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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此道禁修 “ ...

  •   我第一次发现师兄不对,是在暮春。

      那日山下送来一只折了翅的灰雀,许是撞在山门外的松枝上,翅骨歪折,血珠糊了半片羽。

      从前师兄见了,定会把它捧起来。

      他是新琼华这一代最有天赋的弟子,入门不过七年,剑气已能分雪断水,可他偏偏最见不得这些小东西受伤。山下孩子送来的病猫,冻僵的蛇,断腿的狸奴,他都救过。

      掌门有一回看见了,也只说:“剑修不必弃怜悯。”

      师兄那时还笑,低声对我说:“听见没有?掌门都说可以救。”

      可那日,他只垂眼看了那只灰雀片刻,便说:“活不了了。”

      我怔住:“师兄,你从前不是这样说的。”

      他抬手,用两指按住灰雀细小的脖颈。

      灰雀挣了一下,便不动了。

      他神色很静,像夜里结冰的潭水。

      “既无生路,便不必多受苦楚。”他说。

      我看着他指尖一点血,忽然觉得冷。

      不是春寒的冷。

      是一个人明明站在你面前,却像已经把自己从人间退远了一步。

      自那日起,我开始偷偷看他。

      师兄不再去山下村落。村民送来的果脯,他原本最爱吃杏干,如今只说“糖味扰心”,便搁在案边,直到落灰。

      小师弟摔断了木剑,哭着来找他,他没有像从前那样蹲下身替人擦泪,只说:“剑可断,人不必哭。”

      夜里练剑,他的剑意越来越冷。

      不是掌门那种冷。

      掌门的冷,像山上旧雪,雪下仍压着春水。师兄的冷,却像新磨出的铁,锋利、空、没有回声。

      我问他:“师兄,你是不是病了?”

      他看着我,竟像是想了很久,才记起该如何对我笑。

      “阿遥,”他说,“人若不被情牵,便不会病。”

      我手里的灯笼晃了一下。

      那一瞬,我忽然想起入门第一日掌门亲自宣下的门规。

      新琼华不飞升。

      不祭双剑。

      不铸人为器。

      不修无情道。

      最后一条,是掌门亲手刻在山门石壁上的。

      字迹极清峻,笔锋入石三分。

      我那时年纪小,问过师兄:“为什么不能修无情道?”

      师兄说:“因为掌门不许。”

      “掌门为什么不许?”

      师兄沉默很久,只道:“大约是因为,很痛。”

      那时候他还会说“痛”。

      后来他不说了。

      又过三日,我看见他独自去了禁地。

      新琼华后山有一处旧地宫,门前无匾,终年落雪不化。掌门从不让弟子靠近那里。山门里的人都知道,地下封着旧琼华最后一场火。

      有人说那是妖火。

      有人说那是罪囚。

      也有人说,那里封着一个疯子。

      我本该立刻回去禀报掌门。

      可我没有。

      我跟了进去。

      地宫很深。

      石阶一路往下,越走越热,明明山上还飘着春雪,地下却像埋着一座烧不尽的炉。

      我听见师兄的声音。

      “若斩情,便真能无惧吗?”

      有一个男人在笑。

      那笑声很低,像火舌舔过铁壁,温柔,又恶毒。

      “无惧?”那人道,“小弟子,你们地上的掌门,最会说这两个字。他教你们有情不乱道,教你们敬天悯人,教你们收剑留情。可他有没有告诉过你,情是什么?”

      师兄没有回答。

      那人继续道:“情是绳。你救一只鸟,便会想救一只狐。救一只狐,便会想救一个人。救一个人,便会救一城、一派、一生。到最后,你以为自己在守道,其实不过被这些东西拖着走。”

      师兄道:“掌门说,情不是障,执才是障。”

      那人笑得更厉害了。

      “他自然要这样说。你们掌门不许你修,是因为他怕你知道,无情道并非不能成。只是成了以后,人便不再需要他救。”

      我躲在石柱后,掌心全是冷汗。

      师兄低声问:“你也修过无情道?”

      地下那人笑了。

      “我?我欲念深重,执迷不悟,当然修不成。可我见过两个修成的人。一个死了,一个正在地上装作自己还活着。”

      这句话落下时,地宫里忽然很静。

      连火声都像停了一瞬。

      我不知道那两个修成的人是谁。

      可我忽然想起掌门。

      想起他每日卯时在山门授剑,风雪落满肩头,他从不拂去。

      他看弟子练剑时,眼神温和,却像隔着很远的水。

      每年惊蛰夜,他总会独自进后山,天亮才出来。无人知道他去做什么,也无人敢问。

      师兄却像被那句话刺中了。

      他问:“掌门也修成过?”

