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皇殿养了只百万年麒麟》晨曦1221

4、圣女归殿

　　胡列娜回武魂殿的那天，教皇殿外的广场上罕见地聚了不少人。

　　天还没亮透，就有当值的执事领着侍从在殿前洒扫，连台阶缝隙里的灰尘都被细细清理过一遍。武魂殿的规矩向来严苛，教皇冕下虽然不喜铺张，但圣女结束杀戮之都历练归来是件大事，该有的排场一点都不能少。

　　麟宇趴在教皇殿偏殿的软垫上，隔着半开的窗棂往外看。背上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鳞片重新泛起温润的五色微光，本源之力在经脉里缓慢流淌，虽远未恢复到巅峰状态，但比起几天前濒死的狼狈模样，已经好了太多。

　　她动了动爪子，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这几天在教皇殿的日子过得意外安逸。比比东虽然面上冷淡，但衣食住行样样都没亏待她——雪狐皮软垫是上个月刚猎的千年魂兽皮，凝神液是按最高规格配的，连喂她的灵果都是旁人见都见不到的珍品。侍从们得了教皇的吩咐，进殿打扫时脚步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只“教皇冕下的心头好”。

　　想到这里，麟宇琉璃色的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想起昨晚的事。

　　比比东处理公务到深夜，她就趴在案边陪着。烛火摇曳，映得比比东侧脸的线条柔和了几分。她批折子的动作很快，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规律又沉稳，偶尔蹙一下眉，指尖在某个折子上敲两下，然后写下批复。

　　麟宇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殿里很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还有两人平稳的呼吸。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这样的日子好像也不错——没有前世动物园里的喧嚣，没有星斗森林里的生死危机，只有一个安静的殿宇，和一个明明累得眼底泛红、却还是不肯放下公务的倔强女人。

　　比比东批完最后一本折子，放下笔，揉了揉眉心。低头一看，腿边的小兽已经睡着了，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团，鳞片随着呼吸微微起伏，额间的淡金纹路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她垂眸看了片刻，没出声，只是放轻了动作把折子归拢好，连起身的动作都比平时慢了几分，怕惊醒了腿边的小东西。

　　这些细节麟宇都察觉到了。

　　她前世就是个心思细腻的人，谁对她好，她记得清清楚楚。比比东嘴上不说，行动却处处透着维护——这种闷声不吭的好，反倒比嘴上说说的更戳人心窝。

　　正想着，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又轻快的脚步声。

　　不是侍从那种规规矩矩的步子，是年轻女孩走路时特有的轻快节奏，带着点迫不及待的意味。

　　麟宇竖起耳朵。

　　殿门被轻轻叩响。

　　“老师，娜娜回来了。”

　　声音清亮，带着长途跋涉后的微微沙哑，却遮不住底下的雀跃。

　　比比东放下手里的折子，抬头时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进来。”

　　殿门推开。

　　走进来的少女大约十六七岁年纪，一头利落的短发刚到肩头，发尾还沾着清晨的露水，显然是一路快马加鞭赶回来的。她穿着武魂殿圣女的制式长袍，衣摆处绣着暗金色的狐纹，腰间别着一柄短刀，刀鞘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魂导纹路。

　　胡列娜。

　　杀戮之都三年历练，让她整个人都脱了一层稚气。眉眼间多了几分凌厉，身形也比同龄少女更挺拔干练。最惹人注目的是她周身隐约萦绕的杀气——不是刻意释放的威压，而是在尸山血海里滚过一圈后，自然而然沾染上的冷冽气息。

　　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看见比比东的那一刻，所有的凌厉瞬间化成了少女的孺慕。

　　“老师，我回来了。”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轻了些，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比比东上下打量了她一圈，目光在她腰间的短刀上停了片刻，微微点头：“杀神领域雏形已经凝聚了，不错。”

　　胡列娜眼睛一亮，像是得了夸奖的小狐狸，尾巴都要翘起来了。

　　她正要汇报历练的详细经过，余光忽然瞥见比比东腿边趴着的小东西，话音一顿，眼睛睁得溜圆。

　　“老师，这是什么？”

　　比比东低头看了一眼还在装睡的麟宇，语气平淡：“捡的。”

