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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地坛讲经 “你想知道 ...
琼华地底没有昼夜。
玄霄起初厌恶这种黑。东海五百年,他习惯荒芜。但地底的黑,让火显得太孤独。
他被封在地脉最深处,羲和旧火被九重阵法封印,剑气、雷纹、寒铁、符咒,一层一层将他压在地下。新琼华的人不再飞升,不再祭剑,不再呼唤羲和。
山门之上春去秋来,弟子们练剑、下山、救人、修心,像一群被慕容紫英养得太干净的白鸟。
玄霄起先觉得可笑。
后来觉得无趣。
再后来,他开始听。
他听见地上晨钟。少年弟子在剑坪上念新门规:“不飞升,不献祭,不铸器,不修无情道。”
念到最后一句时,那些孩子的声音总会稍稍一顿。
玄霄便在封印里笑,慕容紫英啊慕容紫英,你越不许,他们便越会想知道。
世上最会诱惑人的,从来不是门外的火,而是门上的锁。
第一只白鸟掉进来,是在一个落雪的夜里。
那孩子约莫十六七岁,资质很好,脚步也轻,显然不是误入。他一路避过禁制,破了三道外阵,才终于跌到地宫的边缘。
玄霄睁开眼。
火光映出少年苍白的脸。少年握剑的手很稳,眼里的野心却藏得不好。
玄霄一眼就喜欢。新琼华总有这种孩子。他们敬慕容紫英,却不甘心只做慕容紫英允许他们做的人。他们被教得太温柔,太端正,太知道“不可”。
于是那一点带着野心的天赋便在规矩之下烧起来,烧得他们夜不能寐,想问:凭什么?我有天赋,却不能走最高、最险、最冷的路?
玄霄在黑暗里轻轻笑了一声。
少年猛然抬头:“谁?”
“你下来寻我,却问我是谁?”
少年脸色微变,后退半步,剑锋横在身前。
玄霄看着那柄琼华新式长剑,笑意更深。
剑很干净。慕容紫英炼器师从宗炼,是琼华最后一代祭器师。
“你是玄霄?”少年问。
“你们掌门没有教过你,直呼罪人之名,并非礼数?”
少年绷紧脸:“掌门说,旧罪不入祀,不立像,不传法。你只是被封印的罪囚。”
玄霄慢慢笑了。
“他说得很好。”
少年皱眉。
玄霄道:“他说我只是罪囚,可他为何不杀我?”
少年不答。
“他说旧罪不入祀,可他为何日日加固封印?他说不以旧人为名,可为何无情道三个字还刻在新琼华门规里?”
少年握剑的手指动了一下。
玄霄看见了。
他最喜欢这种动摇。贪嗔痴、怨憎会,有动摇,说明道心不稳。道心不稳,就有缝隙,像一个聪明的孩子第一次发现,掌门的禁令里藏着不能问的事。
玄霄道:“你叫什么?”
少年沉默片刻:“谢临。”
“好名字。”玄霄道,“临什么?临渊?临风?还是临旧火?”
谢临冷声道:“我只想知道,无情道为何禁修。”
“这要问你们掌门。”
“掌门不答。”
“他自然不答。”玄霄慢慢道,“他不敢让你们知道。”
谢临不解。
玄霄被封在阵中,身形半隐在火色里。岁月没有磨去他的锋芒,历经天罚也不显狼狈。他像一柄被天雪浇过,却不肯熄灭的剑。
他看着谢临,声音温和得像一位真正的师长。
“你们掌门不许你修,是因为他怕你知道,无情道并非不能成。只是成了以后,人便不再需要他救。”
谢临眼睫一颤。
玄霄知道这一句会刺中他。
这些孩子都一样。
他们嘴上说求道,心里想的却是“不再需要被庇护”。
他们敬爱慕容紫英,同时也受不了永远活在慕容紫英温柔的手掌里。
掌门越温柔,天才越窒息。
“你也修过无情道?”谢临问。
玄霄笑了。
火光在他眼底翻涌。
“我?我欲念深重,执迷不悟,当然修不成。可我见过修成的人。”
谢临脸色白了。
这才是玄霄喜欢的时刻。
玄霄继续道:“你以为无情道是什么?绝情?寡欲?把自己修成石头?”
