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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入职 开除,收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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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冥眼通,天生可见鬼神之物。有人求之不得,有人避之不及。荆凯策属于后者——但她没得选。
【正文】
【一】
清异局临江分局的走廊很长,长到让人怀疑设计师是不是故意想让每个被赶走的人多走一会儿。
荆凯策抱着纸箱走出来的时候,走廊两侧的办公室里有人探头看了一眼,又迅速缩了回去。没有人打招呼,没有人说再见。只有一个保洁阿姨拖地拖到她脚边时,叹了口气,低声说了句:“姑娘,外面冷,多穿点。”
荆凯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黑色卫衣,说了声谢谢,然后继续往前走。
纸箱里装着她的全部家当:一个印着“优秀实习生”字样的马克杯——讽刺的是,她今天就是因为“不服从管理”被开除的;一盆快死的绿萝,叶子已经黄了大半;一盒没喝完的速溶咖啡,还剩三包。
她走出大门的时候,十一月的风迎面扑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凉意。临江城的冬天来得晚,但一来就很猛,像是要把前几个月欠的冷一次性补上。
她站在台阶上,掏出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是狄惟丰发来的:“策姐,听说你今天离职?晚上请你吃饭?”
她没有回复,直接拨了个语音过去。
对面秒接:“策姐!”
“上次说的那个单子,我接了。”
“啊?你不是说不接了吗?”
“我被开了。缺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狄惟丰的声音变得小心翼翼:“策姐……你没事吧?”
“没事。”她说,“地址发我。”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塞进卫衣口袋里,腾出一只手来拦出租车。纸箱有点沉,她换了好几次姿势,最后干脆把纸箱夹在胳膊底下,像个夹着公文包的下班族。
出租车司机是个中年大叔,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姑娘,去哪儿?”
她报了城中村的地名。司机哦了一声,没再多问。车载广播里放着午间新闻,主持人正在报道临江城最近房价又涨了的消息。荆凯策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行道树,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清异局开除她的时候,人事科长说了句话:“荆凯策,你的能力我们是认可的。但是你的作风……不适合我们这个系统。”
她当时没反驳。但她心里清楚,真正的原因不是她的作风,而是她那天放走的那个鬼。
那是一只困在医院太平间十三年的老鬼。它没有害过人,只是舍不得死去的孙女,每天夜里都会偷偷溜到儿科病房去看其他孩子。按照规定,这种滞留人间的游魂必须打散,以免扰乱阴阳秩序。
但她没有。
她花了两个小时,说服那只老鬼自己去投胎。老鬼走的时候,对她鞠了一躬。
然后她就收到了开除通知。
值不值得?她不知道。但她不后悔。
【二】
出租车在城中村入口停了下来。
荆凯策付了钱下车,一眼就看到了等在路边的狄惟丰。他穿着一件格子衬衫,外面套了件羽绒马甲,微胖的身材让整个人看起来圆滚滚的。他看到荆凯策,立刻小跑过来,手里还拎着一杯奶茶。
“策姐!三分糖加椰果,不要珍珠,对吧?”
荆凯策接过奶茶,插上吸管喝了一口。温的。她满意地眯了眯眼。
“走吧,我带你去看看那栋楼。”狄惟丰在前面带路,边走边说,“房主是个老太太,儿子在外地做生意,这套房子是她老公留下来的。地段其实不差,出门就是公交站,附近还有个菜市场,租金也比同地段便宜一半。但就是租不出去。”
“为什么?”
“因为闹鬼呗。”狄惟丰压低声音,“第一个租客住了三天,半夜听到客厅有脚步声,吓得连夜搬走了。第二个租客住了五天,说洗澡的时候感觉有人在背后看她。第三个更惨,住了不到一周,直接吓进医院了,说是看到天花板上有张脸。”
荆凯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城中村的路很窄,两旁的楼房挨得很近,阳光几乎照不进巷子里。头顶上是密密麻麻的电线,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墙上有各种小广告:疏通下水道、高价回收旧家电、□□……还有一些她看不懂的涂鸦。
空气里混合着油烟味、垃圾味和潮湿的霉味。这种味道她很熟悉——临江城的每一条老巷子都是这个味道。
“到了。”狄惟丰在一栋灰扑扑的居民楼前停下。
六层楼,没有电梯,外墙的白色瓷砖已经变成了灰色,有几块脱落了,露出下面的水泥。一楼有个铁门,门锁是坏的,用一根铁丝拧着。
狄惟丰掏出钥匙,把铁丝解开,推开铁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三楼,301。”他说,“要我陪你上去吗?”
