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不动声色的解围 第4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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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不动声色的解围
下午两点十分，作曲理论课。
教室是圣樱大学音乐楼最大的阶梯教室，三排弧形座椅逐级抬高，正前方是一架施坦威三角钢琴和一面两米宽的电子白板。阳光从北面高窗斜照进来，在空气里拉出一道道浅金色的光束，浮尘在其中缓慢翻涌。
沈辞月坐在倒数第二排靠角落的位置。她旁边空着一个座，前排是两个正在往脸上拍散粉的女生，再前面是几个男生低声讨论昨晚的球赛。
这节课是作曲系大三的专业必修课，但她这个艺术系的插班生出现在这里，本身就有些突兀。
她的课表上显示这门课是"跨系选修"，至于沈家为什么要替她选这门课……
沈辞月心知肚明。
——顾念也在课堂上。
而沈家大概希望她能"向妹妹多多学习"。
教授还没来，教室里嗡嗡地吵成一片。沈辞月低头翻着一本借来的《现代和声学》，书页边缘有一行铅笔批注，字迹清秀，是韩芩琪的。
"你来了？"
韩芩琪从侧门溜进来，书包往沈辞月旁边的空位上一扔，气喘吁吁地坐下："吓死我了，午睡差点睡过头。"
"还有两分钟。"沈辞月说。
"你怎么知道——"韩芩琪看了一眼手机，"哦，还有一分五十八秒。"
沈辞月没回话，继续看书。
前排那两个女生侧过头来，目光在韩芩琪和沈辞月之间转了一圈，然后交头接耳了几句。声音压得低，但沈辞月听见了。
"那个就是沈家真千金？"
"嗯，艺术系的，不知道怎么跑来我们作曲课了。"
"……她听得懂吗？"
韩芩琪听见了，眉头一皱就要开口，但沈辞月不动声色地翻了一页书，鞋尖在桌下轻轻碰了碰她的脚尖。
韩芩琪闭上了嘴。
"同学们好。"
教授从门口走进来，一个五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灰白头发，戴一副窄框眼镜，手里夹着一沓打印谱。他叫周明远，圣樱大学作曲系副教授，业内有些名气，脾气出了名的严格。
他把谱子往讲台上一放，推了推眼镜："上周布置的创作作业，你们交上来的我看了。整体水平……还算及格。但有几位同学的作品有一些明显的"灵感重叠"问题，我待会儿会单独讲。"
沈辞月注意到，"灵感重叠"四个字被周教授咬得略微重了一点。
顾念坐在第三排正中央，长发披肩，手里转着一支笔，唇角的笑意盈盈的。她旁边围了两个女生，正凑在一起低声说什么。
周教授把一份谱子投到了电子白板上。
"这是上周评分最高的一份作业，大家看一下。"
沈辞月抬眼。
白板上显示的是一段钢琴独奏谱，标题写着《秋日私语》，署名——顾念。
熟悉的旋律线。
熟悉的转调。
熟悉的副歌走向。
沈辞月的手指在书页边缘停了一瞬，然后继续翻了过去。
韩芩琪在她身边猛地攥紧了笔，指节发白。
——那是她上周熬了两个通宵写的曲子。
她交上去的时候署了自己的名，但周教授此刻展示的却是顾念的版本。两个版本的旋律相似度超过百分之七十，差别只在于顾念在第二段加了一组装饰音，又把结尾的和弦改成了更"标准"的收束方式。
"顾念同学这份作业结构清晰，主题鲜明，和声走向也很有自己的想法。"周教授用激光笔在谱面上画了几个圈，"大家注意这里，副歌转调的处理很流畅，情绪递进自然——"
"周教授。"
韩芩琪站了起来。
整个教室安静了一瞬，所有目光聚焦到她身上。韩芩琪站在座位旁边，嘴唇抿得发白，手里的笔还攥着，指节微微发抖。
"这份曲子……"她吸了一口气，"我有问题。"
周教授转过身，挑了挑眉："什么问题？"
"这首《秋日私语》，旋律走向跟我上周交上去的作业基本一样。我交的是自己的原创，但刚才白板上显示的署名是顾念。"
教室里的空气骤然凝固了。
几秒沉默之后，窃窃私语像火星一样炸开。
"什么情况？"
"韩芩琪说顾念抄她的？"
"顾念怎么可能抄她……开什么玩笑……"