　　“……捡的？”胡列娜眨了眨眼，显然不太相信这种轻描淡写的说法。

　　她走近几步，弯下腰仔细打量那只趴在雪狐皮软垫上的小兽。巴掌大的身子，通体流转着极淡的五色霞光，鳞甲精致得像上好的琉璃，额间一道淡金色的纹路若隐若现。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她，琉璃色的瞳孔澄澈又深邃，里面带着一种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通透感。

　　胡列娜伸出手想去摸，嘴里嘀咕着：“这是什么魂兽？我怎么从来没见过——”

　　指尖还没碰到鳞片，小兽就把脑袋偏开了。

　　动作不算大，但拒绝的意思明明白白。

　　胡列娜的手僵在半空，有点尴尬地眨了眨眼。

　　比比东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她怕生。”

　　“我看着不像怕生，”胡列娜收回手，歪着头打量小兽，眼底多了几分玩味，“倒像是嫌弃我。”

　　麟宇在心里默默给她点了个赞。看人还挺准。

　　胡列娜没生气，反而更来劲了。她蹲下身，和小兽平视，放缓了语气：“小家伙，我是胡列娜，武魂殿圣女。你叫什么名字？”

　　麟宇看了她一眼，没搭理。

　　“你告诉我名字，我请你吃好吃的。”

　　没反应。

　　“带你出去玩？”

　　还是没反应。

　　胡列娜挠了挠头，求助似的看向比比东：“老师，它是不是不会说话？”

　　比比东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她听得懂。”

　　“听得懂？”胡列娜惊讶地低头，对上小兽那双琉璃色的眼睛，总觉得里面带着点“你才知道”的意味。

　　她又试探性地伸出手，这次学聪明了，先摊开掌心，让小兽自己决定要不要靠近。

　　麟宇看着那只伸到面前的手。

　　胡列娜的手指修长，指腹带着薄薄的茧，是常年握刀磨出来的。掌心朝上，姿态坦荡又随性，没有半分试探或算计。

　　这个人在原作里，是比比东最信任的养女，也是少数从头到尾都没背叛她的人。

　　麟宇在心里叹了口气，主动往前挪了半步，用额头碰了碰胡列娜的指尖。

　　算是表态了。

　　胡列娜眼睛一亮，指尖轻轻点了点小兽的额头，触感温润，像碰上了暖玉。

　　“老师，它好聪明！”她语气里满是惊喜。

　　比比东放下茶盏，目光落在麟宇身上，语气依旧是惯有的平淡：“别被她骗了，这小东西精得很。”

　　麟宇无辜地眨眨眼。

　　胡列娜倒是半点不在意，一屁股坐在软垫边的地毯上，开始跟比比东汇报杀戮之都的历练情况。

　　她的汇报很干脆利落，条理清晰，三言两语就把重点说完了。杀戮之都历练通关，杀神领域雏形凝聚完成，顺手还处理了几个不长眼的魂师。话说得轻描淡写，但麟宇注意到她袖口露出来的手腕上，有几道还没完全消退的疤痕——那是黑暗魂力侵蚀过的痕迹，虽然已经愈合，但疤痕的颜色还泛着淡淡的紫黑。

　　能在杀戮之都那种地方通关，手上沾的血绝不会少。

　　但胡列娜说这些的时候，语气里没有炫耀，也没有阴狠，只是平淡得像在汇报一场普通的学院考核。

　　麟宇心里对这个圣女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说完正事，胡列娜的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点小得意：“老师，我在杀戮之都还遇到了一个有意思的人。”

　　“嗯？”

　　“一个叫唐晨的魂师，”胡列娜回忆着，“很强，至少是封号斗罗级别。我在外围闯关的时候差点栽了，被他顺手捞了一把。他说我天赋不错，还指点了我几招杀神领域的运用。”

　　唐晨。

　　麟宇耳朵动了动。

　　这个名字她不陌生——昊天宗前宗主，昊天斗罗唐晨的祖父，也是杀戮之都的真正主人。原作里他确实在杀戮之都出现过，作为杀神领域的考验者之一。

　　比比东闻言微微颔首：“唐晨是昊天宗的老辈人物，杀神领域的开创者之一。他能指点你，是你的造化。”

　　“我也觉得，”胡列娜笑着说，“他老人家还夸我来着，说我是近十年来最有天赋的闯关者。”

　　比比东看着养女脸上明晃晃的得意，没泼冷水，只是淡淡说了句：“戒骄戒躁。”

