一般沿海城市，近海区域要么是富豪扎堆的高端住宅区，要么是游客如织的景区。
　　然而，在全世界的海滨城市里，P区都是与众不同的——它是东岛第一大贫民窟。

　　P区与东岛市区隔着一座叫伍岭田的山，官方地图上显示只有一条盘山公路出入。
　　P区近海是嶙峋的礁石和浅滩，既不适合船舶停靠，也不适合游泳、冲浪、沙滩散步等任何休闲娱乐活动。

　　久而久之，那里就变成了龙城穷人、暴徒、妓/女、赌徒的聚集地。
　　这些人以官方地图上看不见的无数土路和山间小道为依托，成为走私的天堂、犯罪的摇篮。
　　木板房、铁皮房以及后续渐渐出现的不算高的混凝土大厦，年复一年从山腰慢慢往海边延伸。
　　如今已经快要抵达海滩，形成一片长约十公里、宽约两公里的大型贫民窟。

　　十年前，云北就是从外海乘着舢板于P区登陆。

　　“佘律师，你知道那个区域为什么叫Pilchard区吗？”云北突然问道。
　　佘一岑这个生于龙城西岛中产阶级，在英国受过良好教育回来成为成功律师的精英人士哪能知道。
　　“不知道，怎么？还有什么说法？是那个地方盛产沙丁鱼？”

　　“说对了一半，每年一到季节，总有成片成片的红色沙丁鱼群打那儿附近海域游过，所以最开始那地方的小村子叫Pilchard村，后来变成了“城市化”的贫民窟后，依然沿用了这个名称，叫Pilchard区。”

　　看佘律师一脸了然的样子，云北继续道：
　　“沿用这个名称不是因为念旧，而是那里的人觉得，沙丁鱼是这个世界上和他们最像的物种。”
　　“不需要比天敌强，只要足够多、足够快、一起行动，就能生存下去。”

　　听完云北的描述，佘一岑一脸了然的僵在了原地，明白了警察不敢进去的原因。
　　她看了看面前半躺着的瞎子，突然觉得跟监狱里的那个人相比，似乎有点不一样了，却又说不上来哪儿不一样。

　　总之，这种鬼地方，她肯定是不去的，给钱都不去。
　　“这是红桃给你的东西，说对方这几天动作密集，可能这几天就要行动，让你等通知，对了，对讲机选频道5。”
　　“我走了，总之，祝你好运。”

　　佘一岑走后，云北打开那个不起眼的黑色破包。
　　一部一次性的电话，一部对讲机，方便进入范围内和现场警察沟通。
　　她合上包，摇了摇脑袋，不痛了，十九打得很有技巧。像是本垒打，其实是擦边球。
　　伤口看着吓人，其实浅浅的，为的是营造出一种“血溅四野”的感觉。

　　但还有点晕，估计是睡多了的缘故。

　　……

　　从圣玛丽神经医学中心出去后，施南意没有回西岛的公寓，也没有回内海的家。
　　阿良驾驶一辆低调的黑色雪佛兰SUV，与前后五辆同样型号的车一起，驶过一号跨海大桥，来到了东岛市区最靠近P区出口的一栋建筑里。

　　待施南意进入位于顶层的公寓后，暮色已四合，天地间只剩下最后一缕金色夕照。
　　这栋高达一百二十层的摩天大楼，属于里安集团不计其数的产业中的一栋，位于东岛的金融中心之一。
　　繁华、摩登，干净、安全，和乌烟瘴气的P区，只隔着一座海拔不算高的崎岖山脉。

　　一山之隔，一个天堂，一个地狱。

　　“大姐，那边情况如何，你觉得可以躲过警察的包围圈吗？”
　　“我白天又去检查了一遍，海边的小艇比往常多了很多，但巡逻车并未增加。”
　　“另外，我们即将走的路是P区地头蛇选的，很少人知道，只有大马力轻型越野车能通过，被抓住的几率很小。”
　　施南风这段时间一直在忙活这件事，说起话来胸有成竹。

　　施南意点了点头。
　　他们在塘口码头抢了施南凯的货，原本想要销毁。
　　因为和杜年华的谈判失败，她念头一转，打算利用这批货做点事。

　　计划很简单，帮杜年华“找回”这批货。
　　卖个她一个面子的同时，也再次提醒杜家施南凯的无能，让他们盘算一下和谁合作更有利可图。

　　明晚是预定的行动日，她顺路来了东岛金融大厦，入住了裙楼的超豪华连锁酒店——云漫酒店。
　　到时候车会从这里经过，开往杜家的秘密地点。

　　进过监狱后，尤其是眼睁睁看着十九将小瞎子打成重伤后，她发现一切都跟她想象的不一样。
　　她知道，坐在里安总部大楼的豪华办公室是不可能了解到事情的样貌，更不能知道真相。
　　于是，施南意迫切想要走出她的董事长办公室，看一看、体会一下那个不一样的龙城。

