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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冥眼闭 封印过往, ...


  •   【楔子】

      阴契录埋入桂花树下的那天,荆凯策的冥眼通消失了。她再也看不到鬼了。但她第一次看清了——自己想要的生活,是什么模样。

      【正文】

      【一】

      春节过后,临江城下了一场连绵的春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桂花树的叶子上,发出沙沙的声响。院子里的泥土被雨水浸透了,踩上去软绵绵的,留下一个个浅浅的脚印。

      荆凯策蹲在桂花树下,手里握着一把小铲子,在地上挖了一个坑。坑不深,大概三十厘米,刚好能放下那个铜匣。

      铜匣里装着阴契录。

      那本承载了荆家三代人命运的册子,此刻静静地躺在匣中,封面上残留着父亲的血迹,还有她自己的泪痕。她最后看了一眼那本册子,然后合上了匣盖。

      白姨站在她身后,撑着一把黑色的雨伞,为她挡着雨。白意朝趴在屋檐下,难得没有睡觉,睁着一双琥珀色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她们。

      “确定了吗?”白姨问。

      “确定了。”荆凯策说。

      她把铜匣放进坑里,然后用手把泥土一捧一捧地填回去。泥土湿润,带着一股青草和雨水混合的气息。填平之后,她用手把土压实,又在上面盖了一片落叶,让它看起来不那么显眼。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

      雨滴落在桂花树的叶子上,汇聚成一颗颗水珠,顺着叶脉滑落,滴在新鲜的泥土上,渗入地下。

      从今以后,阴契录就长眠在这棵桂花树下了。

      连同那些恩怨、那些秘密、那些无法挽回的遗憾,一起埋进了土里。

      【二】

      “你舍得吗?”白姨问。

      荆凯策看着那棵桂花树,沉默了一会儿:“没什么舍不得的。它本来就不该属于我。”

      “但你用它能做很多事。”

      “也能招很多祸。”荆凯策说,“我爸用它救了我妈,最后把自己搭进去了。我爷爷用它封印初代判,最后也把自己搭进去了。我不想走他们的老路。”

      白姨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白姨,你说,我爸最后那一刻,在想什么?”

      “在想你。”白姨说,“他这辈子,最后想的那个人,一定是你。”

      荆凯策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泥土的手。

      “我知道。”她说,“所以我才要好好活着。”

      她转过身,走进屋里。白姨跟在她身后,收了雨伞,靠在门边。白意朝从屋檐下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迈着优雅的步子,走到桂花树下,围着那块新翻的泥土转了一圈,然后趴了下来。

      它像是在守护着什么。

      【三】

      阴契录埋掉之后的第三天,荆凯策发现自己看不见鬼了。

      那天她去菜市场买菜,路过一条巷子的时候,以前她总能感觉到巷子深处有一团阴气——那里住着一个老鬼,据说死了几十年了,一直不肯走。但那天她走过去的时候,什么感觉都没有。

      她停下来,转头看了看那条巷子。阳光照在巷子里,地面上有积水,反射着天空的颜色。墙角长着青苔,一只野猫蹲在垃圾桶旁边舔爪子。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到不能再正常了。

      她皱了皱眉,打开冥眼通——视野里什么都没有。没有灰色的雾气,没有奇怪的光晕,没有那些她习以为常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她又试了一次。还是什么都没有。

      她站在巷子口,愣了好几秒钟。

      然后她笑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笑,但就是觉得想笑。那种感觉很奇妙——像是背了很多年的一个包袱,突然被人卸下来了。肩膀一下子轻了,走路都变得轻快了。

      她提着菜篮子,继续往菜市场走去。

      那天晚上,她多吃了半碗饭。

      【四】

      狄惟丰是第一个发现她不对劲的人。

      “策姐,你最近是不是没干活?”他翻着手机里的订单记录,“这都一个星期了,你一个单子都没接。”

      “不想接。”

      “为什么啊?缺钱了?”

      “不缺。”荆凯策坐在小卖部门口的塑料凳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看着巷子里跑来跑去的小孩,“就是想歇歇。”

      狄惟丰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担忧:“策姐,你没事吧?”

