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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楚欢(一) 千鲤池落水 ...

  •   这几月以来,我一心扑在朝堂人脉布局和宫中琐事规整之中,没有时间顾及六宫风月沉浮。后宫许多细碎纠葛我也没有过问,唯有闹出人命大事,比如此前楚欢杖毙俞更衣一事,才会传入我耳中。
      好不容易得空,我静心梳理后宫近况,方才发现一桩反常之事——短短数月,皇上大半时日竟然都是召楚欢侍寝,前几日更是日日召幸、夜夜留宿。
      这般滔天盛宠,怕是比我当年最得圣心之时还要炽盛几分。

      前些日子宫婢私下的闲言碎语此刻尽数浮上心头。
      “华莹充媛犯下了那般大错,杖毙了两位妃嫔,竟丝毫未损圣宠,仅仅禁足三月便了事了。”
      “嘘,小点声!她如今风头正盛,怕是连中宫皇后的势头都要压下去了。”
      “这后宫,莫非要变天了?”

      我何尝不清楚她们说的半分不假,楚欢草菅人命、苛待低位妃嫔,桩桩件件都证据确凿,可凭着帝王偏私全都被轻轻揭过。
      我知晓皇上心性凉薄、喜新厌旧,后宫恩宠流转本是寻常事,可我连日心神不宁,总隐隐有大祸将至的预感。

      如今正值盛夏,烈日炎炎,即使凤仪宫昼夜都摆了两大盆冰块也依旧暑气难消,驱散不散周身闷热。宫外更是蝉鸣聒噪,声声都扰得人心烦意乱。
      好在连日的燥热难耐后,终是盼来了一天的凉爽。
      凉风习习,好不畅快!
      于是我带着冬兰动身,打算去千鲤池散散心。

      千鲤池临水通风,最是凉爽惬意。我踏着清风缓步前行,周遭草木青翠,微风拂过枝叶簌簌作响,多么清净怡人。
      可靠近池畔,耳边隐约传来一阵压抑的哭泣声,断断续续,凄凄切切。
      “呜……”
      是谁在哭?

      我示意冬兰噤声,放轻脚步悄然走近。
      只见不远处,婧才人仆固胭正倚着池边石栏掩面痛哭,贴身宫女鸾芷立在一旁束手无策。
      “鸾芷……眼下我信得过的只有你了……”仆固胭的声音破碎哽咽,满是绝望无助。
      鸾芷垂首立在一旁,神色焦灼,却无从劝慰,只低声唤道:“主子……”
      “没人会相信我,没人能帮得了我。”仆固胭的声音里满是绝望,“我该怎么办?难道就这么坐以待毙么?”
      鸾芷张了张嘴,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只是“啊……”了一声,便没了下文。

      怎么回事?好端端的,她为何这么说?
      若是旁人我也就离开了,不愿多管闲事。可遇上仆固胭,我没法置之不理。
      自从仆固胭痛失孩儿、无辜降位后,我便格外怜惜她。后来我历经难产诞下一双儿女,深知丧子之痛有多蚀骨,更是对她万般怜惜。
      所以自那以后,我时常召她来凤仪宫小坐闲谈,私下也屡屡在皇上面前提及她的温顺可怜,为她争几分薄宠。一来二去,二人相交莫逆,私下以姐妹相称,是我这深宫之中为数不多可以交心的好友。

      想到这,我不再隐匿,缓步走了出去。
      鸾芷最先看见我,脸色骤然一变,声音都有些发颤:“啊,潇、潇皇后……”
      仆固胭一惊,慌忙擦着眼泪,强作镇定俯身行礼:“嫔妾见过姐姐。”
      “妹妹免礼。”我上前扶起她,语气温和,“姐姐方才听到妹妹在说……”
      仆固胭的眼泪还没擦干,脸上闪过一丝慌张,连连摇头:“妹妹什么也没说,多半是姐姐听错了。”
      我看着她那双红肿的眼睛,心里叹了口气,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原是姐姐听岔了。”
      我顿了顿,语气放柔了几分:“也罢,想来以我们的交情,也没必要藏着掖着不是?妹妹说无事,那便无事了。”