　　那个龙城的地下世界，小瞎子生活的世界。

　　……

　　第二天晚上八点，伍岭田山已经完全陷入了黑暗之中，山脉两侧却是灯火璀璨。
　　金融中心光亮映天，亮得仿佛在银河深处都能看到。
　　靡靡之都P区五光十色，密度过高的霓虹灯似乎能把人的眼睛闪瞎。

　　云北坐在一辆二手本田小破车里，车停在P区最靠近山脚的一处街区的一条僻静小巷子里。
　　“思诺，你确定前几天看到很多车在这里进进出出？”黑暗中，云北问副驾驶上人。

　　“嗯。你跟我说了以后，进山的每条道我都看过了，只有这附近的三条道有大型车频繁进出。”
　　音色悦耳，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

　　“三条？”云北喃喃道。
　　“云北，你的头，真的没事儿吗？”吴思诺没有回答，反而说起了不相关的事。

　　这个新联的小混女以前很照顾她和她的一帮姐妹，帮她们挡了不少麻烦事。
　　偶尔还会在她那里找个房间过夜。
　　时间久了，她知道她叫云北，慢慢把她当成朋友。

　　不过，自从云北坐牢以后，她已经将两年多没见过她了。
　　这回接到她的电话，还以为是骗子，哪有人服刑期间可以从监狱里出来的？
　　还是守卫森严的龙城西岛女子监狱。

　　直到云北坐上了车，她才松了一口气。
　　这口气只松了几秒钟。
　　云北取下套头衫上的帽子后，她发现这人一头白色绑带，心立刻提到了嗓子眼。
　　莫非她越狱了？

　　云北笑了，“别担心，我没有偷跑出监狱……”这是实话，她不是偷跑出监狱，而是偷跑出医院的。
　　“我有个任务要完成，具体你别问。要借一下你的车。”
　　“嗯。”
　　吴思诺没多问，她知道云北的事情不会那么干净，更相信她有分寸。

　　“但你的头……要处理一下吗？”
　　她觉得如果要去完成什么任务，头上包着这笨重的东西可不行，这东西可能是她先前的伪装。
　　“啊，对，你帮我处理一下，拆了。”

　　吴思诺小心翼翼地一圈一圈拆开绷带。
　　光头上一条贯穿半个脑袋的红色伤口露了出来，还缝了相当长一段，甚至能看出之前的血肉翻飞。
　　她手上一顿，心“咚”地跳了一下，这不是伪装，是真正的受伤。

　　“真的……要拆吗？伤口还没有愈合。”
　　云北睁开眼来，在汽车照明灯的微光下，直视面前的人。
　　“拆了，没有大碍。”

　　吴思诺是少有几个见过云北毫无遮盖的脸的人，除了那只木然无光的左眼，这张脸可说完美无缺，动人心弦。

　　“我留下一小段吧，车里还有顶鸭舌帽，这样方便你戴鸭舌帽。”
　　她想了一下，不能全拆了，万一感染了怎么办。
　　“嗯，那就这么办。”云北想了想，也有道理。

　　两人没再说话，车里很安静，突然，云北感到裤袋里的手机在震动。
　　“目标开始行动。”

　　“思诺，我把你送到日落大道，你能自己回去吗？”云北知道这里离她的驻所不远，越早走越安全。
　　要开上那三条土路，日落大道都是必经之路。

　　吴思诺嘴唇动了动，“你……什么时候回来？”
　　“你忘了，我刑期三年，都过了两年多了，就快了。你好好的，尽量躲着那些人渣，选好点的客人，我出狱了就回来找你。”
　　吴思诺是P区无数妓/女中的一个，靠运气吃饭活命。所以云北只能说“选好一点的客人”这种话。

　　最终，云北还是将车开出了日落大道，直到吴思诺工作的夜总会出现在街角。
　　看着吴思诺的身影转入夜总会大门，她才驱车离去。

　　小车的颜色已经换过，车牌也换了个假的。她重新停在僻静的街边，从包里找出一顶毛线帽，掏出一副眼镜和一个口罩戴上，接着扣上鸭舌帽。
　　安全感重新归来。

　　她拿出地图，琢磨了一会儿，三条路都有车来往，不对头。
　　太过引人注目。

　　不管那批货在谁的手里，这样的做法都太不专业。
　　从上次的事件来看，那样兴师动众的大型行动，没有落下一丝痕迹，让警察和杜家都无迹可寻，堪称专业中的专业。
　　那么，这意味着什么呢？

　　云北突然想起她入狱前不久，龙城政府对P区施行的一项政策，她立刻打开搜集搜索了一下最近的新闻，发现政策依旧有效，政府还在卖力宣传。
　　她一拍大腿，发动汽车，沿着日落大道飞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