      “没事。”荆凯策说,“就是觉得……累了。”

      “那你就多歇歇。”狄惟丰在她旁边坐下来,“反正你之前赚的钱也够花一阵子了。不着急。”

      荆凯策没有回答。她喝了一口茶,看着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狄惟丰。”

      “嗯?”

      “你说,如果我不干这行了,我能去干什么?”

      狄惟丰愣了一下:“你不干这行了?那你想干什么?”

      “不知道。”荆凯策说,“可能就是找个普通的工作,上班下班,周末休息。像普通人一样。”

      “那也挺好的。”狄惟丰说,“不过我觉得,你不会甘心的。”

      “为什么?”

      “因为你这个人吧,闲不住。”狄惟丰笑了笑,“你嘴上说想歇歇,但真要你什么都不干,你肯定会憋疯。”

      荆凯策想了想,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但她还是想试试。

      试试过一种不一样的生活。

      【五】

      从南湾市回来之后,荆凯策开始认真琢磨找工作的事。

      她下载了三个招聘软件,刷了一周,投了十几份简历,面了四五家,渐渐看明白了临江城现在的就业是个什么光景。

      表面上看,招聘岗位不少——文员、客服、销售助理、行政前台,一划拉一整屏。但点进去看,要求那一栏写得密密麻麻:“1-3年相关经验”“熟练使用Office及PS、PR优先”“能接受偶尔加班及周末值班”。薪资一栏写“4-6K”,面的时候才告诉你底薪三千五,单休,社保按最低基数交。

      她对着屏幕笑了笑。

      以前她不关心这些。凶宅清理师这一行,按单结钱,干一票歇半个月,社保自己交,履历是一片空白也无所谓。现在她想“像个普通人一样”去上班,才发现“普通”这两个字,原来也挺贵的。

      更难的是她那段履历本身就没法往正经岗位递。

      清异局实习——说出来像编故事,HR只会觉得这姑娘脑回路清奇。凶宅清理师——更没法写,写“独立处理各类民俗场所异常事件”?HR眼皮都不抬就把简历划走了。最近一段“空白大半年”,问起来她总不能说“去镇北塔封印初代判了,我爸还搭进去了”。

      她投的那些“无经验、双休、朝九晚五”的文员岗,每一条下面都挂着两百多份简历,本科应届的、有两年经验的、甚至还有研究生来卷的。她这种“大专学历+履历断层+前东家说不清”的组合,能走到面试已经是运气——其中一家小公司的老板是个信风水的,聊到一半问她“姑娘你八字啥的”,她才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句“略懂民俗”被听岔了。

      另一次面试更离谱。HR问她特长,她那天有点烦,脱口而出“能看见不干净的东西,顺带能处理”。HR表情精彩了三秒,客气地把她送出门,说“我们再联系”。

      她走在写字楼楼下,给狄惟丰发了条消息:“原来普通工作也这么难找。”

      狄惟丰回得很快:“要不你回来接单?我这两天又攒了三个。”

      她没回。

      站在路边等红灯的时候,她忽然想明白一件事——她不是找不到活儿,是找不到“不用碰那些东西”的活儿。只要她愿意重新接单,钱比文员挣得多,时间也比文员自由。但她偏偏不想那样了。

      偏偏不想。

      手机震了一下,是简航臻的电话。

      “有空吗?给你指条路。”

      【六】

      “清异局有个外围的壳,叫‘临江市民俗文化研究会’,挂了几个民间顾问的编制,不算正式入职,但五险一金都有,活儿也不重。”简航臻在电话里说,“主要是整理旧档案、鉴定一些收缴上来的民俗物件——法器、旧符、老物件之类的。你来做合适。”

      “工资多少?”

      “四千二,朝九晚五,周末双休。”

      荆凯策沉默了两秒:“你特意给我留的?”