      那人懒懒道:“他?他比修成更可笑。他亲手废了无情道,却把自己活成了无情道最后一座坟。”

      我再也听不下去了。

      我转身跑出地宫,跑得太急,膝盖在石阶上磕破,血沿着袜口流进鞋里。我没有回弟子舍,也没有去找执事师叔。

      我去了青鸾峰。

      掌门在那里。

      慕容掌门正立在松下擦剑。那柄剑我认得,名叫紫宵银月。山门里很少有人见他拔剑,更多时候,那剑只是安安静静地随他在身侧,像一段不肯融化的月光。

      我跪下时,声音都在抖。

      “掌门,弟子有事禀报。”

      他没有问我为何夜闯禁地,膝盖流血。

      他放下剑布,侧耳聆听。

      我继续说:“闻师兄……闻师兄去了地宫。”

      掌门眼睫微微一动。

      我继续说:“他在听地下那人讲无情道。”

      这一次,掌门终于抬眼看我。

      那一眼很静。

      太静了。

      我忽然明白,师兄口中那句“大约是因为,很痛”,也许不是猜的。

      掌门问:“他修到哪一步了?”

      我摇头:“弟子不知。可是师兄已经开始斩情。他杀了灰雀,不再下山,不再吃人送来的东西,也不再笑。”

      掌门听完,很久没有说话。

      山风吹过松枝,雪粒落在剑鞘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我终于忍不住哭了。

      “掌门,我是不是告密?”

      掌门看着我。

      “不。”他说,“你是在救他。”

      他站起身,拿起紫宵银月剑。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青鸾峰上的风比禁地外的雪还要冷。

      地宫门开时,师兄正盘膝坐在法阵中央。

      他周身有一层淡淡白霜,眉目安静,像入定,又像死去。

      地下深处,有火光亮起。

      那个男人的声音从封印后传来,带着懒散笑意:“慕容紫英,你来得比我想得慢。”

      掌门没有看他。

      他只看着师兄。

      “闻澈。”掌门道,“收功。”

      师兄睁开眼。

      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吓人。

      “掌门,”他道,“弟子无错。”

      掌门说:“你修了禁道。”

      “无情道未必是邪道。”

      “在琼华,是禁道。”

      师兄抬起头,第一次用那样冷的眼神看掌门。

      “掌门怕什么?怕弟子修成以后,不再需要掌门救吗?”

      地底那人笑了一声。

      “说得好。”

      掌门终于看向封印深处。

      我站在他身后,看不见地下那人的样子,只看见火影在石壁上摇曳,像一条被钉住七寸却仍不肯死的龙。

      掌门道:“玄霄,闭嘴。”

      火声更盛。

      “你不喜欢听?”那人笑道,“他不过是说出了你不肯说的话。慕容紫英,你废无情道,是因为你怕。你怕他们走到她走过的地方,也怕他们走到你走过的地方。”

      掌门没有反驳。

      他走进阵中,停在师兄面前。

      师兄按剑欲起。

      可他刚动,掌门已经抬手点在他眉心。

      那一下很轻。

      轻得像替人拂去一点雪。

      可师兄整个人忽然僵住,随即剧烈颤抖起来。

      他周身白霜一寸寸裂开,像冰面下面有血色重新涌上来。他咬紧牙关,额上青筋浮起,却始终没有叫出声。

      掌门另一手按住他的肩。

      “闻澈,”他说,“回来。”

      师兄眼里终于有了恐惧。

      不是对死的恐惧。

      是一个人已经把自己埋进极冷的雪里,却忽然被人强行拽回人间,于是所有贪嗔痴、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都在一瞬间重新灌回身体。

      他嘶哑道:“掌门……弟子只是想不再怕。”

      掌门垂眼看他。

      “怕,不是罪。”

      “可无情道说,斩情,便可无怖。”

      “无怖不是不知怕。”掌门道,“是知其可怖,剑仍不偏。你斩去的不是怖,是会怕的那颗心。”

      师兄终于哭了。

      他哭得很难看,像一个刚刚学会呼吸的人,胸口起伏,眼泪一滴滴砸在法阵里。

      掌门并未如往常般温柔安慰,他继续废去师兄体内那道冰冷的修为。

      我站在旁边,听见地底玄霄笑得越来越低。

      “慕容紫英,”他说,“你看,你废他的时候,和她当年封我的时候,有什么不同?”

