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0、阮籽 萧宜主之死 ...
-
楚欢近来的跋扈已然到了无法无天的地步。
她与萧宜主本就积怨已久,前些日子寻了个“大不敬”的由头,竟擅自下令杖责萧宜主二十大板。杖刑向来是惩处重罪宫人的酷刑,这等重刑,便是精壮成年男子都未必承受得住,更何况是常年被磋磨、体弱气虚的萧宜主。我那几日事务繁杂,无暇细究,听闻后虽心惊不已,但事务繁杂,只让冬兰送了些上好的金疮药与补品过去,派人叮嘱她好生休养。可谁料今日便传来噩耗——萧宜主因伤势过重、体虚气绝,就这么去了。
是被楚欢活活杖责重伤,又兼体虚气弱,熬不过去,一命呜呼。
一条鲜活的性命,就这般明晃晃地丧生于楚欢的恃宠专横,分明是草菅人命,肆意妄为。我怒不可遏地派人禀报皇上,可皇上听闻消息,不过愣了一瞬,随即只淡淡吩咐一句“按低位份例简单安葬”,便再无下文。只因他宠着楚欢,便任由她草菅人命,视后宫其他妃嫔的性命如草芥么?
又一个女子陨于这深宫,且是死在明晃晃的人为迫害之下。
前有梅愫音含冤而死,后有岳月冷宫残生,如今萧宜主又被活活杖杀,这深宫的血,竟是越流越多。
皇上不管,那便由我来管。
纵然楚欢盛宠正浓,可她越俎代庖,越过我这中宫皇后擅自对妃嫔动用重刑,本就是坏了宫规,藐视中宫权威。更何况还闹出了人命,怎么都该受罚。我当即提笔拟谕,以“恃宠专横、擅杀妃嫔、目无中宫”为由,将楚欢由华莹妃降为充媛,削去一级位份。本想再下令禁足三月,可念及皇上对她的偏宠,真要禁足怕是转眼便会被解禁,反倒落我脸面,只得暂且作罢。
经此一事,我对皇上的凉薄,又多了一层刺骨的认知。
自生产诞下龙凤胎后,家中便托人递来了家书。信上是母亲亲手所写,字里行间满是欢喜与心疼,絮絮叨叨叮嘱我保重身子,说生产伤了元气,万万不可操劳;父亲的字迹厚重简洁,在信中坦言说当初送我入宫不过是想借我稳固林家地位——毕竟他已是一品文官之首,本不求我在后宫呼风唤雨,只求平安度日,从没想过我能坐上后位,更得皇上如此盛宠。
父亲还在信中调侃,说有几位古板官员上奏劝皇上雨露均沾、广开恩泽、绵延子嗣,不可独宠中宫。谁料皇上当场勃然大怒,将奏折掷于地上,将人狠狠斥责了一顿,此后再无人敢多言。
父亲叹说皇上虽年仅二十一,刚及弱冠,可雷霆手段早已让朝野胆寒。
读着家书,我眼眶微热,笑着落下泪来。信中字里行间都是父母的真情,家人的关爱比宫中所有珍宝都要暖心。随信一同寄来的还有一大堆家乡特产与滋补之物。宫中补品早已堆积如山,可这是父母的心意,千金不换。我悉数收下,珍而重之。
身子大好后,我便时常借着散心的由头,带着冬兰悄悄绕到宣政殿附近等候下朝的父亲。幸而真的等到了几回,父亲避过人群,快步走到我所在的僻静处,与我低声说几句家常,问我起居、问孩子、问我在宫中是否安好,父女二人隔着宫墙君臣之礼,父女情谊日渐深厚。
这日与父亲闲谈完毕,朝臣陆续散去,我正准备绕道回宫,余光忽然瞥见远处廊柱尽头,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正往这边张望。
我心头一凛,厉声喝道:“谁在那里?!”
冬兰顺着我的目光望去,脸色微变:“主子,看打扮……像是掖庭的散役宫女,可这个时辰,宣政殿旁岂是她们该来的地方?”
那宫女闻声非但不慌,反倒从容从柱子后走出,缓步上前屈膝行礼,姿态恭敬,毫无惧色:“奴婢见过娘娘。”
冬兰上前一步厉声质问:“你一个掖庭散役,不在分内当差,在此鬼鬼祟祟做什么?!”
“奴婢正做着跑腿的差事,碰巧路过此处,未曾想遇见娘娘。绝无冒犯娘娘之意……”
我目光锐利扫过她:“碰巧?”