      “不是特意留,是本来就有这个编制,之前是老李在做,上个月退休了。”简航臻顿了顿,“当然,我也可以不告诉你。”

      荆凯策没再问。

      她去报到了。研究会的办公点在老城区一栋不起眼的办公楼里,三层,一半是书架一半是办公桌,窗台上摆着几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她的工位靠窗,对面是个快退休的老科员,姓周,天天泡茶看报纸,偶尔教她认认那些收缴上来的老物件——哪件是清末的,哪件是上周刚从某个“大师”手里缴的假货。

      活儿确实不重。大部分时候她就是坐在电脑前录档案,或者把那些老物件登记、拍照、入库。偶尔有“不太干净”的东西送过来——比如某户人家上交的陪嫁镜子,背面沾了点阴气——她就顺手处理一下,不用动手画符,戴个手套拿朱砂粉抹一圈就行。

      第一天入职,周科员给她泡了杯茶,推过来一碟瓜子:“小荆啊,咱们这儿没什么规矩,别把煞气带进茶水间就行。”

      荆凯策笑了:“不会。”

      她坐在窗边,看着外面老城区的灰瓦屋顶,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

      【七】

      三月的时候,荆凯策去了一趟南湾市。

      她是去看崔玉衡的。

      崔玉衡出院之后,没有回临江城,而是去了南湾市疗养。他在海边租了一间小房子,每天看看海,散散步,日子过得很清闲。

      荆凯策到的时候,他正坐在阳台上的藤椅里,手里拿着一本书,旁边放着一杯茶。海风吹过来,带着咸湿的气息,吹动他的头发和衣角。

      “来了?”他头也不抬地说。

      “嗯。”

      荆凯策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看着远处的海平面。今天的天气很好,海水是湛蓝色的,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光。有几只海鸥在天上飞,发出清脆的叫声。

      “恢复得怎么样?”她问。

      “还行。”崔玉衡翻了一页书,“医生说再养几个月就能完全恢复了。”

      “那就好。”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阴契录埋了?”崔玉衡问。

      “埋了。”

      “舍得?”

      “没什么舍不得的。”

      崔玉衡放下书,看着她:“你变了不少。”

      “是吗?”

      “以前你像一只刺猬,见谁都想扎一下。”崔玉衡说,“现在……没那么扎人了。”

      荆凯策笑了笑:“可能是因为没东西可扎了吧。”

      “不是没东西可扎,是学会了收刺。”崔玉衡说,“这是好事。”

      荆凯策没有说话,看着远处的海平面。

      “崔玉衡。”

      “嗯?”

      “谢谢你。”

      崔玉衡看了她一眼:“谢我什么?”

      “谢谢你救了我。”荆凯策说,“也谢谢你……帮我爸完成了他的心愿。”

      崔玉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不用谢我。我欠他的。”

      “不管怎么说,还是要谢谢你。”

      崔玉衡没有回答。他重新拿起书,翻了一页。

      “以后有什么打算?”他问。

      “简航臻给我安排了个活儿,在民俗文化研究会做档案整理。”荆凯策说,“挺清闲的。”

      “那挺好。”崔玉衡点了点头,“适合你。”

      “你呢?”

      “我?”崔玉衡想了想,“先把伤养好。然后……再说吧。”

      荆凯策走之前,崔玉衡叫住了她。

      “你爸的事,你别怪简航臻。”他说,“她欠你爸的,也欠你的。她给你安排这条路,算是还一部分人情。”

      荆凯策站在门口,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

      她没有回头,推门走了出去。

      【八】

      日子一天天过去,荆凯策渐渐适应了研究会的工作节奏。

      每天早上七点半起床,洗漱,换衣服,在路边买个包子当早餐,然后骑共享单车去上班。下午五点半下班,有时候会去菜市场买点菜,回家自己做晚饭。周末的时候,她会睡个懒觉,然后去白姨的小卖部坐坐,或者约狄惟丰出来吃顿饭。

      生活很平淡,平淡到她有时候会觉得无聊。

      但她不讨厌这种无聊。

      因为无聊意味着安全。没有鬼,没有煞气,没有人在半夜给她打电话让她去处理什么灵异事件。她只是一个普通人,过着普通的生活。

      有一天下午,周科员递给她一个纸箱,里面装着几件刚送来的老物件——一面铜镜、一串旧铜钱、一个巴掌大的木雕佛像。

      “小荆,你看看这几个,有没有问题。”

      荆凯策戴上白手套,一件一件地拿起来看。铜镜没问题,就是普通的清末物件,包浆自然,没有阴气附着。铜钱也没问题,就是寻常的五帝钱,被人盘得油光水滑,但干干净净。

      她拿起那尊木雕佛像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

      佛像的底座上,有一道很浅的裂纹。裂纹里嵌着一小撮暗红色的东西——像是干涸的血迹。

      她凑近闻了闻。没有味道。但她能感觉到一股极淡的阴气,从裂纹里渗出来,若有若无。

      “这个有问题。”她说,“底座里封了东西。”

      周科员凑过来看了一眼:“能处理吗?”