　　“知道啦老师。”胡列娜吐了吐舌头，又恢复成少女的活泼模样。

　　她汇报完历练的正事，比比东便安排了她接下来的去处：“你刚回来，先在殿内休整三天，之后去武魂殿学院报到。黄金一代战队的组建已经开始，你去当队长。”

　　胡列娜点头应下，又问：“老师，战队的人选定好了吗？”

　　“基本框架已有，具体人选还在遴选。”比比东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全大陆高级魂师学院精英大赛还有不到三年，武魂殿这届必须拿第一。”

　　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胡列娜眼里闪过一丝兴奋，站起身行了个标准的武魂殿军礼：“娜娜一定不辱使命。”

　　说完了正事，胡列娜又待了一会儿才走。临走前特意绕到麟宇面前，弯下腰冲她眨了眨眼：“小家伙，下次我给你带好吃的过来。”

　　麟宇动了动尾巴，算是回应。

　　殿门重新合上。

　　殿内安静下来，只剩一人一兽的呼吸声。

　　比比东低头看向腿边的小兽，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刚才不是挺会摆架子的？”

　　麟宇无辜地眨着琉璃色的眼睛，装傻充愣。

　　比比东轻哼了一声，没戳破她。这个小东西，对着胡列娜都敢甩脸子，对着自己倒知道装乖。

　　她重新拿起折子，笔尖蘸墨继续批阅。麟宇趴在一边，眼睛半眯着，心里却在快速盘算。

　　胡列娜这个人，她确认了——对得起比比东的栽培，值得信任。系统刚才也在胡列娜离开时弹出过提示，只是她没顾得上看。

　　【叮——检测到宿主结识核心剧情人物「胡列娜」，触发结识奖励。】

　　【奖励发放：解锁初级神魂共享（可与救赎目标进行简单意念沟通，当前有效距离10米，每日可传递3次简短信息）。】

　　【神魂共享说明：该能力需双方有一定信任基础方可触发，首次激活需在救赎目标情绪波动较大时共振开启。日常状态下可传递情绪片段、简短词语或画面碎片，高情绪状态下可触发深度神魂共鸣。】

　　麟宇心里一喜。

　　有了这个能力，就能和比比东进行基础的意念交流了。虽然目前只能传递简单信息，但总比靠蹭蹭和甩尾巴来表达意思强得多。

　　而且，系统特意提到“深度神魂共鸣”——如果触发得当，说不定能让比比东看到一些她想让对方知道的东西。

　　她的前世，她的本心，她为什么愿意留在这个女人身边的理由。

　　麟宇正盘算着什么时候能激活这个能力，余光瞥见比比东放下笔，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她的动作很轻，几乎是不自觉的。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指尖在太阳穴上按了两下便放下，继续批折子，像是早就习惯了这种节奏。

　　麟宇却捕捉到了那个瞬间。

　　比比东的脸色比白天差了些，嘴唇的颜色淡了几分，握着笔的指尖微微泛白——不是累的，是体内的罗刹神力又开始作祟了。

　　她身体里藏着的，是数十年的怨念与反噬。罗刹神的神力靠负面情绪驱动，她每动一次杀意、每压下一次回忆，怨念便深一分。发作的时候神魂像被撕成两半，蚀骨的疼能让人恨不得把五脏六腑都挖出来。

　　可这个女人，连疼都不肯让人知道。

　　麟宇的爪子悄悄攥紧了软垫上的绒毛。

　　她没出声，只是安安静静地趴在那里，尾巴轻轻扫了扫比比东的手腕。

　　比比东低头看了她一眼，冷淡的深紫眼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温度，随即又恢复如常。她没说话，继续批折子。

　　殿里又安静下来。

　　只有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还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麟宇把下巴搁在前爪上，闭着眼睛假寐，意念却在默默感应着比比东体内的魂力波动。她能感知到，那股被压制的黑暗力量正在悄悄涌动，像冰层下暗流汹涌的水——表面上风平浪静，底下却随时可能决堤。

