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逃婚（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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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州陈家
喜锣喧天，满目大红。
所有人都洋溢着喜悦的笑，只因陈家大小姐今日出嫁，是陈家难得的喜事。
“诶听说了吗，少爷昨日已经被放出来了。”小翠端着一盘喜枣，偷偷凑到一旁的小柳面前低声说道，“犯了那么大的事还能全须全尾囫囵个回来，大小姐的夫家可真厉害啊。”
“可不是呢。”小柳正想再接着话茬聊下去，就被一道声音打断。
“你们两个不赶紧把东西送到小姐屋里，还有时间在这里闲聊上了。”桂嬷嬷站在两人前面，锐利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她们，不怒自威。
“桂嬷嬷好。”
两个小丫头闻言立马闭上嘴，连声问好后便低下头不敢说话。
这桂嬷嬷是陈年续弦赵氏的乳母，从赵氏入府后就帮着掌管后院大小事务，深得赵氏信任，她们这些入府不久的小丫鬟几乎不敢惹桂嬷嬷生气，生怕哪天挨了板子被发卖下去。
“今日是陈家大喜之日，就不责罚你们在背后多嘴，要是再让我听见什么不该有的闲言碎语，你们两个就别想能安生的待在府里。”
桂嬷嬷的话让两人脸色一白，头低的更多了，纷纷保证日后绝不再多嘴后就匆匆离开。
桂嬷嬷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冷哼一声。
毛都没长齐的小丫头片子，在背后还敢乱嚼舌根。
今日先暂且不动，等过些日子找个合适的机会用药毒哑了打发掉就是。
他们陈家不需要多嘴的下人。
她端着手中沏好茶，推开面前的门，走了进去。
“老爷、夫人一切都已经办妥了，大小姐可以安安心心的嫁过去常家。”
她恭敬的给坐在正堂前面色尚且平静、看不出不快的两人分别倒了一杯沏好的茶。
“这是今年的新茶，老爷、夫人尝个鲜。”说完还贴心的为两人敞开杯盖等热气散去、方便入口。
“常家那边已安排好，大小姐那边跟去的都是我们院中的老人，定会看管好小姐不让她闹事的，至于家中那些嚼舌根的丫头等过些时日老奴亲自把她们打发走，绝不让她们泄露家中半分消息。”
一番话下来滴水不漏，引得陈年目光透出赞赏，他端起手边的茶吹了吹上面的浮沫，茶香浓郁，入口苦涩，但咽下之后渐渐回甘。
正如他们陈家如今的处境，尚且不见晴空，但只要今日怀月一嫁到常家，那么他们陈家如今的风波也可彻底平息。
“桂嬷嬷你做的很好。”他抬起头称赞道，“喜宴结束就去库房领赏吧。”
“多谢老爷。”桂嬷嬷满是皱纹的脸笑成一团，她高兴的领了赏，退到赵氏那边时还不忘与她交换个眼神。
赵氏立刻心领神会，心下有了计较。
她掏出怀中的素帕，故意在眼边抹了下并不存在的眼泪，从善如流的摆出一副楚楚可怜样，身子朝陈年身边微微探过去，保养得宜的手抚上陈年，感激涕零道，“多谢老爷愿意救咱们那个不争气的孩子。”
她小儿子陈平安，是陈年膝下唯一的儿子。
在陈平安出生后不久陈年外出带商队去云州走货，突遇险象，不幸被掉落的货物砸伤下半身，万幸身边有随队的大夫，好不容易才保全了性命。
但下身留下了病根，回来之后又问遍盛国名医，都束手无策，只说不能人道，但能保住性命已属不幸中的万幸。
陈平安便成了陈年唯一的继承人，自幼娇惯着长大。
