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历史有等高线》柿恩酥

110、第八十四颗点——洋务运动 “第八十四

　　“第八十四颗点——洋务运动，清朝的线烧了之后，有人想用另一种材料重新画一根。”

　　史小坡写下这行字，转过身来。

　　“上一章讲到第二次鸦片战争。英法联军攻入北京，火烧圆明园，咸丰皇帝逃到了热河。圆明园烧了三天三夜，清朝的线也烧了三年。烧完之后，这根线已经不存在了。站在废墟上的，是一个叫‘总理各国事务衙门’的东西，和一群再也不敢跟列强打仗的人。”

　　“但就在废墟上，有一群人开始做一件完全不一样的事。他们不是要‘抵抗’列强，不是要‘闭关’自守——他们想学习列强。他们想要列强的船、列强的炮、列强的机器，然后用这些东西，把清朝那根烧断的线重新画出来。”

　　“他们叫洋务派。”

　　史小坡在白板上写下“1861年1月11日”一行字：“这一天，恭亲王奕訢会同桂良、文祥上了一份奏折——《通筹夷务全局酌拟章程六条》。这份奏折吹响了洋务运动的号角。它说——现在内外交困，不能再闭关自守了。我们要跟外国打交道，要学习外国的技术，要‘师夷长技以制夷’。奏折递上去之后，咸丰皇帝批了。”

　　“但奏折只是纸上的线。真正把线画到地面上的，是另一个人。”

　　“曾国藩。”

　　史小坡写下曾国藩的名字：“曾国藩是湘军的统帅，刚刚攻陷了安庆。安庆之战中，他亲眼看到了洋枪洋炮的威力——太平军拿着洋人的枪炮，比湘军的土枪土炮厉害得多。他在1860年12月就上过一份奏折，说——‘将来师夷智以造炮制船，尤可期永远之利’。”

　　“1861年秋天，曾国藩在安庆设立了一个兵工厂——安庆内军械所。这是清朝第一家以手工制造近代武器的军工作坊。规模不大，只有几间屋子、几十个工匠。但它是中国近代机械工业的开端。一根线，从一个作坊开始画了。”

　　“曾国藩在安庆内军械所里，做了一件所有人都觉得不可能的事——造了一艘船。”

　　“1862年，安庆内军械所造出了中国第一台蒸汽机。1864年，它造出了中国第一艘木壳蒸汽轮船——‘黄鹄号’。这艘船不大，速度不快，但它用的是中国人自己造的蒸汽机。曾国藩站在江边，看着那艘船在水面上划出一道波纹，说了一句话——‘洋人之智巧，我中国人亦能为之’。”

　　“安庆内军械所是第一颗点。它很小，但它钉在了中国近代工业的地图上。”

　　“第二颗点——江南制造总局。”

　　史小坡写下“1865年”：“1865年，李鸿章以四万两白银买下了上海虹口的一家美商铁厂。然后把苏州洋炮局的部分机器和曾国藩派容闳从美国买回的一百多台机器合并进去，成立了江南制造总局。这是洋务派创办的规模最大的近代军事企业。它生产枪炮、弹药、轮船、机器——是当时中国最先进的工厂。”

　　“江南制造总局里，有一千多名工人。他们操作着从外国进口的机床，按照外国图纸制造枪械。李鸿章在奏折里说——‘中国欲自强，则莫如学习外国利器。欲学习外国利器，则莫如觅制器之器’。”

　　“第三颗点——福州船政局。”

　　史小坡写下“1866年”：“左宗棠在福州马尾创办了福州船政局。这是当时远东最大的造船厂。左宗棠在奏折里说——‘欲防海之害而收其利，非整理水师不可；欲整理水师，非设局监造轮船不可’。福州船政局不光造船，还办了一所学堂——求是堂艺局。它培养了中国第一批近代海军人才。后来北洋水师的很多将领，都是从这里毕业的。”

　　“曾国藩造了第一台蒸汽机，李鸿章造了最大的兵工厂，左宗棠造了最大的造船厂。三颗点，三根线，在1860年代同时画了下去。”

　　史小坡停顿了一下。

　　“但洋务派的线，画到1870年代的时候，遇到一个问题——钱。”

　　“军事工业只花钱不赚钱。江南制造总局、福州船政局、天津机器局——每一个都在烧钱。清政府的财政本来就紧张，拿不出更多的银子来维持这些工厂。洋务派发现——光造枪炮不行，还得挣钱。挣钱才能养枪炮。”

　　“于是洋务运动进入了第二阶段——‘求富’。”

　　史小坡在白板上写下“民用工业”四个字：“洋务派开始创办民用工业。这些企业不是造枪炮的，是造布、运煤、开矿、修铁路的。它们赚钱，然后用赚来的钱养军事工业。”

　　“1872年，李鸿章在上海创办了轮船招商局——中国第一家近代轮船航运公司。它打破了外国轮船公司对长江航运的垄断。1878年，李鸿章在唐山开办了开平矿务局——用新式机器采煤，给北洋舰队和天津的工厂提供燃料。1880年，李鸿章在天津创办了电报总局。1890年，张之洞在湖北创办了汉阳铁厂——亚洲最大的钢铁厂。”

　　“这些民用工业，形成了一个新的网络。轮船招商局的船，运开平矿务局的煤；开平矿务局的煤，烧汉阳铁厂的炉；汉阳铁厂的铁，造江南制造总局的炮。一根工业线，从安庆的作坊开始，经过上海的制造局、福州的船厂、唐山的煤矿、武汉的铁厂——一直延伸到了整个中国东部。”

　　“但洋务派画得最粗的一根线，不是工厂，是军队。”

　　史小坡写下“北洋水师”四个字：“1888年，北洋水师正式成军。它是中国第一支近代化海军。主力军舰有25艘，辅助军舰50艘，运输船30艘，官兵4000余人。它的旗舰叫‘定远号’，是当时亚洲最大的铁甲舰。北洋水师成军的时候，排名亚洲第一、世界第九。”

　　“李鸿章站在北洋水师的旗舰上，看着海面上的铁甲舰，说了一句话——‘环顾四海，已无强邻’。”

　　“他觉得安全了。他以为，有了这支海军，中国就能守住自己的海岸线。他不知道——这根线在画到最高点的时候，已经有人在线的另一头，准备把它剪断了。”

　　史小坡放下笔。白板上从“安庆内军械所”到“北洋水师”的箭头——曾国藩、李鸿章、左宗棠、江南制造总局、福州船政局、轮船招商局、开平矿务局、汉阳铁厂——像一张从地面长出来的工业等高线图。

　　高德图站在旁边看了很久：“你把洋务运动讲成了一颗‘补线点’。清朝的线断了，他们用另一种材料——铁和钢——重新画了一根。他们画了三十多年，画到了亚洲第一。然后被人从外面剪断了。”

　　史小坡点了点头：“对。洋务运动是清朝最后一次‘自己画线’的努力。它画了三十三年——从1861年安庆内军械所，到1894年甲午战争。三十三年里，中国有了第一台蒸汽机、第一艘轮船、第一座煤矿、第一支近代海军。”

　　“但它有一个问题——它只画了‘器物’的线，没有画‘制度’的线。它造了枪炮，但没有改变造枪炮的人。它造了军舰，但没有改变指挥军舰的人。它引进的是技术，不是制度。”

　　“这根线在1894年被剪断了。剪断它的那个人，叫日本。”

　　“下一颗点——甲午战争。洋务派花了三十三年画出来的线，被一场战争剪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