　　上一次发作是前天凌晨，她用神愈之力强行压了下去。

　　但罗刹反噬这种东西，压得越狠，反弹就越猛。

　　麟宇在心里默默计算着时间。按这个频率和趋势，下一次发作很可能就在今晚。

　　她得做好准备。

　　天色渐暗，教皇殿的灯火次第亮起。

　　比比东放下最后一本折子，起身走向内殿。麟宇从软垫上跳下来，小短腿哒哒哒地跟在她身后，走到内殿门口时却停住了。

　　寝殿是比比东最私密的空间，她虽然被允许睡在偏殿的软垫上，但往里走就是比比东的床榻了。

　　她不想逾矩。

　　比比东走了几步，察觉到身后的小动静停了，回头看了一眼。

　　小兽蹲在内殿门口，歪着小脑袋看她，爪子安安分分地踩在地上，尾巴规规矩矩地卷着，一副“我懂事，我不越界”的模样。

　　比比东沉默了片刻。

　　“进来。”

　　语气是命令式，但说完就转身继续往里走，没给麟宇拒绝的机会。

　　麟宇眨了眨眼，迈着小碎步跟了进去。

　　寝殿的布置比外殿更素净，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一张宽大的雕花木床，一方梳妆台，和一盏幽幽的暖灯。空气里弥漫着比比东身上的冷香，清清淡淡的，却让麟宇的Enigma血脉本能地感到安稳。

　　比比东换了寝衣，坐在床边，抬手解开束发的玉冠。

　　浅紫长发散落下来，垂至腰际，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侧着身子，麟宇只能看见她的侧脸——冷白的轮廓被灯火镀上一层淡淡的暖色，眉眼间的凌厉消减了几分，多了些居家的柔和。

　　麟宇趴在床边的脚踏上，把下巴搁在交叠的前爪上，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比比东解完头发，低头看了一眼脚踏上的小兽，想了想，从床上拿了个软枕放到脚踏上。

　　“睡这。”

　　声音很轻，语气却是不容拒绝的命令式。

　　麟宇用额头蹭了蹭她的指尖，乖乖趴到软枕上。软枕上还残留着比比东身上的冷香，好闻得让她想打滚。

　　比比东指尖在她额间停了一瞬，轻轻点了点那道淡金纹路，然后收回手，躺下阖上了眼。

　　灯没熄。

　　麟宇知道，比比东睡觉从不熄灯。不是因为怕黑，是罗刹神力在黑暗里反噬得更厉害——这是她在原作里就知道的细节，可现在亲眼看到那盏一直亮着的暖灯，心里还是酸了一下。

　　这个女人，连睡觉都要亮着灯才能好受一点。

　　她闭上眼睛，却没睡着。

　　意念一直若有若无地感应着比比东体内的魂力波动。

　　上半夜很安静。

　　窗外有虫鸣，远处的钟楼敲了三更。

　　到四更天的时候，麟宇猛地睁开眼睛。

　　比比东的呼吸变了。

　　不是正常的睡眠呼吸，是那种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心口、拼命想要喘气却喘不上来的压抑节奏。

　　麟宇立刻从脚踏上跳起来，小爪子扒住床沿，看到比比东侧躺在床上，单手死死按在心口，另一只手攥紧了被褥，指节泛白，指尖都在发抖。

　　她的嘴唇紧抿着，唇色白得像纸，额角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丝丝缕缕的黑气从她心口逸散出来，缭绕在周身，带着冰冷的怨念气息——那是罗刹神力在反噬神魂时特有的阴寒魂力。

　　空气都仿佛被这股力量侵蚀得凝滞了几分。

　　她没出声。

　　疼成这样都没出声。

　　麟宇的心脏狠狠揪了一下。

　　她没多想，小小的身子一纵便跃上床沿，轻巧地落在比比东手边。爪子踩在锦被上，小心翼翼避开了她身上的魂力逸散区——那地方黑气缭绕，普通魂师碰一下都要被腐蚀经脉。

　　她低头，用额头抵住比比东按在心口的手背。

　　体内五行本源之力骤然运转。

　　淡淡的五色微光从她小小的躯体里溢出，顺着额间的淡金纹路渡入比比东体内。光很柔，不刺眼，却带着混沌本源特有的净化之力。接触的瞬间，比比的体内像是一个冰封的湖面被投进了一颗烧红的炭——罗刹怨念遇到本源之力，剧烈翻涌了片刻，随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消融。