惯的他无法无天、肆意妄为，终是酿成大祸。
强抢孤女、闹出人命，趁乱躲去旁边的芜州，半月前才被官府找到押解回府，回来的那日赵氏远远的看了一眼，几乎要心疼到昏厥过去。
她倾注半生心血养大的孩子变得满脸沧桑，头发乱成一团，胡子拉碴，锦衣不在，灰头土脸的坐在牢车上，眼底没有半分的光。
由于行迹太过恶劣加上畏罪潜逃，官府那边放出话来，多半是秋后问斩，除非………
这可急坏了陈年和赵氏，他们那段时间四处奔波找人、托关系，试图保下陈平安。终于有人给他们指了条明路……
此后的半月他们给了孤女亲眷一大笔赔偿，讨得了谅解文书，免了陈平安的死罪。后来拖了层层关系找到他们江州赫赫有名的望族常家，陈年带了好几箱珍宝美玩去常家求助，希望能让陈平安摆脱牢狱之灾。
常家主君摸了摸胡须，说事不小但常家能帮忙，只提出一个要求。
他们常家不要他们的钱财，只需要将陈家长女嫁给常家刚丧妻的大少爷常望之做妾。
可陈怀月到底是陈年亡妻留下的唯一血脉，陈年到底还是舍不得。
听说这常望之天生的克妻命，一连娶了两位，没两年就早逝，满江州有头有脸的人家都不敢再轻易把女儿许配给他，常家既想要个有家世的女子先给常望之生个孩子，但又有些瞧不上陈家，这才许诺先让陈怀月嫁过去，等生了男孩后再扶正。
陈年回来后把自己关在书房好几日，迟迟没给常家答复，但赵氏可等不及，他多犹豫一日陈平安就要多遭一日的罪，顾不得等陈年答复便直接用陈年的口吻写了书盖了印送去常家。
只说陈年答应了。
等陈年知道的时候常家已经把聘礼送来陈家，估计满江州的人都知道了常家要娶陈家大小姐做妾。
事已至此，陈年只能点头同意。
但毕竟是做妾，常家不设喜宴，常望之也不上门接亲，待吉时一到就派人来接。陈年又总觉得亏欠陈怀月，便在自己府中设宴，给陈怀月营造出大婚的气氛。
“唉，事已至此夫人也不必自责，常家到底是望族，我们再多给些嫁妆给月儿。”
陈年娶了赵氏后借着赵氏母家生意才越做越大，即便他再怎么舍不得陈怀月，这件事情他没有说不的权利。
“安儿昨日是不是回来了。”他问道。
“回来了。”见陈年不怪她，赵氏柳眉弯弯笑的娇媚，“这常家不愧是望族，昨日咱们聘礼一收安儿立马就放出来。”
又怕太过高兴惹陈年不快收敛些笑，站起身过去替陈年揉肩。
“咱们月儿是委屈了些，可我也打听过常大少爷也是咱们江州数一数二、人品端方的君子，模样更是英姿俊朗，只是运气不好娶的妻子病弱没几年就去世。常公子前些日子还去望京考试过了殿试，不日就要启程进京做官，他们常家江州、京中都有官职，咱们月儿嫁过去只要生了公子常家就立马扶正，这可是媒人昨日来下聘亲口和我保证的。
边说边加重些力度，让陈年更舒服些。
“咱们给月儿多添些嫁妆，再派些知根知底的仆人过去，等月儿在常家站稳脚跟，也能帮帮咱们帮帮她的弟弟，对于她自己也算一桩好姻缘啊。”
好一幅小意温柔、解语花的模样。
三言两语下来消弭了不少陈年对于自己以女换子的不适。
“苗娘说的是。”
陈年毕竟商贾出生，在加上过去家道中落吃了好些苦，好不容易摸爬滚打多年才混到如今这个地位，奈何陈平安不争气惹下如此祸事，为了平事他前前后后搭了不少银钱才说服孤女旁支亲眷答应谅解陈平安，还厚葬了孤女并且出钱为他们家族墓地修缮一番，做了好几场法事超度亡魂。
如今江州已入春，正是外出做生意最好的时机。
但为了给常家送礼，陈年掏出了五成货款，凑了又凑才凑齐十箱银钱去求常家救陈平安。
谁知常家居然不要，反而来求娶家中待嫁的陈怀月。
亡妻离去前反复哀求他一定要照顾好怀月的场景还历历在目，他愧于亡妻躲到书房想了又想，但沉重的银钱和唯一儿子的压力压垮了他，就在他写好同意书的时候，赵氏先一步答应了。