“正是。”宫女抬眸,目光坦荡却带着圆滑,“娘娘也是闲来散心,碰巧到了这宣政殿附近的吧?奴婢虽不知娘娘是哪宫的主子,但一眼便知贵不可言。奴婢可不敢误了您的雅兴,这便先行告退。”
不等冬兰再呵斥,她已福身一礼,一溜烟快步离去,身形利落,毫无拖泥带水。
冬兰气急:“主子,这丫头实在可疑!要不要奴婢去掖庭查查她的底细?”
“自然要查。”我望着她离去的方向,“只是此事有趣得很,切莫声张,免得打草惊蛇。”
“都怪奴婢不谨慎,未能察觉这边藏了人……若是她将咱们在宣政殿走动的事传出去……”冬兰满脸自责。
“你没听她方才说,她不知道本宫的身份。她未必真的不知道,但是她不敢,也不会泄露今日之事。”
冬兰恍然:“主子说得是!她若真想告密,恐怕不会特意现身与我们周旋,反倒会躲起来窥探。是奴婢反应过激了,险些自乱阵脚。但这宫女也实在可疑,她为何会出现在此处?而且几句话就转了奴婢的思路,像是惯会糊弄人的……”
“确实有些不简单……掖庭那地方竟还藏着这般胆色和口齿的丫鬟。”我眸色微沉,“查,查的时候别动声色。”
“奴婢遵命。”
几日后,冬兰来报:“主子,您还记得之前咱们在宣政殿撞见那个散役么,就是那个颇为油滑的……”
“可查到什么了?”
冬兰摇了摇头:“只查到此女名叫阮籽,登记在掖庭闲散宫女名册上,身世、来历、平日交际,全都干干净净,查不出半点可疑之处。”
“阮籽……”我默念这个名字,笑了笑,“好,本宫记得了。”
当即,我带着冬兰去往掖庭,本意便是会会这个阮籽。
在掖庭中转了半圈,果然远远瞧见她的身影,正低头擦拭廊柱。只是她刻意站在显眼处,究竟是真的巧合,还是故意让我看见,尚未可知。
我缓步走到她身后,她似是毫无察觉,直到我开口,才猛地回头,装作受惊的模样慌忙跪地:“参、参见娘娘……”
若她是刻意装作不识,这份心机,未免太过深沉。
我淡淡开口:“在此处做什么?”
“回娘娘,不过是做些粗笨差事。这掖庭污秽,恐脏了娘娘的眼,还请娘娘移步。”她垂首,姿态毕恭毕敬,竟像是真的不认得我这中宫皇后。
有趣。
我轻笑一声:“嗯。”
她连忙道:“奴婢恭送娘娘。”
我并未离去,转而找到掖庭管事,管事一见是我,吓得慌忙跪地磕头:“奴才参见皇后娘娘!不知娘娘驾临,有失远迎!”
“起来吧。”我指了指不远处的阮籽,“那个宫女,你安排了什么差事?”
管事眼珠一转,揣摩着我的心意,连忙赔笑道:“回娘娘,那宫女名叫阮籽,做的就是些寻常粗活,没什么特别的。娘娘若是觉得她惹了事,奴才立刻处置她;若是娘娘看中了……”
我见他问不出什么,便失了兴致,淡淡道:“不必责罚,把她拨去凤仪宫当差吧。”
管事喜出望外,连连磕头:“奴才遵旨!多谢娘娘抬举,这是阮籽的福气啊!奴才替她谢潇皇后娘娘恩典!”
不多时,管事便领着阮籽前来。阮籽一见是我,当即跪地,神色恭敬,与方才廊下模样判若两人:“奴婢参见皇后娘娘!奴婢眼拙,方才竟未认出皇后娘娘,罪该万死!”
我看着她人前人后的反差,只觉有趣:“往后,便在凤仪宫伺候吧。”
“奴婢谢娘娘恩典!”