　　冰寒刺骨的黑气被温和的五色光芒层层包裹、分解，像春日融雪，悄无声息又不可阻挡。

　　比比东浑身一震。

　　她猛地睁开眼，深紫的瞳孔里还翻涌着未散尽的黑气，却精准地锁定了手边的小兽。

　　小小的身子趴在锦被上，额头紧贴她的手背，淡淡的五色光晕从额间纹路里流淌出来，带着一股温热的、安抚神魂的力量，一点一点渗进她的经脉。

　　那股在她体内肆虐了数十年的怨念，像被一双温柔的手按住，挣扎了几次，便渐渐平息下去。

　　疼痛退得比任何时候都快。

　　不光是疼痛。

　　还有一种她从没体会过的暖意，顺着血脉蔓延到四肢百骸。沉寂多年的神魂像被温水浸泡过，那股刻进骨子里的疲惫与冰凉，在五色微光的笼罩下，一点一点地化开。

　　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胸口的起伏不再那么剧烈。

　　可紧接着，一股陌生的酥麻感忽然从神魂深处涌起。

　　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叩了一下她紧闭了数十年的心门。

　　比比东瞳孔微缩。

　　这种感觉来得又快又陌生，让她下意识想抗拒。她是武魂殿教皇，是大陆公认的凡人战力天花板，几十年来所有痛苦都是自己扛，从不允许任何人在她脆弱的时候靠近半步。

　　可此刻，一只巴掌大的小兽，正用最笨拙也最直接的方式，把温和的本源之力渡进她体内。

　　不带任何条件，没有任何算计。

　　那双琉璃色的眼睛里满是专注，额间的淡金纹路在微光中明明灭灭，小小的身子因为本源之力的输出而微微发抖，却没有退缩半分。

　　比比东的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而另一边，麟宇的情况却有些微妙。

　　本源之力输出的同时，比比东身上的信息素香气也愈发浓郁。反噬发作时她体内的罗刹神力会刺激信息素大量释放，此刻她周身弥漫着的是清冷馥郁的紫鸢香，带着被痛苦逼出的底香——极淡的甜，像藏在寒夜里的蜜，又像冬日结冰的湖面上忽然渗出的暖流。

　　甜而不腻，冷而不寒。

　　麟宇体内的Enigma血脉轰然躁动。

　　易感期的征兆隐隐浮现——浑身开始发烫，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心底深处生出一种强烈的、近乎疯狂的占有欲。她想把眼前这个女人牢牢护在怀里，想让这股香气只属于自己一个人，想抹去她所有的痛苦，让她的眼里、心里，都只装着自己。

　　这念头来得又猛又烈，像野火燎原。

　　麟宇的呼吸乱了一瞬，赶紧收敛心神，收回了大半本源之力，只留一丝温和的力量缓缓滋养着比比东的神魂。她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收回抵在比比东手背上的额头，歪着小脑袋蹭了蹭她的手腕，一副“我在安慰你”的懵懂模样。

　　琉璃色的眼睛圆溜溜的，看起来无辜极了。

　　可微微急促的呼吸，还有鳞片下隐隐发烫的温度，都暴露了她的不平静。

　　也就是这个不经意的触碰，温热的额头皮肤与比比东的手背贴合到极致，两人体内一进一出的魂力恰好达到了一个微妙的共振频率。

　　神魂共享的激活条件，在双方都不知情的情况下，达成了。

　　下一秒，麟宇体内的五行本源与比比东体内的罗刹神力产生了一次极短暂的神魂共振。

　　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在两人相触的指尖交汇，像是两片来自不同海域的潮水，被同一个漩涡拖入深海。

　　麟宇只觉眼前一花。

　　意识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猛然拖进一片混沌。

　　再恢复感知时，眼前已是一片暗红色的天地。天是黑沉沉的，像是被浓得化不开的血污盖住了。脚下是无尽的暗红荒原，干涸开裂的大地上覆着一层薄薄的血色霜花，踩上去无声无息地碎成齑粉。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怨念与绝望。

　　远处的天际线上，隐约可见一片坍塌的殿宇虚影，断壁残垣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蛛纹。

　　这是……比比东的神魂深处。

　　麟宇还没来得及细看，画面又换了。

　　这一次，她看到一个约莫六七岁的小女孩。

　　小女孩穿着素白的小裙子，浅棕色的头发扎成两个小辫子，站在武魂殿的大殿中央。她的武魂刚刚觉醒，脚下两圈武魂光环正在缓缓旋转——不是普通孩子觉醒时的一个光环，是两个。