谢临没有说话。
“错了。”玄霄道,“无情道第一层,不是无情,是知情。”
谢临一怔。
玄霄慢慢抬起手。封印随之亮起,寒铁锁链发出轻微震动。他的手指仍被禁制穿过,动一寸,旧伤便烧一寸。
可他说得很平静。
“你要先知道,你怕什么,爱什么,求什么,恨什么。你要把它们一件一件摆出来,像摆剑器一样,看清楚它们如何拖住你的手,如何让你迟疑,如何让你在该出剑时收剑,在该收剑时出剑。”
谢临喉结动了一下。
玄霄问:“你怕什么?”
谢临不答。
玄霄道:“怕慕容紫英失望?”
谢临眼神骤然一变。
“怕你修得太快,心变得太冷,不像新琼华想要的弟子?你心里其实看不起那些下山救猫救鸟、哄孩童不哭的同门?明明有剑心,却要被教成一个温良的人?”
“住口。”
玄霄笑道:“看,这就是情。”
谢临的剑尖抖了一下。
玄霄轻声道:“愤怒也是情。羞耻也是情。你想证明自己不是庸人,也是情。你不敢承认自己厌烦那些软弱之物,还是情。”
谢临咬牙道:“掌门说,怜悯不是软弱。”
“你信吗?”
谢临沉默了。
玄霄道:“你若信,便不会来这里。”
地宫里火色静静翻动。
许久,谢临问:“无情道第二层呢?”
玄霄眼底笑意更深。
咬钩了。
“第二层,是识欲。”
“识欲?”
“你救人,不许说仁慈。杀人,不许说正义。怕了,不许说谨慎。想要,不许说求道。”玄霄的声音低下去,“世人最可笑的地方,就是给自己的欲望换一件法衣,便以为自己干净。”
谢临怔住。
玄霄笑道:“你们掌门也一样。”
“掌门不是……”
“不是?”玄霄打断他,“他废无情道,叫救人。他封印我,叫镇罪。他逐弟子下山,叫守规。他不许人记得她,叫不以旧人为名。”
谢临脸色更白。
玄霄的声音像火,又像蛇。
“可他有没有告诉过你,他废的每一条道,封的每一道阵,逐的每一个人,都有一张旧人的脸?”
“你胡说。”
“我说的是旧琼华的真话。”玄霄道,“你们掌门最恨旧琼华,可他比谁都像旧琼华。”
谢临厉声道:“掌门不献祭,不飞升,不以弟子为器!”
“是啊。”玄霄笑了,“所以他比我们都高明。他不以你们为器。他只把自己铸成器。”
谢临忽然说不出话。
这句话显然击中了他。
玄霄便知道,这孩子平日一定看过慕容紫英站在雪里,看他温和地处理门规,救所有人,却不救自己。
天才最容易被这种人激怒。因为他们既敬他,又想撕开他。
“无情道第三层,”玄霄道,“是不受恩。”
谢临抬眼。
“不受恩,便不必还恩。不受救,便不必做被救之人。不受掌门慈悲,便不必永远站在他的道里。”
谢临的呼吸乱了一瞬。
玄霄看着他,像看一截快要烧起来的木。
“谢临,你想求道,还是想继续做慕容紫英救下的孩子?”
少年脸上终于露出痛色。
玄霄知道自己猜对了。
新琼华弟子,大多是山下孤儿、旧难遗民、妖祸余生、琼华赎罪里养大的孩子。
他们感激慕容紫英。
感激久了,就成了另一种锁。
谢临低声道:“我不想永远被救。”
“所以你来了。”
“无情道能让我不再需要这些吗?”