“你在这儿等着。”荆凯策说,“有事我叫你。”
狄惟丰如释重负地点了点头,然后又补了一句:“策姐,你小心点。”
荆凯策没回答,踩着楼梯往上走。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只有拐角处的窗户透进来一点光。她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荡,每一步都像是有人在跟着她走。
但她知道那不是错觉——确实有什么东西在跟着她。
从她踏入这栋楼的那一刻起,就有一双眼睛在暗处注视着她。
她没有回头,继续往上走。
【三】
301室的门是普通的防盗门,漆面已经斑驳,门把手上有厚厚的包浆。
荆凯策拿出钥匙打开门,推门而入。
客厅比她想象的要大,大概有三十平米。家具都用白布盖着,像是停尸房里盖着白布的尸体。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一丝光线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亮线。
空气很闷,有一股甜腻腻的味道。不是花香,也不是食物腐败的味道,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
她打开冥眼通。
视野里的世界瞬间变了颜色。原本灰暗的客厅笼罩在一层淡灰色的雾气中,雾气像活的一样,缓缓流动,聚散不定。她能感觉到那股雾气里有某种意识——不是人类的意识,更像是……一种本能。
饥饿的本能。
“有意思。”她低声说了一句。
她走到沙发前,掀开白布。沙发是老式的布艺沙发,坐垫已经塌陷了,扶手上有一块深色的污渍。她伸手摸了摸那块污渍,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是汗渍。有人在上面坐了很长时间,紧张得出了一身汗。
她环顾四周,目光最后落在了卧室的门上。门虚掩着,露出一条漆黑的缝隙。那股甜腻的味道就是从门缝里飘出来的。
她走过去,伸手推开了门。
卧室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床上的被褥还在,凌乱地堆在一起,像是有人刚从床上爬起来。窗帘同样是拉着的,但有一扇窗户没关严,风吹进来,窗帘轻轻飘动。
她走到窗前,想把窗户关严,余光却瞥见了天花板上的水渍。
那是一片很大的水渍,从天花板的角落蔓延开来,形状……像一张人脸。
荆凯策盯着那张“人脸”看了几秒钟,然后移开了视线。她没有关窗户,而是转身走出了卧室。
“出来吧。”她站在客厅中央,对着空气说,“我知道你在。”
没有回应。但那层灰色的雾气变得更浓了。
“我不是来收你的。”她继续说,“我是来处理问题的。这房子要租出去,你不能继续待在这儿。我们可以谈谈条件。”
雾气涌动了一下,像是在犹豫。
“你不出来的话,我就只能用强了。”荆凯策抬起右手,掌心凝聚起一层淡淡的黑色煞气,“你应该能感觉到,我不是普通人。”
沉默持续了大约十秒钟。
然后,卧室的门缓缓打开了。
一团灰白色的影子从门缝里飘了出来,在空中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它没有五官,只有一个大致的轮廓,像一个用烟雾捏成的人偶。
荆凯策看着它,皱了皱眉:“你不是鬼。”
那团影子抖动了一下,像是在点头。
“你是魇。”
影子又抖动了一下。
荆凯策放下手,煞气散去。她揉了揉太阳穴,表情有些无奈:“这就麻烦了。”
魇,不是鬼,而是由人的负面情绪凝聚而成的精怪。它没有实体,没有灵魂,不会害人性命,但会吸食人的梦境和阳气。被它缠上的人会精神萎靡、噩梦连连,严重的甚至会精神崩溃。
普通的驱邪手段对它无效,因为它本质上不属于阴间的东西。而正统的道教法术对付这种东西,效果也很有限。
难怪清异局把这单生意外包了——他们也不想费这个力气。
“你在这儿多久了?”荆凯策问。
那团影子伸出两根手指。
“两年?”
影子摇头。
“二十年?”
