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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姜汤 两个落汤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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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后山下来的时候,天色忽然暗了下来。
在山顶还只是雾气弥漫,等两人走到半山腰时,天边那层白色的云已经压成了沉甸甸的铅灰色。风也骤然变大,裹着湿漉漉的水汽扑面而来。
封潇潇抬头看了一眼,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什么,一滴雨就砸在了她的额头上。
紧接着便是倾盆而下。
雨幕又密又急,像是一整面水墙从天上直直地倾泻下来,将山路两旁的草木打得簌簌乱颤。封潇潇下意识地抬手挡了一下头顶,可那点面积根本挡不住雨水。雨水将她额前的碎发淋得湿透,贴在了皮肤上。
"走快些。"温沉萸将外衫脱下来罩在封潇潇的头上,自己则行走在雨幕中。
他的衣服很快就被雨水浸透,颜色深了一层,沉沉地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胛骨和脊背的轮廓。
封潇潇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快步往山下赶。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
山间的雨声填满了所有空隙,将沉默掩盖的恰到好处。
两人回到望仙酒楼的时候,已经浑身湿透。
封潇潇的头发贴在脸颊两侧,不断往下淌着水,衣摆沉甸甸地坠着,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大堂里,谢临安和陆惊弦正坐在一处赏雨,看见如落汤鸡般的两人慌乱的站起身。
"怎么淋湿成这样?也没找个地方避避雨?"
陆惊弦率先开口。
哪里还能找个地方避雨。封潇潇在心里默默的想。出了这样的事情,两个人恨不得消失在彼此的世界里。
封潇潇不说话,温沉萸的唇也抿成了一条线。
陆惊弦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扫了两遍,眉毛慢慢挑了起来。他倚在桌边,嘴角的笑意里带着一丝探究。
"怎么了?两个人都不说话?"
封潇潇低着头抖了抖衣袖上的水,目光正好落在自己的指尖上,指甲缝里还嵌着泥土。
"温道长,眼下雨正大不如先在这里歇脚吧。"掌柜陪着笑脸指了指后院。"我去烧两盆热水,两位洗个热水澡省得着了风寒。"
温沉萸朝掌柜点了点头,快步穿过大堂,径直朝后院走去。
陆惊弦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抓了把桌上的花生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问封潇潇:"你们两个这是吵架了?"
封潇潇想编个理由搪塞过去,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所以只模棱两可地应了一声,就绕过陆惊弦往楼梯方向走去。
谢临安看着她的背影没有多问什么。只是在看到她后背皱起的衣褶时兀自皱了皱眉。
那褶皱明显是被人抓过,可为何会抓到那个地方呢?
陆惊弦靠在桌边将花生角的嚓嚓作响。他望着封潇潇上楼的背影,又望了望后院温沉萸消失的方向,那双透着精光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这俩人,不对劲啊。"他挑了挑眉,小声嘟囔了一句。
谢临安沉默着起身,转身也去了后院。
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又潮又冷。封潇潇坐在桌前等了一会儿才等到掌柜端着热水进来。
"姑娘好好泡泡,驱驱寒,有事再叫我。"
封潇潇和掌柜道了谢才关上门,脱下了衣服,把自己泡进了热水中。
氤氲的热气升起。温水漫过肩膀的那一刻,她全身的骨头像是都化开了。
她将整个人沉进水里,只露出头。热水浸泡着被山风吹得僵硬的脖颈和肩背,缓解了不少酸疼感。
封潇潇闭上眼睛,后山上的画面就不由自主地涌了上来。温沉萸半阖的凤眸,眸子里那层雾蒙蒙的水光,还有他喉间溢出的那声极浅的叹息。
她吸了一口气,猛地睁开了眼。
水面的倒影里,她的脸被热气熏得微微泛红。封潇潇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把那些画面从脑海里用力地按下去。
她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温沉萸清醒之后,会不会问起那功法的来历?药王谷的弟子见多识广,对天下各门各派的功法路数多少都有了解。合欢宗的心法虽然隐蔽,可如果真的被一个精通医理的人细细追查起来,未必没有破绽。
她正攥着浴桶边缘反复思量,挂在木架上的脖子上的海螺项链传来一阵细细的响动。
封潇潇侧耳听了片刻,那响动越来越清晰,像是一阵嗡鸣声。
她伸出手将那枚只有一指节大小的海螺捧进掌心。
海螺微微震动着。忽的,海螺壳上的纹路闪烁了一下,星魄的声音就从里面传了出来。
他还是像以前一样活泼好动。清亮的声音瞬间响彻了整个房间,像只叽叽喳喳的小鸟。
"封潇潇!封潇潇!你到云梦泽了吗?你那边天气怎么样?有没有看到什么好玩的东西?有没有吃好吃的?你说好了要给我传音的!你……你是不是把我忘了?"