玄霄笑了笑。
“能。”
当然能。
只要斩得够狠,人便不需要任何人。
不需要救赎,不需要审判,不需要被原谅,不需要被宽恕。
最后只剩一具很好用的壳。
他见过。夙瑶是这样;慕容紫英也是这样。一个死了,一个还活着。
谢临跪坐下来。
“请你教我。”
玄霄看着他跪下,竟觉得很有趣。
新琼华弟子,跪在旧琼华罪囚面前求无情道。
慕容紫英若看见,不知会不会拔剑。
大约不会。
他只会垂眼,说“此道禁修”。
然后废之,逐之。
这才最好玩。
玄霄道:“第一日,不教你剑。教你看。”
“看什么?”
“看你明日练剑时,谁让你分心。”
谢临皱眉:“这算修行?”
“算。”玄霄道,“人心最脏,不从脏处看,如何无情?”
谢临离开时,玄霄靠在封印里,闭上眼。
火在他身上缓慢烧着。
他当然不会告诉谢临,无情道不是这么修的。
或者说,他告诉的每一句都是真的,只是每一句真话都被他调转了刃口。
无情道可以知情。
但知情不是为了厌弃人心。
无情道可以识欲。
但识欲不是为了把所有善意都拆成虚伪。
无情道可以不受恩。
但不受恩不是为了拒绝被爱。
玄霄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他见过夙瑶如何把少女心事一寸寸封进祭司法衣里;也见过慕容紫英如何把一生私情藏进新琼华门规里。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无情道最可怕的不是斩情。
而是它给人一种高贵的错觉:只要我不需要任何人,我便比所有人自由。
这句话太美。美到足以杀死很多天才。
三个月后,谢临再次下来。
他瘦了许多,眼神却更亮。
“我已能不被同门言语所扰。”他说,“山下村民求助,我也能只按轻重缓急,不因哭声乱心。”
玄霄笑道:“很好。”
谢临问:“下一步呢?”
“破相。”
“如何破?”
“去见你最不愿见的人。听他说话,看自己是否还会动。”
谢临沉默。
玄霄懒懒道:“怎么,不敢?”
“我没有不敢。”
“那便去见你掌门。”
谢临猛然抬头。
玄霄笑意森然:“让他夸你,让他看你,让他像从前那样温和地问你,近来修行可好。然后你看着他,心中不起一念。”
谢临脸色苍白。
玄霄道:“若他一句话便能令你动摇,你修什么无情道?”
谢临走后,玄霄笑了很久。
他几乎可以想象那一幕。
慕容紫英站在地上风雪里,温和地看着这个孩子。
谢临会害怕、愧疚,既渴望掌门看出什么,又害怕掌门真的看出什么。
那便是情。情即枷锁。
玄霄要他亲手撕开的东西。
又过一月,地宫的门被剑光劈开。
这一次,来的不是谢临。
是慕容紫英。
紫宵银月剑出鞘,剑光压住地火。封印在他脚下铺开,如月下冰河。
玄霄抬眼:“来得真快。”
慕容紫英没有回答。
谢临被两个执事弟子带在身后,脸色惨白,唇边有血。他显然已经被发现了。
玄霄看了一眼,笑道:“可惜,还差一点。”
慕容紫英看着他:“玄霄。”
“嗯?”
“你若无聊,我可再加三重禁制。”
玄霄笑起来:“加吧。你加一重,我便多讲一句。你封一寸,我便多教一个。”
慕容紫英道:“他们不会再下来了。”
“会。”玄霄道,“只要你还禁无情道,他们便会想知道。只要你还站在上面装作自己活着,他们便会想知道,你究竟怕他们学到什么。”
谢临忽然挣开执事,跪倒在地。
“掌门,弟子无错!”
慕容紫英转身看他。
谢临眼睛通红,声音嘶哑:“弟子只是想走一条更高的路!”
“更高?”慕容紫英问。
“弟子不想永远为情所系,为恩所绊,不想永远做掌门护住的孩子!”