影子点头。
荆凯策沉默了。二十年,那大概是这栋楼刚建好的时候。也就是说,这玩意儿在这套房子里住了二十年,比房主本人住的时间都长。
“你为什么不去其他地方?”她问。
影子歪了歪头,像是在思考怎么回答。然后它飘到墙角,指了指地板。
荆凯策走过去,蹲下来敲了敲地板。空心的。她掀起地板上的瓷砖,发现下面有一个小小的空洞,里面放着一个布包。
她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撮头发和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穿着九十年代的连衣裙,笑得很好看。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1998年,摄于临江。”
“这是你的?”她问。
影子点了点头。
“你认识这个女人?”
影子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地摇了摇头。
荆凯策明白了。这撮头发和照片,是这个魇诞生的媒介。有人在这里留下了强烈的思念或遗憾,这些情感凝聚成了这只魇。而它之所以一直待在这里,是因为它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它就像一个被遗弃的孩子,困在这套房子里,等着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荆凯策把布包重新包好,放回原处,盖上瓷砖。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行,我大概了解了。”
影子看着她,似乎在等待她的判决。
“我可以帮你。”荆凯策说,“但我有条件。”
影子歪了歪头。
“第一,以后不许吸这栋楼里任何人的阳气。第二,你得跟我走。第三——”她顿了顿,“你得听话。”
影子犹豫了一下,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好。”荆凯策从口袋里掏出一本巴掌大的册子——那是一本看起来很旧的线装书,封面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字了,“签个契约吧。”
她翻开册子,里面是空白的。但当她咬破手指,把血滴在纸面上时,空白的纸张上缓缓浮现出一行行古老的文字。
那是阴契录。
她爷爷留给她的遗物,也是她最大的秘密。
【四】
契约签订的过程比荆凯策预想的要顺利。
那只魇显然没什么文化,它不认识字,也看不懂契约上的条款。但当荆凯策把契约的内容念给它听后,它毫不犹豫地用自己的“气息”在纸上按了个印。
从那一刻起,它就正式成为了她的契约鬼仆。
当然,它严格来说不是鬼,但阴契录兼容性很好,什么都能签。
荆凯策合上册子,感觉到自己和那只魇之间建立起了一种微妙的联系。她能感知到它的情绪——它现在有点紧张,还有点好奇,像一个刚被领养的小动物。
“你有名字吗?”她问。
影子摇头。
“那我给你起一个吧。”她想了想,“你是在这栋楼里出生的,就叫……楼生?算了,太难听了。叫你阿雾吧,你长得像一团雾。”
影子——现在叫阿雾了——抖了抖,像是在表示同意。
“走吧,带你见见我的搭档。”
她走出301室,顺手带上了门。楼道里依然很暗,但她现在已经不怕了——身后跟着一只魇,虽然战斗力堪忧,但至少能当个预警器。
狄惟丰还等在楼下,正蹲在路边抽烟。看到荆凯策出来,他连忙掐灭烟头站了起来:“策姐!怎么样了?”
“解决了。”荆凯策说,“以后不会再闹鬼了。”
“真的?!”狄惟丰的眼睛亮了,“那老太太可得好好谢谢你!对了,你是怎么解决的?打散了还是超度了?”
“签了个合同。”
“……啊?”
“没什么。”荆凯策不想多解释,“跟房主说一声,房子可以正常出租了。不过建议她找个保洁彻底打扫一遍,再把家具换了,味道有点大。”
“好好好!”狄惟丰掏出手机,一边给房主发消息一边说,“策姐你太牛了!八千块到手了!”
荆凯策没接话。她抬头看了一眼那栋灰扑扑的居民楼,三楼301室的窗户依然紧闭着,窗帘纹丝不动。但她知道,那扇窗户后面再也没有“东西”了。
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两点半,还早。
“还有单子吗?”她问。
狄惟丰愣了一下:“啊?你不休息一下吗?”
“不休息。缺钱。”
狄惟丰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后还是咽了回去。他低头翻了翻手机,说:“还真有一个。城东那边,一套老小区的房子,房主说最近总觉得家里有人翻东西,但门窗都锁得好好的。不过那个房主比较抠,只肯出三千。”
“接了。”
“好嘞!我帮你联系!”