回到凤仪宫,我让冬兰随意给她安排了个差事,暗中观察了一段时日。阮籽做事妥帖细致,手脚麻利,半点差错都没有,言行举止皆谨慎有度。可我始终记得她那日在宣政殿附近的模样,绝非表面这般温顺简单,身后必定藏着秘密。刻意接近我,定有所图。
为了钓出她身后的人与事,我故意对她格外厚待:月俸翻倍,时常赏赐金银绸缎,平日里和颜悦色,待她如心腹一般,推心置腹。比起金银赏赐,我刻意流露的“真心以待”,才是最能攻破心防的利器。
果然,不过半月,冬兰便来报:“主子,阮籽近日总是心神不宁,做事魂不守舍,像是有很重的心事,纠结得很。”
我唇角微扬,时机到了。
我寻了个清静的时辰,将阮籽召到跟前,屏退左右,与她随意闲聊几句家常,而后装作不经意地开口:“阮籽,本宫忽然想起,初次见你那日,你在宣政殿旁的小路上徘徊……”
未待我说完,阮籽已抬头笑了笑,神情中仍无半点慌促,眼神里带着几分狡黠和自嘲:“娘娘说‘突然想起来’,那可是一点也不‘突然’。”
“这些时日,娘娘视奴婢为心腹,奴婢若再不透底,心中是如何也过意不去的。可若真是说了,也不知道娘娘身边还能否有奴婢的容身之处……”
鱼儿,上钩了。
我神色微沉,语气严厉:“本宫早就知道你另有来头,还不如实说来!”
阮籽深吸一口气,像是豁出去一般,缓缓道:“奴婢豁出去了!不过,‘来头’倒也不算,奴婢不过是……从前在程大人府上做过几年侍女——”
“程大人……?”我蹙眉。
“正是。”阮籽点头,“唔,虽说娘娘时常暗中往来于宣政殿,不过程大人的名号这些年来提到的人确也是少了,不知您打听过没……”
“程大人最风光的时候位列朝中一品大员,权倾朝野,也是个呼风唤雨的角色哩。不过一朝党政落败,风云变幻,落得个罢官抄家的下场,咱们做下人的也免不了跟着遭殃……”
“奴婢能捡回一条命进入掖庭已是万幸。也多亏程大人目光长远,与人为善,才得了旧识相助,得以暗中喘息、另寻机会。”
前一品大员失势多年,竟还能将人手安插进宫中蛰伏待机,想来确不为简单之辈,绝非甘于潦倒。
“就是这些话让你一直留到今天才说?”
“奴婢留到今天的不止是这些话,更是自己这条小命……还有,程大人复起的希望。”阮籽抬眸,目光坚定,“如今奴婢敢把这些话说出来,是觉得主子您值得奴婢赌这一把。”
“哦?”我挑眉。
“娘娘有胆识,有眼色,有远见——这些,奴婢一直都看在眼里。”阮籽语气恳切,“从前侍奉的程大人,虽然失势,但名望和人脉还在,旧部和世交通布朝野。奴婢虽为一介家仆,但在程府多年,对前朝势力的门道也算有几分熟悉,或许可以帮您牵线搭桥,只要——”
她顿了顿,狡黠一笑:“想来敏慧如娘娘,一定已经知道奴婢这个小小的不情之请是什么了。”
“所以,你有办法替本宫结识朝臣,帮程大人复起?” 我一语道破。
“娘娘果然心思玲珑。”阮籽躬身。
我骤然敛去笑意,声色俱厉:“阮籽,这可不是什么‘小小的不情之请’。这可是参与前朝之争!你只说了助你旧主复出的好处,本宫难道就不知道,这背后需冒的风险有多大?”
阮籽却毫无惧色,从容不迫:“主子说得是,奴婢并非强求娘娘。只是奴婢斗胆猜想,像您这样的聪明人,必然懂得如何趋利避害。此事若成,程家势力皆可为娘娘所用,前朝有人相助,娘娘在后宫便能稳如泰山。若不成,一切罪责,奴婢一人承担,绝牵连不到娘娘半分。”
“若今日奴婢这些话只是让娘娘徒增忧虑,也任由娘娘责罚驱遣,因为阮籽这条命照旧是主子的。”
“眼下娘娘只需多加笼络朝臣,静待时机。只待时机成熟,程大人便会抓住机会重返朝野,届时,便是娘娘最坚实的倚靠。”
笼络朝臣,勾结前朝……
我沉默片刻,心中权衡利弊。
“先退下吧,本宫会仔细斟酌过后再说。只是不管本宫如何决断,往后莫要再对本宫有半分欺瞒,更不可再打本宫的算盘。”
阮籽露出一抹得意的笑,躬身道:“奴婢从未打过娘娘的算盘,只会替娘娘打别人的算盘罢了。”
她狡黠一笑,又道:“不过奴婢可是知道的,还在掖庭时,娘娘就派人暗中调查过奴婢了,奴婢可花了许多功夫才瞒过去呢!”
我忍不住轻哼一声,唇角扬起一抹笑意。
这阮籽,倒是机灵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