顾念从座位上转过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错愕，然后迅速转为受伤的表情。她站起来，声音不大但清晰："芩琪，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这份作业是我上周末在自己家里写的，有草稿为证。你是不是……搞错了？"
她语气里的委屈无比自然，甚至还伸手拉了拉旁边女生的衣角，像寻求保护一样。
韩芩琪攥紧了拳头："我没有搞错。上周三我在琴房写到凌晨一点，草稿本上还有修改痕迹——"
"好了。"周教授抬手制止了两人，"这个问题先放一放。韩芩琪同学，你把你的草稿拿给我看。"
韩芩琪立刻从书包里翻出一个黑色硬壳笔记本，翻到最新几页，快步跑上讲台。
周教授接过去翻了翻，眉头微微蹙起。
然后他看了看顾念。
"顾念，你刚才说有草稿？"
顾念从包里拿出一沓A4纸，上面确实布满了铅笔标记和改动的痕迹，纸张边缘微微卷起，看起来是"用心"写了很久的。
周教授把两份材料并排放在讲台上，对比着看了一会儿，眉头越皱越深。
"……相似度确实很高。"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但两份草稿都有修改痕迹，从时间上看很难判断先后。"
韩芩琪的心沉了下去。
——她的笔记本上没有日期标注。而顾念那份"草稿"，如果她没猜错，是过去两天内赶制的。
顾念走回座位之前，侧头看了韩芩琪一眼。
那一眼里什么都没有。但嘴角微微翘了一毫米。
韩芩琪低着头走回座位，坐下去的时候肩膀塌了。她没哭，但她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什么东西，从里到外空了一截。
沈辞月始终没有出声。
她的目光从白板上的谱面移到顾念那沓"草稿"上，又从草稿移到周教授微蹙的眉心。
她翻了一页书。
然后她举起了手。
周教授看见了："那位同学——最后一排靠角落的，你有什么事？"
所有目光又转了过来。
沈辞月站起来，语气平得像一杯温水："周教授，我是艺术系的沈辞月，跨系选修这门课。有个技术性问题想请教。"
"……你说。"
"白板上那份谱子，副歌第三小节的和弦走向是F-G-Am。但按照一般的和声连接逻辑，如果前面两段都用了V-I的收束，这里突然变成IV-V-vi，情绪上会有一个……断裂感。"她顿了顿，像在措辞，"除非创作者在写的时候，脑子里预设的是一段三拍子变形。但谱面上没有标注。"
周教授愣了一秒。
然后他转过身，重新审视白板上的谱面。
顾念的脸色变了一瞬。
沈辞月继续说："如果创作者用的是四四拍写三拍子的思维，那她在动笔的时候就应该在草稿上标注临时拍号变化。因为正常人写谱，不会把三拍子的结构嵌套在四四拍的框架里还不做任何记号。"
她的语气很随意，像在讨论一个无伤大雅的细节。
但周教授的眼神变了。
他低头重新翻了翻顾念那沓"草稿"。来回翻了三遍。
——草稿上干干净净，没有任何临时拍号的标记。
然后他看了韩芩琪的笔记本。
韩芩琪笔记本的同一段旋律旁边，用铅笔写了一个小小的"3/4↑"，旁边还画了一个箭头，指向副歌的起始处。
教室安静了。
周教授抬起头，看了一眼顾念，又看了一眼韩芩琪。
"顾念，"他的声音沉下来了，"你这份草稿，什么时候写的？"
"上周末……"
"具体日期？"
"周六晚上，我写了初稿，周日润色……"
"那你记得你在写的时候有没有考虑过三拍子变形的问题？"
顾念的笑容凝固了一瞬，但很快调整过来："有。但是后来我觉得不妥，就舍弃了那个想法。"
"那你为什么没有在草稿上标注？"
"……我后来擦掉了。"
沈辞月已经坐下了。
她从始至终只说了那一段话，声音不大，语气不疾不徐，像一个无意间提出疑问的好学学生。
但她说完之后，整个教室的气氛完全变了。
周教授把两份材料往讲台上一放，看了一眼顾念，又看了一眼韩芩琪，没有当场下结论，但说了一句："两份作业我都要留存，回头我会对比详细的创作轨迹。今天先上新课。"
韩芩琪坐回座位，整张脸埋进臂弯里，肩膀在微微发抖。