玄霄在封印后轻轻笑了一声。
慕容紫英没有回头。
他只问谢临:“所以你要斩什么?”
谢临一怔。
“斩怜悯?斩恐惧?斩感激?斩你心中觉得自己还不够强的羞耻?”
谢临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慕容紫英道:“还是斩我?”
地宫里静得可怕。
谢临眼中终于浮出惶恐。
他咬牙道:“若掌门也是弟子心中障碍,便该斩。”
玄霄笑了,笑得愉悦而恶毒。
“说得好。”
下一瞬,紫宵银月剑光大盛。
谢临整个人被压跪在地,体内那道冷肃灵息被剑气一寸寸逼出,经脉震颤,灵台雪裂。
他终于痛叫出声。
慕容紫英站在他面前,脸色没有一丝动摇。
“谢临,今日废你无情道修为,除琼华门籍。七日内下山。此后不得以琼华弟子自居。”
谢临抬头,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掌门……弟子只是求道……”
慕容紫英道:“你求的不是道,是不再做人。”
玄霄道:“慕容紫英,你废他的样子,真像夙瑶。”
慕容紫英终于看向他。
那一眼极静,静到玄霄忽生无趣。
他原以为这句话能刺得他动怒。
可慕容紫英仍是道:“所以我只废其道,不废其人。”
玄霄笑意淡了一点。
慕容紫英继续道:“夙瑶封你,是因你已不肯为人。我废他,是要他回去做人。”
玄霄眼底火色一沉。
“做人?”他低声道,“你们这些活人,真喜欢这两个字。”
慕容紫英收剑。
“因为你早已忘了。”
这句话像一粒雪,落进火里。
玄霄沉默一瞬,忽然大笑。
火光撞上封印,整个地宫都在震。
“慕容紫英,”他道,“你以为你赢了?”
慕容紫英没有答。
玄霄盯着他:“我会继续教。今日是谢临,明日便会有旁人。只要这山上还有天才,还有不甘,还有人想越过你的温柔,他们便会来。”
慕容紫英道:“那我便继续废。”
“废到何时?”
“废到无人再把无情当成道。”
玄霄笑声渐渐低下去。
“你真可怜。”他说,“你废了他们,也废不了自己。”
慕容紫英转身离去。
玄霄在他身后道:“你不许他们学,是因为你知道,他们若真修成了,便会像她一样,不再需要你救。”
慕容紫英脚步一顿、只有一顿,然后他继续向上走。
紫宵银月剑光渐远,谢临被带走。
地宫重新暗下来。
玄霄独自靠回封印里,火光舔过他的眉眼。
他并没有失望。
谢临被废,正好。
废了道,逐出山门,做回人。
多么慕容紫英,多么温柔,又多么残忍。
地上那个掌门永远不明白,玄霄真正要教的从不是无情道。
他教的是怀疑,怀疑新琼华为何比旧琼华正确、一个人是否真的该被救赎,怀疑新琼华活人的价值由谁定义,“做人”是否比“飞升”更高。
只要还有一丝怀疑,新琼华便永远不得安宁。
又过许久,地宫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谢临,是另一个人。更轻,更谨慎,灵力也更清。
玄霄闭着眼,唇边慢慢浮起笑意。
火在黑暗里亮了一寸。
“进来吧,”他说,“你们掌门没有告诉过你吗?越是禁道,越说明那里曾经有人走到尽头。”
石门之后,少年人的呼吸停了一瞬。
玄霄轻声道:“你想知道,无情道为何不能修吗?”
本文不磕阴间CP、不磕BL。
修无情道的从始至终只有夙瑶一人。
能说出满座衣冠犹胜雪,她不修无情道,谁修无情道。
正文时间线开始在原作琼华飞升坠毁东海罪罚的500年后。
上一轮神学战争的胜者夙瑶无情道大成飞升,败犬组人间/地下扭曲爬行中。
可以理解为败者组对无情道大成尊者的蛐蛐,不要理解为爱情/感情。谢谢。
后文会败者组会联手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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