　　双生武魂。

　　满大厅的长老和执事都惊呆了，纷纷站起身，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惊叹与觊觎。

　　小女孩却什么都不知道，只是仰着脸看着站在台阶上的金袍男人，眼里带着干净又纯粹的期待，像是在等一句夸奖。

　　男人低头看着她，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温和的笑容下，眼底深处藏着的，是麟宇一看就懂的算计。

　　那个男人是千寻疾。

　　下一幕。

　　小女孩长大了几岁，已经是亭亭玉立的少女。她穿着圣女的长袍，站在武魂殿的露台上，手里攥着一封刚写完的信，信纸的边角被风吹得轻轻翻动。

　　少女时期的比比东，眉眼温柔得让人心碎。

　　她看着信，嘴角带着浅淡又甜蜜的笑，眼底盛满了光。那光很亮，像星辰坠进了湖水里，纯粹得没有一丝杂质。

　　她把信折好，交给旁边的侍从，小声叮嘱了一句“送到蓝电霸王龙宗”。

　　麟宇心里一沉。

　　下一幕。

　　密室。

　　昏暗的烛火摇曳，空间逼仄得让人窒息。

　　她看到少女被一双手粗暴地推倒在地，后脑撞上冰冷的石壁，那双盛满星光的眼睛在烛火里骤然睁大。

　　惊恐。

　　不可置信。

　　然后是撕裂般的痛苦。

　　金袍的男人压了下来，一只手死死按住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撕开了她的衣领。

　　少女拼命挣扎，指甲在地上抓出血痕，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嘴唇颤抖着想喊出什么，却被一只大手狠狠捂住。

　　所有声音都闷在了喉咙里。

　　麟宇站在这个记忆画面的角落，瞳孔骤然收缩。

　　她想冲过去，想把那个男人撕碎，想挡在少女面前说“别怕”。

　　可她只是神魂共鸣产生的旁观者，动不了，也喊不出声。

　　画面里的光影变得支离破碎。

　　她在记忆的夹缝里看到少女独自分娩时的痛苦，看到婴儿被抱走时那双伸手却抓不住的手，看到无数个夜晚她独自坐在密室里、抱着膝盖无声流泪的背影。

　　光线不断切换，少女的脸渐渐褪去了所有温柔，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又一层厚重的冰壳。

　　她在暗无天日的密室里开始修炼罗刹神力，任由黑暗魂力侵蚀经脉。每一次突破都伴随着无声的嘶吼，每一层怨念都裹着旧伤疤上的新血。

　　她变强了。

　　也变冷了。

　　最后，画面定格在一个熟悉的场景——

　　教皇殿的暖灯下。

　　一只巴掌大的小兽趴在锦被上，小小的身子因为输出本源之力而微微发颤，却固执地用额头抵住她的手背。

　　五色微光渡入她体内。

　　黑暗翻涌，却被一点一点压下去。

　　画面在这里停住。

　　麟宇从这个记忆中“看”到的最后一幕，是比比东低头看向自己时，那双深紫眼眸里一闪而过的——松动。

　　不是感激，不是诧异。

　　是某种更柔软、更脆弱的东西。

　　像是坚硬的冰壳上，被敲开了第一道细小的裂缝。

　　神魂共鸣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麟宇的意识被弹回自己的躯体。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小身板晃了一下，差点从锦被上栽下去。她赶紧稳住身形，抬眼看向比比东。

　　比比东也刚从神魂共鸣中回过神来。

　　她的呼吸还有些不稳，深紫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震惊、戒备、还有一丝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触动。

　　刚才那个画面，她也看到了。

　　不只是她自己的记忆。

　　还有林宇的。

　　那个穿着奇怪衣服的年轻人，站在奇怪的兽栏边，看到一个小女孩翻过栏杆往下栽时，身体比脑子先动，冲上去把孩子推回去。

　　然后，是鲜血溅开的画面。

　　以及最后那一刻——年轻人倒在地上的时候，嘴角竟然是微微上扬的。

　　没有后悔。

　　那双和现在的小兽一模一样的琉璃色眼睛里，从头到尾都没有半分后悔。

　　比比东沉默了。

　　寝殿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良久。

　　比比东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上麟宇的额头。动作很轻，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轻，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翼翼。