那声音一连串地砸过来,快得像连珠炮,中间连个喘气的空隙都没有。
封潇潇听着听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方才那些纷乱的思也绪被星魄这一通叽叽喳喳冲散了大半,她低着头看掌心里那枚小海螺,暖黄的灯光下,螺壳上的纹路流转着柔光。
她张了张嘴,想回话,可又不知道从何说起。他们停留的这个村子,经历的这些事,遇到的这些人,还有……
一股疲惫感忽然涌了上来。好不容易可以有片刻的休息,她不想多费口舌。于是她索性把海螺又放回了胸前,那嗡鸣声很快就弱下去,最后归于沉寂。
封潇潇把脸埋进水里,闭上了眼睛。楼下传来了悠扬的笛声。婉转柔和,似春风拂过青柳,清润绵长,抚平心中所有躁郁。
是泠音谷的静心谣,能够安神助眠。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了两声轻轻的叩击。
笃……笃……
封潇潇猛地从水里直起身来,水花溅了一地。她转头看向紧闭的木门,声音带了几分警惕:"谁?"
"是我。"谢临安的声音从门板后面传过来,"我给你煮了碗姜汤。姜能驱寒,你淋了雨,喝些姜汤有好处。"
封潇潇愣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浴桶。
水面已经不再冒热气了,她不知不觉在水里泡了太久,水都凉了大半。
她醒了醒盹,赶紧从桶里跨出来,扯过搭在屏风上的中衣胡乱套上,又用干布把头发绞了几把,这才走过去把门打开。
"谢道友。"
门外,谢临安端着一只粗瓷碗站的笔直。碗里的姜汤还冒着袅袅的热气。
谢临安看了一眼穿着中衣的封潇潇,迅速的移开了眼睛,只盯着门框旁边那根木柱。
"我……我以为你已经洗好了……"
他说着,耳根也跟着红了起来,眼睛像是不知道该看哪似的眨了眨。
封潇潇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中衣,虽然只穿了这一层,但衣襟系得严严实实,从领口到腰间都妥帖地遮着。
她伸手接过那只碗,碗壁的温度透过指尖传过来,滚烫而熨帖。
"太舒服了,一不小心睡着了。刚才是陆道友在吹笛子?"她笑了笑道。
谢临安的目光在她湿漉漉的、还在往下滴水的发梢上停了一瞬,然后退后了一步,把门前的空间让了出来。
"是。陆道友说泠音谷也有安神助眠的曲子,和辟梦香有异曲同工之妙所以一试,看来是起了作用。"
他又叮嘱封潇潇,"喝完早些休息。今日辛苦了。"
他说完便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去,步子比平时都快了几分,那件月白长衫的衣摆带起一阵风。
封潇潇低头看了看碗里褐色的姜汤,又抬头看了看走廊尽头消失在拐角处的那道背影,微微一笑。
谢临安这人虽然话少可心却细。
她退回屋里关上门,坐在桌边来小口小口地喝着姜汤。姜的辛辣和糖的甜在舌头上化开,将她残余的寒气一寸一寸地驱散了。她喝完了最后一滴,把碗放好,然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屋外的雨还在下,雨水顺着瓦檐滴落下来,在院子里积成一片细碎的水声。窗纸被风微微吹动,发出哗啦的轻响。封潇潇望着桌上那只空碗发呆了好一会儿,终于下定了决心。
如果温沉萸不说,那么她也会把山上发生的事情当做没有发生过。就当做是采药途中遇到了一场雨,淋湿了衣裳。回来泡了个热水澡,喝了碗姜汤,再蒙头睡上一觉。一觉醒来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她吹熄了灯,躺进被子里。黑暗里,窗外雨声淅沥,将整座望仙村裹在一片湿漉漉的寂静中。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探进胸口,轻轻碰了一下那枚小海螺。海螺壳在指尖下光滑细腻,此时安安静静的,像是一尾在深海里沉睡的鱼。
封潇潇翻了个身,合上了眼。雨声绵密如织,一声一声地落进她的梦里。梦里不见漫天的火光和骇人的屠杀。只有一碗冒着热气的姜汤,安静地放在桌上。
看来,陆惊弦的静心谣的确有用。希望这能减轻些辟梦香的负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