沈辞月没有说话，只是把桌上那本《现代和声学》往她那边推了推，书脊碰到她手肘。
韩芩琪抬起头，眼眶红了一圈，嘴唇翕动想说什么。
沈辞月摇了摇头。
韩芩琪吸了吸鼻子，把脸转向窗外，没再说话。
课继续上。
顾念坐在第三排，后背僵直了整整四十分钟。她没有回头看，但沈辞月注意到她放在桌上的右手一直攥着笔，指节绷得泛白。
下课铃响的时候，周教授收拾好讲台，临走前看了沈辞月一眼。
那眼神里有审视，有好奇，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沈辞月。"他叫住了她。
沈辞月正在收书，闻言抬起头。
"你学过作曲？"
"没有。"她说，语气很真诚，"只是看过几本书。"
周教授看了她几秒，点了点头，没再追问，拿着那沓材料走出了教室。
人群陆续散去。
韩芩琪终于能说出话来了，声音还带着点鼻音："你……你刚才那段话也太绝了。临时拍号标注这个东西，不是学过作曲的人根本不会想到……你什么时候看的那些书？"
"昨天。"沈辞月把书塞进帆布袋里，"你借我的那本，里面有一章专门讲拍号变形。"
韩芩琪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辞月昨天拿到那本书，翻了几个小时就能在课堂上精准地用一个技术细节替她解围。
而且做得滴水不漏。
没有人会联想到"沈辞月在帮韩芩琪说话"。旁人听来，那只是一个艺术系插班生的好奇提问。问完之后她就安静了，从头到尾没有提过"抄袭"两个字。
她甚至没有看顾念一眼。
但顾念知道。
顾念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侧头看了沈辞月一眼。那一眼里终于没有了之前的温柔关切，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结了冰的审视。
沈辞月跟她对视了一秒，然后低下头继续装书。
顾念推门走了。
韩芩琪趴在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谢谢你。"
"不用谢。"沈辞月站起来，"走了。下午没课，陪我去图书馆还书。"
"哦好。"
两个人一起走出音乐楼的时候，阳光已经偏西了。梧桐树的影子斜斜地铺在路面上，被风剪成细碎的光斑。
沈辞月低头看手机。
一条新消息，来自加密通讯软件。
【纤云：作曲大赛投稿通道明天凌晨开放。我已经帮你把"Y"的账号注册好了，信息脱敏完毕，绝对查不到你头上。】
【纤云：对了老大，我刚才在暗网嗅到一条有意思的线索。有人在查"月"的IP，路径……像是从本市发出的。】
沈辞月脚步顿了一瞬。
本市。
她抬起头，目光穿过梧桐树影，落在前方某棵树的树冠上。
有人已经在找她了。
她收回目光，把手机锁屏，塞进口袋。
"怎么了？"韩芩琪问。
"没什么。"沈辞月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来，忽然说，"明天早上你有空吗？"
"有啊，怎么了？"
"陪我去一趟图书馆机房。我有个东西要上传。"
韩芩琪眨了眨眼："什么东西？"
沈辞月弯了弯嘴角，没回答。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安静地铺在那条梧桐树下的路上。
而在她们身后大约五十米的位置，一辆黑色轿车缓缓跟了上来。车速很慢，像只是恰好同路。
驾驶座上的池清砚单手扶着方向盘，目光穿过挡风玻璃，落在那个背着帆布袋的纤细背影上。
他看了一眼手机。
屏幕上是一个纯黑色背景的追踪界面，上面标注着一个模模糊糊的坐标。坐标指向沈辞月的公寓楼附近，但信号中断了——对方用了高强度的反向干扰。
"有意思。"他轻声说了一句。
然后他打了方向盘，拐进了另一条路。
黑色轿车汇入车流，消失在了渐沉的暮色里。
（第一卷·第4章完）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不动声色的解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