      仆固胭低低地“嗯”了一声,垂下眼眸,可她的眼泪却没能忍住。那泪水像是决了堤的水,怎么也止不住,啪嗒啪嗒地往下掉,落在衣襟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其实……其实妹妹眼下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她终于开了口,声音哽咽,断断续续的,“妹妹很想告诉姐姐,可又怕姐姐牵连其中……怎么办……妹妹真的已经走投无路了……”

      “妹妹莫急,咱们慢慢说。”我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冰凉的,还在微微发抖,“有什么难处,姐姐能帮的一定帮。”
      仆固胭抬起头看着我,那双含泪的眼睛里满是感激和犹豫。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咬着唇点了点头:“好……妹妹信得过你。你若听了不信,便当妹妹没说过。”
      我点头。
      仆固胭深吸一口气,死死攥住我的衣袖,颤声开口:“那妹妹便直说了……”

      ……

      “什么……”我瞪大了眼睛,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你的意思是,华莹充媛早已买通了你身边的几个宫女,只等伺机而动,要取你性命?”
      仆固胭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用手帕捂着脸,浑身发抖:“如此已是千真万确,可妹妹却只是毫无办法……若非鸾芷向妹妹禀报了那几人有异心,妹妹恐怕全然被蒙在鼓里。”
      “可眼下若将她们调离,亦是打草惊蛇。若禀告皇上,却无凭无据,怕是难以令人信服……”

      鸾芷在一旁连连点头,语气恳切:“是奴婢亲眼瞧见了的。可奴婢人微言轻,放在皇上面前算不了什么证据,只能先告诉了主子,也好有所防范。但奴婢并未欺骗主子,奴婢也没必要借此污蔑华莹充媛……”
      仆固胭点了点头,握住鸾芷的手:“是,鸾芷是能信得过的。”
      她转向我,眼泪又涌了上来:“可……妹妹又能如何防范呢?若此事不是鸾芷所说,妹妹尚且难以相信,毕竟华莹充媛平日里那柔柔弱弱的样子,谁知道她会有这般的心思?妹妹又不曾得罪她,虽然偶尔能得皇上欢欣,但论恩宠,却也不是宫里头一份的啊!”

      “这……”
      我伫立原地,心绪翻涌,竟一时失语。
      我知晓楚欢娇纵跋扈、肆意妄为,然而我却始终摸不透她真正的心性。她杖责死了两个妃嫔,这是事实;她平日里苛责低位妃嫔,这也是事实。可她真的要取仆固胭的性命么?

      此事太过蹊跷,可看着仆固胭惊惧绝望的模样,又不似伪装。
      我看向鸾芷,这件事是鸾芷告诉仆固胭的,可毕竟只是一面之词,真伪难辨。她是仆固胭从西域带进宫的贴身宫女,跟着她多年,按理说是信得过的。可这深宫里,背叛往往来自最亲近的人。
      这人,真的可信么?

      “想办法收集证据吧。”我最终只是说了这么一句。
      仆固胭仍然抽泣不已,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罢了罢了,说出来到底舒服些了……”她用手帕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至于该怎么对付她,妹妹如今也没有头绪,先走一步算一步吧……”
      “嗯。”我点了点头,正要开口说些什么——
      变故陡生!

      我还来不及反应,只觉眼前人影一晃,仆固胭整个人突然向后倒去。青石栏杆湿滑,她重心尽失。她的脸上满是惊恐,双眼瞪得大大的,一只手拼命向前伸着,可在落入水中的最后一刻,她伸出的手,终究没能碰触到我。

      “扑通——”

      “救命!!”

      凄厉的惊呼骤然炸开!

      我被这突发惨剧吓了一大跳,整个人僵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而鸾芷——鸾芷站在仆固胭身侧,她那只手臂似乎是推出去的姿态,又似乎只是惊慌失措中想要拉住主子。
      太快了,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等我回过神来,鸾芷已经跟着跳进了水里,拼命朝着仆固胭落水的方向游去,一边游一边大喊:“主子!奴婢这就来救你!”

      周围的宫人听到这边的动静慌忙赶来,看见池面上翻涌的水花和挣扎的人影,个个惊慌失措,尖叫呼喊:
      “快来人!来人啊!婧才人落水了!”
      “快!快救人!”