      “能。”她拿起桌上的朱砂粉,用小指蘸了一点,沿着裂纹抹了一圈,然后拿黄纸包住底座,用红线扎紧,“放三天,阴气散了就没事了。”

      周科员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荆凯策把那尊佛像放到一边,继续看下一件。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的桌面上。她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其实也不错。

      【九】

      五月中旬的一个周末,荆凯策回了一趟小卖部。

      白姨正在院子里洗衣服,看到她回来了,招了招手:“正好,帮我把这盆水倒了。”

      荆凯策接过水盆,把水泼在桂花树下。桂花树的叶子已经长得很茂盛了,绿油油的,在阳光下泛着光泽。树下那块埋着阴契录的泥土上,长出了一株小小的野花,开着淡紫色的小花。

      “白姨,这棵树今年会开花吗?”

      “会的。”白姨说,“桂花树年年都开。今年也不例外。”

      “那就好。”

      她在院子里的竹椅上坐下来,白意朝从屋里走出来,看了她一眼,然后走到她脚边,犹豫了一下,趴了下来。

      荆凯策愣了一下——这是白意朝第一次主动靠近她。

      她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它的脑袋。白意朝没有躲开,只是眯着眼睛,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它终于肯让你摸了。”白姨笑着说。

      “嗯。”荆凯策也笑了,“可能是终于认可我了吧。”

      她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摸着猫,觉得这一刻很安宁。

      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一看,是狄惟丰发来的消息:“策姐!周末有空吗?我发现了一家特别好吃的烤鱼店!请你吃!”

      她笑了笑,回复了一个字:“好。”

      【十】

      六月初的一个傍晚,荆凯策下班回到出租屋,发现门口放着一个信封。

      信封上没有任何标记,没有邮票,没有地址,只有她的名字——荆凯策。

      她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座山,山顶有一座道观,云雾缭绕,像是仙境。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

      “策策,爸爸在这里很好。勿念。”

      是父亲的笔迹。

      她拿着照片的手微微发抖。

      她把照片翻过来,又翻过去,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字迹确实是父亲的,但她不确定这张照片是真的,还是有人伪造的。

      她掏出手机,想给崔玉衡打个电话,但手指停在拨号键上,没有按下去。

      如果这张照片是真的——父亲没有死?

      如果这张照片是假的——有人想利用她的希望做什么?

      她站在门口,想了很久。

      最后她把照片收进信封里,放进了抽屉深处。

      不管这张照片是真是假,她都决定不去追究。

      因为如果父亲真的还活着,他一定有他的理由不出现。她尊重他的选择。

      如果这张照片是假的,那她也宁愿相信它是真的。

      人活着,总要有点念想。

      【十一】

      七月中旬,临江城迎来了盛夏。

      天气很热,蝉鸣声从早响到晚,像是在抗议这炎热的天气。街上的行人都穿着短袖短裤,手里拿着扇子或者小风扇,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冰箱里。

      荆凯策在研究会的办公室里吹了一天的空调,下班的时候,被外面的热浪迎面扑来,差点被闷熟。她站在办公楼门口,看着夕阳西下,天空被染成了一片橘红色。

      她深吸了一口气。

      热,但很真实。

      她掏出手机,给狄惟丰发了一条消息:“晚上吃烤鱼?”

      狄惟丰秒回:“走起!”

      她笑了笑,把手机塞进口袋里,迈步走进了夕阳里。

      远处的天空,有一群鸟飞过,向着太阳落山的方向飞去。

      她看着那群鸟,突然想起了父亲。

      爸,我过得很好。

      你放心。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前方的路很长,但她不怕。

      因为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

      【第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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