荆凯策点了点头,转身往巷子外走去。阿雾跟在她身后,像一条看不见的尾巴。
她走出巷子口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一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荆凯策,我是简航臻。有空的话,给我回个电话。”
简航臻。清异局临江分局档案室主任。
她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几秒钟,然后把手机塞回口袋,没有回复。
她现在不想跟清异局扯上任何关系。
【五】
城东的单子确实很简单。
那套房子里住着一只老鼠精——不是那种老鼠变的妖怪,而是一只活得久了、稍微通了点人性的老鼠。它没有恶意,只是觉得房子里暖和,就住下来了。至于翻东西的声音,是它在找吃的。
荆凯策没有收服它,只是跟它商量了一下,在阳台角落给它留了一个窝,条件是它不准进卧室和厨房。老鼠精同意了。
整个过程不到一个小时,三千块到手。
狄惟丰感慨地说:“策姐,你这赚钱速度也太快了。要不咱们开个公司吧?”
“不开。”
“为什么啊?”
“麻烦。”
狄惟丰叹了口气,但也没再说什么。他跟荆凯策认识两年了,早就习惯了她的说话方式。
两人在小区门口分了手。狄惟丰说要回去整理房源信息,荆凯策说要回去睡觉。
但实际上,她没有直接回家。
她去了临江城的古城墙遗址公园。
那是她小时候最喜欢去的地方。那时候母亲还在,周末经常会带她去公园里放风筝。母亲去世后,她就很少去了。但每次心情不好的时候,她还是会在公园里坐一会儿。
十一月的天黑得早,才五点多,天色就已经暗了下来。公园里的人不多,只有几个遛狗的大爷和在健身器材上锻炼的中年人。
荆凯策找了个长椅坐下,看着远处的古城墙发呆。
城墙是明代的,距今已经有六百多年了。墙体斑驳,长满了青苔,但依然坚固。她小时候听爷爷说过,这座城墙下面埋着历代守城将士的遗骸,阴气很重,晚上最好不要靠近。
但她现在不怕了。她见过的鬼,比这座城墙见过的都多。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她突然开口说了一句。
身后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着灰色西装外套的中年女人走了过来,在她旁边的长椅上坐下。
“我问了白姨。”简航臻说,“她说你可能在这儿。”
荆凯策没有转头看她,只是淡淡地说:“你找我什么事?”
简航臻沉默了一会儿,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档案,放在两人中间的长椅上:“我想让你看看这个。”
荆凯策低头看了一眼档案封面——上面印着“绝密”两个字,还有一个编号:LC-1999-0715。
“这是什么?”
“镇北塔事件的档案。”简航臻说,“1999年,初代判之乱。”
荆凯策的手顿了一下。
“你爷爷参与了那次行动。”简航臻继续说,“他是封印初代判的主力。但他也因此付出了代价——你应该知道,你爷爷是怎么死的。”
荆凯策当然知道。爷爷在她十二岁那年去世,死因是“器官衰竭”。但家里人从来没有详细说过他在去世前经历了什么。
“你爷爷在封印初代判的时候,被初代判的残魂侵入了身体。”简航臻说,“他用了十年的时间,用自己的修为压制那道残魂,最后油尽灯枯。他去世的时候,体内的残魂也跟着消失了。”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那道残魂没有消失。”简航臻转过头,看着荆凯策,“它转移到了你身上。”
风突然停了。
公园里的喧嚣声仿佛在一瞬间远去,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荆凯策沉默了很久,然后慢慢地转过头,看着简航臻:“你凭什么这么说?”
“凭你爷爷留给你的那本阴契录。”简航臻说,“那本书,就是封印初代判残魂的容器。你爷爷把它留给了你,不是因为你是他最疼爱的孙女,而是因为——只有你能继续替他完成封印。”
荆凯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你知道你父亲为什么离开吗?”简航臻又问。
“他说是为了救我妈。”
“他骗了你。”简航臻的语气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荆凯策的耳朵里,“你父亲离开,是因为他发现了一个秘密——初代判的残魂可以通过阴契录慢慢侵蚀持有者的意识。你爷爷用自己的一生压制它,你父亲不想让你重蹈覆辙。所以他带着另外半本阴契录走了,想找到彻底消灭初代判的方法。”
荆凯策的手指关节发白。
“他找到了吗?”
“我不知道。”简航臻站起身,“但我知道,他最近回来了。”
她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停下来:“那份档案,你留着吧。里面有你爷爷的笔记,也有你父亲的研究记录。也许你能从中找到答案。”
她走了。
荆凯策一个人坐在长椅上,手里攥着那份绝密档案,久久没有动弹。
天彻底黑了。
公园里的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灯光照在古城墙上,把六百年的砖石照得格外沧桑。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档案,封面上的“绝密”两个字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她犹豫了几秒钟,然后翻开了第一页。
【六】
荆凯策回到白姨的小卖部时,已经是晚上九点了。
白姨正在关店门,看到她回来了,招了招手:“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啥?”