      我猛地回过神来,迅速叫住一个宫人,声音都在发抖:“快去禀报皇上!快!”
      宫人应了一声,飞奔而去。
      宫人们纷纷跳入池中施救,池水激荡,混乱不堪。
      我站在池边,心有余悸,双手紧紧地攥着帕子。我死死地盯着池面,看着那些宫人们手忙脚乱地救人,心里一遍遍地祈祷,千万不要出事,千万不要出事。
      我已然失去太多,绝不能再眼睁睁看着交好的姐妹殒命。

      幸好皇上今日恰好在御花园闲逛,听闻消息后火速赶来。
      圣驾抵达之时,宫人恰好将浑身湿透、昏迷不醒的仆固胭从池中救了上来。
      皇上神色沉冷如冰,眉宇间覆着一层骇人的阴霾,周身气压低得吓人,不等喘息便厉声命人:“把婧才人移到最近的偏殿里!传太医!快!”
      一众宫人不敢怠慢,连忙簇拥着将仆固胭抬走,数位太医闻讯匆匆奔走前去救治。

      我紧随圣驾身后,心头慌乱难平,满心担忧,一时无暇顾及皇上阴沉可怖的脸色,急切开口问道:“皇上,婧才人她……如何了?”
      皇上站在殿外,面色沉凝。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太医还在救治婧才人。但……希望很渺茫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那个宫女已经没了。”
      我浑身一震,悲痛骤然涌上心头。短短片刻,一人生死未卜,一人已然殒命,祸事来得如此猝不及防。

      皇上叹了口气,侧头看着我:“朕知道,你和她交情不错,是吗?”
      “是……”我的声音有些哑。
      “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事出突然,臣妾也不知……”我摇了摇头,脑子里还是一片混乱。
      皇上静静凝视着我,带着极致的审慎:“根据救起婧才人的宫人的说法,当时只有你和你的宫女在场,对吗?”

      我心头骤然一寒,彻骨凉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原来即便我身居后位、屡承圣宠,即便昔日他曾为我失态失控,在帝王权衡利弊的心底,我依旧是被猜忌、被审视的外人。
      盛宠是真,偏爱是真,可权衡与凉薄,亦是真。

      纷乱的心绪瞬间沉淀殆尽,我敛去眼底所有悲戚慌乱,神色沉静从容,坦然迎上他审视的目光:“皇上在怀疑臣妾吗?”
      他目光落在我脸上。

      “朕不是怀疑。”
      “朕也不想怀疑。”
      “朕知道你不想被怀疑,但也希望婧才人能求得公道,对吗?”

      “事发太过突然,臣妾也不知为何她突然便……”说到一半,我忽然想起了什么。
      仆固胭落水之前和我说了楚欢的事,楚欢买通了她身边的宫女,要取她性命。
      我深吸一口气,将仆固胭发现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皇上听完,眉头紧紧蹙了起来。
      “好端端地怎么提起华莹充媛来了?”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悦,“况且,她的为人……”
      “那臣妾的为人不可信么?”我心头掠过一丝酸涩,打断了他的话。
      “朕不是这个意思。”皇上的声音放缓了几分。

      我看着他的眼睛说:“此事实在蹊跷。皇上要是相信臣妾,不如试着顺着华莹充媛那边查下去,兴许真的会有所牵扯。当然,臣妾知道自己也有很大的嫌疑,皇上要查便查,相信最后会还臣妾一个清白。”
      皇上深深凝视我良久,眼底情绪翻涌复杂,终是缓缓开口:“好。你与华莹充媛,朕都会去查的。朕愿意相信你,但也要让其他人信服,否则往后难免有人在背后说三道四。”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但愿此事与你无关……也与她无关……唉。”

      我静静望着眼前的九五之尊,心底百感交集。
      他永远这般清醒自持、权衡有度,无关情爱、只论大局。世人都说他冷漠寡情、算不上温情帝王,可这般极致的公正克制,恰恰是一代明君最难得的品性。
      我忽然想起昔日我难产九死一生之时,是他唯一一次失控,不顾一切闯入产房。
      想来那已是他此生最重的情分,是第一次挣脱帝王桎梏的真心流露。
      或许,也是最后一次。

      殿畔风声寂寂,氛围凝重凝滞。
      皇上收敛所有心绪,沉声道:“传朕旨意,宣华莹充媛即刻前来见朕。”
      御前太监赵公公躬身应声:“奴才遵旨!”
      下一瞬,皇上侧目看向我:“去屏风后面。”
      我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到屏风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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