      掌门手指一顿。

      只一瞬。

      然后他继续。

      “不同在于,”掌门说,“我只废其道,不废其人。”

      玄霄道:“可你仍然废了他的道。”

      掌门说:“是。”

      “你仍然逐他出山门。”

      “他还有山下可去。”

      玄霄笑起来:“你看,你终于也会用正确的名义伤人了。”

      掌门没有再答。

      等一切结束,师兄倒在阵中,脸色苍白,灵力尽散。他还活着,根骨也未毁,可那条他偷偷修出的无情道,已经被掌门剥夺干净、一寸不留。

      掌门收手,淡声道:“闻澈,自今日起,除琼华门籍。三日内下山。此后不得以琼华弟子自居。”

      我失声道:“掌门!”

      师兄也抬头看他,眼中一片惶恐。

      “弟子……不能留下吗?”

      掌门看着他。

      “不能。”

      “弟子知道错了。”

      “知错是你自己的事。”掌门道,“门规是琼华的事。”

      师兄肩膀一颤。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掌门很残忍。

      可他残忍得太干净,如同圣人笃守门规,没有半分私心。正因如此,我反而更不能辩清错在谁。

      玄霄在地底笑道:“好一个琼华掌门。”

      掌门转身,抬手加固封印。

      紫宵银月剑出鞘半寸,剑光如雪,压住地下火色。

      玄霄的声音被剑光压低,却仍然带着笑:“我会继续教的。”

      掌门道:“你教一次,我废一次。”

      “那你便废到新琼华无人敢求道。”

      “求道可以。”掌门说,“求死路,不可。”

      玄霄轻声道:“慕容紫英,你真像她。”

      地宫里忽然静了。

      我看见掌门握剑的手指微微收紧。

      很快,又松开。

      他没有回头。

      只说:“所以我不许他们像我。”

      那晚之后,师兄被逐下山。

      我去送他时,他已经换下琼华弟子服,只穿一身素衣,站在山门外。

      他的脸色还很差,却终于像一个活人了。

      我把那包杏干塞给他。

      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眼睛却红了。

      “阿遥,”他说,“我现在尝得出甜了。”

      我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他抬手,似乎想替我擦,最后又放下。

      “别哭。”他说,“掌门说得对。怕不是罪。”

      我问:“师兄,你恨掌门吗?”

      他看向山门。

      雪还在落。

      掌门站在很远的青鸾峰上,白衣如雪,剑在身侧。他没有看我们,却像一直都知道我们在这里。

      师兄轻声道:“不恨。”

      “那你恨玄霄吗?”

      师兄沉默很久。

      “也不恨。”他说,“他只是把我心里最想听的话,说了出来。”

      我问:“那你恨谁?”

      他笑了笑。

      “恨自己太想不痛。”

      山门合上后,我回到青鸾峰。

      掌门仍站在那里。

      我跪下,说:“弟子不明白。闻师兄明明已经知错,掌门为何不能留下他?”

      掌门望着山下,没有立刻回答。

      雪落在他肩上,他也不拂。

      过了许久,他才道:“阿遥,琼华可以容人犯错。却不能容人明知此道会害人,仍以天赋试禁。”

      “可他以后怎么办?”

      “下山。”掌门说,“做人。”

      我怔住。

      做人。

      这两个字从掌门口中说出来,竟像一道比剑更重的判词。

      我忽然想起地底玄霄那句话。

      一个死了,一个正在地上装作自己还活着。

      我看着掌门,忽然很害怕。

      因为闻师兄被逐下山,至少还可以做人。

      可掌门呢?

      掌门能去哪里做人?

      他已经把新琼华建得很好。

      山下村落不再怕我们。孩子们可以在剑坪上笑,可以救鸟,可以哭,可以怕,可以求助。琼华不再飞升,不再献祭,不再让谁成为器。

      可是掌门自己,好像永远站在门规之外。

      他不修无情道。

      却像无情道最后一具活着的遗骸。

      我低声问:“掌门,玄霄还会继续教,对不对?”

      掌门说:“会。”

      “那掌门也会继续废?”

      “会。”

      “那什么时候才会结束?”

      掌门终于回头看我。

      他的眼神很温和。

      温和得让我更想哭。

      “等你们不再觉得,斩去自己的心,是一条更高明的道。”

      我那时还小,并不完全明白这句话。

      很多年后,我才知道,新琼华最深的禁地,不是地下旧火。

      而是掌门心里那盏已经灭掉、却从未真正熄灭的灯。

      地上门庭清白。

      地下旧火不死。

      而我们这一代弟子,就在这清白与不死之间,学着如何握剑,如何收剑,如何承认自己会怕,如何不把怕说成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此道禁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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