“煎饼果子。”
白姨皱了皱眉:“那玩意儿能有营养?等着,我去给你下碗面。”
“白姨,不用——”
“我说用就用。”白姨不容分说地把她推进店里,然后转身进了后面的厨房。
荆凯策无奈地叹了口气,在门口的塑料凳子上坐了下来。
小卖部不大,只有十几平米,卖些零食饮料和日用品。门口摆着一个冰柜,里面装着各种雪糕和汽水。冰柜旁边趴着一只橘猫,胖得像一只猪,看到荆凯策来了,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然后又闭上了。
这只橘猫叫白意朝,是白姨养的。名字是白姨取的,说是“意朝”寓意“心意朝向光明之处”。但这只猫显然不太理解主人的良苦用心,每天除了吃就是睡,偶尔出去溜达一圈,回来继续睡。
荆凯策伸手想摸它,白意朝立刻睁开眼睛,警惕地看着她,然后站起身,迈着优雅的步子走到了柜台后面,躲开了她的手。
“啧。”荆凯策收回手,“还是不让摸。”
白姨端着面从厨房里走了出来:“你别在意,它连我都很少让摸。这猫脾气大着呢。”
她把面放在荆凯策面前,是一碗热气腾腾的鸡蛋面,上面还卧着一个荷包蛋,撒了一把葱花。
荆凯策看着那碗面,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白姨在她对面坐下,拿起抹布擦桌子,“今天工作怎么样?”
“还行。接了两个单子,赚了一万一。”
“哟,不少嘛。”
“第一个单子是清异局外包的,价格高一些。”
白姨擦桌子的手顿了一下:“清异局?”
“嗯。”
“他们又找你了?”
“不是找我,是外包。”荆凯策夹起一筷子面,吹了吹,“我正好缺钱,就接了。”
白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策策,清异局那些人,你少跟他们来往。”
荆凯策抬起头,看着白姨。
白姨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平时那个笑眯眯的老太太:“他们做事,只看结果,不看过程。你今天能帮他们解决问题,明天他们就能为了更大的利益把你卖了。你爷爷当年就是这样——”
她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白姨,我爷爷怎么了?”荆凯策问。
白姨摇了摇头,继续擦桌子:“没什么。都是过去的事了。你快吃面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荆凯策知道白姨不想说,也就没有再追问。她低下头,专心吃面。
面条很劲道,汤也很好喝。她喝了一口汤,觉得整个人都暖和起来了。
她吃完面,把碗筷收进厨房。出来的时候,白姨已经在柜台后面算账了。
“白姨,我上楼了。”
“嗯,早点休息。”
荆凯策走上二楼,进了自己的房间。
房间不大,只有十几平米,但被她收拾得很干净。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墙角堆着几个纸箱。书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旁边是一摞书——《道教符箓大全》《阴宅风水秘要》《临江城地方志》……
她脱下外套,在床上躺了下来。
天花板很白,有一道细小的裂纹从角落延伸开来,像一条蜿蜒的河流。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份绝密档案,放在枕边。
她没有打开它。
因为她知道,一旦打开了,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她闭上眼睛,听着窗外的风声,慢慢地睡着了。
【七】
第二天早上,荆凯策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机,接通:“喂?”
“策姐!不好了!”狄惟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明显的慌张,“那个老太太——就是城中村那个房主——她儿子昨天晚上回来了,听说你把房子‘处理’好了,非要见你一面!”
“不见。”
“他说要加钱!”
“……几点?”
“现在!他说他在城中村那栋楼下面等你!”
荆凯策叹了口气,从床上爬起来。她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早上七点半。
她洗漱完,换了件干净的卫衣,下楼的时候白姨已经开门了,正在往冰柜里补货。
“白姨,我出去一趟。”
“吃早饭了吗?”