他感激赵氏替他做的选择。
常家说常望之后日就准备入京，他又犹豫了几日时间耽误大半，但他们都准备好了，只要陈年同意第二日就能办礼。
那聘礼匣子添了又添，足足有五十抬，虽比不上之前常望之娶妻的八十八抬，作为妾已经够多了，而且常家说了扶正那日还会给陈怀月补上五十抬，凑满一百，全部归到嫁妆中去。
陈年终于放心。
只是………
他想到陈怀月早上哭闹的模样，还是有些不放心。
新娘红着眼睛哭着嫁过去，要是让常家看到定会觉得陈家不会教女从而怪罪陈怀月。
他劝了半天实在是被吵的耳痛这才逃到赵氏这里休息片刻。
见时辰差不多了，他拍了拍赵氏的手示意她停下，“夫人先去招待下家中长辈，我再去看看月儿。”
嫁过去做妾不好太过张扬，陈年就请了族中亲长来热闹。
“是，老爷放心，家中长辈妾身一定会招待好。月儿那边妾身就不过去了，怕她见到我们心情不好，大喜之日还是笑些才好。”
“嗯，你说的对。”
陈年觉得赵氏说的有些道理，又叮嘱道，“让安儿这几日消停点，先去城外的庄子住几日。”
说罢便匆匆离开。
见陈年走远，赵氏收起脸上的笑意，坐到陈年的位置上。
桂嬷嬷见状立刻上前为赵氏揉捏手指。
“夫人，咱们家能用的银钱已经不多了，还要给大小姐再添吗？”
赵氏一只手杵着脑袋，一只手任桂嬷嬷揉捏，那副虚伪的面皮被掀开露出原本的淡漠，“你懂什么，这常家没收我们的礼，怀月那边的嫁妆其实是她死去的娘留下的，不过是从我们的手里分出去给她。老爷把她留下的嫁妆交给我打理，里里外外我们也用了不少，如今还剩些就当她娘给自己女儿的添妆。”
“这…”桂嬷嬷面露难色，“老爷不会知道吧，他平日最疼大小姐了。”
“呵。”赵氏冷哼一声，“他货款都没凑齐正发愁呢，哪里还有闲心管这事。”
说罢便端了陈年的茶喝了一口。
“只要我的安儿好，牺牲谁我都不在意。”
………
陈怀月屋内
一片戚戚声。
陈怀月坐在屋内望着面前大红色的喜服，一脸木然。
她双目通红，从昨日哭到现在，已经流不出半点眼泪。
两个自幼和她一起长大的丫鬟则伏在她两边抹着眼泪。
她想不明白。
怎么昨日还好好的，今日就要嫁人了，还是去做妾。
她想找爹问个明白，但门口母亲派来的两个嬷嬷守在门口，不让她出去。
她就像个提线木偶般，任人摆布。
做妾，连正红色都不能用，只能用玫红色。
对于一个云英待嫁，期盼能像画本中那样遇到个彼此相爱相知的姑娘来说，是无比痛苦的打击。
陈年一进来就看见这样一个凄凄惨惨戚戚的画面，毫无半分喜悦，他有些不满的皱了皱眉，“月儿，怎么还没有换上嫁衣？”
眼神锐利扫过两个丫鬟，“小姐不懂事你们两个也跟着胡闹吗？看来是小姐对你们太好把你们纵的不知天高地厚。”
两个丫鬟闻言，立刻止住哭声，缩成鹌鹑状，怯生生的不敢抬头。
而陈怀月一看见陈年，目光一亮像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一样，扑了上去，抓住陈年衣角问道，“爹爹，您告诉我这次真的非嫁不可吗？”
葱白似的手指攥的发白，她脖颈处还带着娘留下的元宝项圈，金色随她的动作晃动更衬的楚楚可怜。
陈年不免的心软，他叹了口气，蹲下身一点点分开陈怀月的手，握在手心安抚道，“月儿，常少爷是个好人，常家也是个好人家，换平日咱们家高攀不起，但常家说了待你生下孩子就扶你为正妻。爹也是考虑了好久才觉得答应的。”
“可常公子比我大那么多，还娶过妻，女儿真的不想嫁。”陈怀月绝望道，又拉扯上去。
陈年面露不耐，他劝了半天陈怀月还是一副这样的模样，看来是他把女儿娇养的经不起半点风浪。
“此事已无转圜。”
“爹！”
陈怀月崩溃。