　　“你到底是什么？”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窗外的夜风盖过。

　　语气不是质问，不是戒备。

　　是一种近乎茫然的不确定。

　　像是手里捧着一块滚烫的炭火，明明烫得生疼，却舍不得松开。

　　麟宇抬头看着她。

　　那双深紫的眼眸里还残留着反噬过后的疲惫，眼眶微红，睫毛上沾着刚才疼出的水光。可即便狼狈成这样，她依旧是那副骄傲的样子——下巴微抬，脊背笔直，像一把折不断的剑。

　　明明脆弱得不堪一击，却硬要装成坚不可摧的模样。

　　麟宇的心狠狠软了一下。

　　她低头，用额头蹭了蹭比比东的手心，传递出一句简短的神念。

　　“神兽。无害。护你。”

　　六个字。

　　简单、直白、没有任何花哨的修饰。

　　比比东的手微微一顿。

　　她低头看着掌心里小小的一团，五色微光在额间的纹路上流转，温润如玉。那双琉璃色的眼睛抬起来看着她，干净、坦荡，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桀骜与笃定。

　　她在说“护你”。

　　不是“需要你护”，是“护你”。

　　活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有活物，用这么理所当然的语气，说要护着她。

　　比比东的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没再多问。

　　她把小兽往枕头边挪了挪，动作算不上温柔，却比平时多了几分小心。然后重新躺下，指尖搭在小兽的背上，没有再收回。

　　麟宇乖乖趴在枕头边，鼻尖全是比比东身上的冷香。那股紫鸢香里还残留着反噬过后的微微苦涩，像是被霜打过的花瓣，反而更让人心疼。

　　她闭上眼睛，感受着比比东指尖传来的微凉温度。

　　脑子里却还在回放刚才神魂共鸣时看到的画面。

　　那些记忆碎片像刀子一样，一片一片扎在她心上。

　　少女时期的比比东，那么温柔，那么干净。那双盛满星光的眼睛，本该被好好捧着护着，却在密室里被人生生碾碎。

　　千寻疾。

　　玉小刚。

　　唐昊。

　　唐三。

　　所有亏欠比比东的人，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这个念头在她心底生根发芽，像一株藤蔓，悄无声息却不可阻挡地攀附上来，缠住整颗心脏。

　　她听到比比东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这一次，是真的睡着了。

　　不是之前那种被反噬逼到疲惫的昏睡，而是真正安稳的、没有痛苦的沉睡。

　　麟宇偏过头，看着比比东的侧脸。

　　暖黄的灯光落在她脸上，勾勒出精致流畅的轮廓。睡着的她比醒着时少了几分凌厉，眉眼舒展，嘴唇微抿，长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好看。

　　真的好看。

　　麟宇在心里想，随即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赶紧把脑袋埋进爪子里。

　　易感期的余韵还在血液里隐隐发烫，她不敢再看，老老实实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可心跳却一时半会儿平复不下来。

　　窗外的天边泛起鱼肚白。

　　再过不久，天就要亮了。

　　教皇殿的早晨依旧有条不紊。侍从们轻手轻脚地进来换茶奉水，没人知道昨夜寝殿里发生了什么。只在靠近床榻时被比比东一个冷眼扫过来，吓得赶紧退出去，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胡列娜来请安的时候，发现老师腿上依旧趴着那只小兽。小兽眯着眼，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尾巴却若有若无地搭在老师手腕上，看起来黏人得很。

　　她眨了眨眼，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又说不出来。

　　“老师，我今天去武魂殿学院报到，要不要带小兽一起去转转？正好让它熟悉一下学院环境。”胡列娜说。

　　比比东低头看了麟宇一眼。

　　麟宇摇了摇尾巴，没有拒绝的意思。

　　“……去吧。”比比东顿了顿，补了一句，“别让旁人碰她。”

　　胡列娜笑着应下，伸手去抱小兽。这回麟宇没躲，乖乖让她抱进怀里。胡列娜受宠若惊，小心翼翼地托着小家伙，跟比比东告了退，脚步轻快地出了殿门。

　　比比东目送她们离开，端起茶盏，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摩挲着。

　　昨夜那六个字，还在她脑子里回响。

　　“神兽。无害。护你。”

　　她垂眸，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