“路上买。”
白姨摇了摇头,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塑料袋,递给她:“包子,豆浆。路上吃。”
荆凯策愣了一下,接过袋子:“谢谢白姨。”
“少废话,快去忙你的。”
荆凯策笑了笑,转身出了门。
清晨的临江城还没有完全苏醒。街上行人不多,早餐摊倒是已经热闹起来了。油条的香气、豆浆的热气、包子蒸笼冒出的白雾,混合在一起,构成了这座城市最真实的早晨。
她一边走一边吃包子,等走到城中村的时候,两个包子已经下肚了。
狄惟丰和一个个子不高、穿着皮夹克的中年男人正站在楼下等她。
“策姐!这位就是房主的儿子,姓刘。”狄惟丰介绍道。
刘老板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怀疑:“你就是那个……清理师?”
“嗯。”
“你这么年轻,能行吗?”
荆凯策没有回答,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那是昨天房主给她的备用钥匙——打开了铁门:“你要不要上去看看?”
刘老板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三人一起上了三楼。荆凯策打开301室的门,侧身让他们进去。
客厅里的白布已经被她昨天掀开了,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屋子里亮堂了不少。那股甜腻腻的味道也淡了很多——阿雾走了之后,空气中的阴气正在慢慢消散。
刘老板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又去卧室看了看,最后回到客厅,表情有些复杂:“好像……确实不一样了。”
“昨天我来的时候,这屋子里的味道很重。”荆凯策说,“现在味道散了,说明那个东西已经不在了。”
“那它去哪儿了?”
“被我收了。”
“收了?”刘老板皱起眉头,“什么叫收了?”
“就是它不会再出现在这套房子里了。”荆凯策没有多做解释,“你可以放心出租了。”
刘老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荆凯策:“这是八千块。我妈说谢谢你。”
荆凯策接过信封,掂了掂,然后塞进口袋里:“谢谢。”
“不过我还有个问题。”刘老板说,“你是怎么做到的?”
荆凯策看着他,想了想,然后说:“刘老板,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要好。你只需要知道,这套房子现在干净了,就够了。”
刘老板张了张嘴,还想再问,但看到荆凯策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行吧。”他说,“那就这样吧。”
三人下了楼,刘老板开车走了。狄惟丰凑到荆凯策身边,小声说:“策姐,你刚才那番话说得可真像高人。”
“我不是高人。”荆凯策说,“我就是个干活的。”
“那也比我强。”狄惟丰嘿嘿一笑,“对了,今天还有两个单子,一个是城西的,一个是老城南的。你看先接哪个?”
“城西的吧。顺路。”
“好嘞!”
【八】
城西的单子是一家小餐馆。
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她说最近店里老是丢东西,而且都是在打烊之后丢的。监控拍不到任何可疑人员,但东西就是莫名其妙地少了。
荆凯策到店里转了一圈,很快就找到了原因——店里的冰箱后面,住着一只偷东西的鼠精。
和昨天那只老鼠精不同,这只鼠精已经有了些道行,能简单地变化外形。它偷东西不是为了吃,而是为了好玩——它喜欢看人类找不到东西时着急的样子。
荆凯策没有跟它废话,直接用煞气把它逼了出来,然后签了一份契约:要么滚去城外待着,要么成为她的契约鬼仆。
鼠精选择了前者,当天晚上就搬走了。
老板感激涕零,非要请荆凯策吃饭。荆凯策拒绝了,收了钱就走了。
走出餐馆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荆凯策站在路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没有未接来电。
简航臻没有再联系她。
她把手机塞回口袋,正准备去下一个单子,余光却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街对面,一个穿着中山装的瘦高中年男人正站在那里,看着她。
荆凯策的脚步停住了。
那个男人没有走过来,只是隔着一条街,静静地看着她。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荆凯策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她张了张嘴,想喊出那个称呼,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一辆公交车从他们之间驶过,挡住了她的视线。
等公交车过去之后,街对面已经空无一人了。
荆凯策站在原地,看着那片空荡荡的人行道,心跳得很快。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简航臻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我看到他了。”荆凯策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我知道。”简航臻说,“他也看到你了。”
“他为什么不来找我?”
“因为他还没准备好。”简航臻的语气很复杂,“你也一样。”
荆凯策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
“简主任,”她说,“那份档案,我看了。”
“然后呢?”
“我想知道真相。”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
“今天晚上八点,清异局档案室。”简航臻说,“我等你。”
电话挂断了。
荆凯策把手机放进口袋,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阳光很刺眼,但她没有避开。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直到狄惟丰打电话来催她去下一个单子,她才回过神来,转身走进了人群。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