“您当初答应过我娘要好好待我，现如今逼我上绝路竟是您。”
此话一出踩中陈年最不愿意面对的事实。
他有愧于亡妻，也愧于陈怀月。
这件事从一开始只有让陈怀月牺牲的份。
他立刻跳脚，彻底撕开慈父的面纱。
“什么绝路？谁逼你上绝路了，爹觉得常家很好，常少爷人也好，这事最好的姻缘，虽名头不好听但人家常家不曾亏待你，正常人家给七八抬聘礼已是厚待，常家给了你整整五十抬。陈怀月，这样的人家你去哪里找？”
陈年口不择言开始胡乱找补。
“您让我嫁不过是为了弟弟，为了陈平安！为了陈家！”陈怀月终是崩溃，怒吼道。
什么最疼爱的女儿。
终是比不上唯一的儿子。
“你不是陈家人吗？”陈年反问，“陈家扪心自问从未亏待过你，你的弟弟平安也是从小姐姐的喊着你到大，你作为姐姐难得忍心看你弟弟一辈子在牢狱度过吗？”
“那是他自己惹下的祸事！他害了人惹出人命官司，他应该赎罪。可是我呢？我并未做错什么凭什么要我牺牲一辈子。”
“月儿这是你的命，人这辈子该学会认命。”
话已至此，再无话可说。
陈怀月的心一点点冷下来，她无力的松开手，艰难起身，推开陈年想要搀扶的手，踉踉跄跄走回床上。
“既如此女儿无话可说，父亲若无别的事便出去吧，时辰快到了女儿要更衣了。”
见陈怀月想通，陈年知道这件事算成了。
他露出欣慰的笑容，“不愧是爹爹的好孩子，你先坐着一会就有人来送你上轿，你们两个别杵着不动了，快些给小姐梳洗更衣。”
说罢就出去。
“小姐。”一旁的小桃看着心碎到无力的陈怀月，满脸担忧，“桂嬷嬷今早来传话说他们已经安排好人与小姐一同去常家，不让我们跟着您去常家，您一个人去那边…”
说到这里她说不下去。
这些人明摆着欺负人。
身边的小兰也跟着难过。
只有陈怀月哭不出来，她从枕下摸出一个盒子，拿出里面的身契和银票，塞给小桃。
“这是你们两个的身契，等我走后你们立马拿着身契去管事那里交接完事情后就离开，这些是这些年我攒下的银票，你们拿着换个地方好好生活，做点小买卖也好拿去嫁人也行，就当我给你们两个的添妆。”
闻言两人大惊失色，“小姐，我们不走我们还要等您回来。”
“必须走。”陈怀月一脸决绝，“今日不走我就再也护不住你们。”
“别怕，只要你们出去了，山高水长我们还会再相见的。”
说完故作轻松，“到时候说不定我在常家站稳脚跟，就招你们两个进去做我的管家婆子。”
“小姐…”
就在主仆三人长久无言的时候，外面有人敲门。
“大小姐可准备好了？”
是桂嬷嬷。
陈怀月知道分别的时候到了，她出声回复，“嬷嬷稍等，我快弄好了。”
“好，小姐快些。常家来接人了。”桂嬷嬷回复道。
“好了，给我换上吧。”陈怀月拍了拍小桃的手。
等她穿上玫红色的喜服，盖头即将落下前，她问小桃。
“我爹给我的银票是不是帮我缝在里衣上了。”
只是陈怀月昨日提出奇怪的要求，要小桃把陈年给她的两千两银票缝到里衣内侧，她只当是陈怀月怕去常家耳目众多，想偷偷留些私房钱，于是连夜给她缝好从外面看不出半分痕迹，她点了点头。
“缝好了，保证外人看不出来。”
陈怀月才彻底放心，邻近出门前她拉着小桃的手，再强调了一遍。
“我一走你们立刻出府离开江州，莫要耽搁，切记切记。”
小桃和小兰平日最听陈怀月的话听她说了好多遍知道这件事很重要，连连点头，做了保证。
“好好好，小桃、小兰山水有相逢，我们有缘再见。”
……
新人一出，等候在外的媒人喜笑颜开，忙令外面的人奏响喜乐。
一片敲锣打鼓声中，盖头下陈怀月摸了摸身上的钱安下心。
从今以后，她便叫怀月。
只是怀月。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