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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南屏 ...

  •     项目最后两天,祠堂里的资料已经堆满了三张桌子。

      秦泊淮负责把录音转成文字,杜仲负责校对访谈记录里的地名和年份,两个人坐在同一张桌子两侧,偶尔交换笔和本子,不需要说话也能知道对方要什么。

      中间杜仲起身去村口买水,顺手带走了秦泊淮桌角那只空保温杯。

      门在他身后合上之后,祠堂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杨树叶子在风里翻动的声响。

      秦泊淮把他面前那摞笔记整理完,余光扫到杜仲的座位上放着一本笔记本。

      不是项目那本,是一本更旧的,封皮磨毛了,边角卷起。

      他本来没打算翻。但他把文件整理好的时候偏头又看了一眼,那本笔记本的封面在日光里泛着浅淡的色调,像一块被水冲过很多次的旧木头。

      他伸手把它抽了出来。

      翻开第一页,日期是十年前。

      字迹比现在轻一些,笔画还没有完全定型。

      “南屏水库,水位比去年低了一米左右。岸边多了几块石头,可能是冬天冲下来的。”

      又翻了几页,有一段写在冬天的某一天:“连江今天很冷,不知道他那边冷不冷。”

      没有写“他”是谁,但秦泊淮知道那个“他”指的是谁。

      后面有几页记着桂花开的时间,记着哪一年的南屏结冰了,记着一次台风过境的日子。

      有一页只写了一行字:“南屏的海是假的,但他说是真的,那就是真的。”

      秦泊淮的手指停在那一页上,把那行字读完,没有往前翻,也没有往后翻。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原处,位置对好,边角对齐。

      杜仲回来的时候把保温杯放在他桌角,盖子拧松了。

      秦泊淮说:“你洗过杯子了。”

      杜仲正在放矿泉水瓶,动作没有停顿:“嗯。顺便洗了。”

      秦泊淮把保温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

      他说:“你翻过你那本旧笔记吗?”

      杜仲正在整理他带回的零钱和收据:“翻了。我昨天在村口那棵树下又读了一页,写的是连江初冬的风向。”

      他没有问秦泊淮为什么知道那本笔记的存在。

      秦泊淮把保温杯放下:“那你有没有记过我第一次喝你带的那碗汤是什么时候?”

      杜仲想了想:“记了。”

      他说:“九月十九号。你说好喝。”

      秦泊淮把笔记本放回原处,没有再多问。

      那天傍晚的时候,秦玉和江逾白从村西头回来。

      秦玉走在前面,江逾白落后了两步。

      秦玉的笔记本夹在胳膊底下,衬衣的袖子卷到手肘,比刚来的时候晒黑了一些。

      江逾白走在后面,手里拎着一袋橘子,袋子破了一个角,漏出来的一颗被他握在掌心里转动。

      夕阳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拉成细长的两道,在青石板路上斜着延伸。

      江逾白在院子门口站定,隔着两步的距离把橘子递过去:“拿着。路上吃。”

      秦玉接过橘子,袋口的破角被江逾白用草茎扎紧了,边角磨得圆润,像是被人在手里反复收过很多次。

      他的目光在那道扎口上停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学会扎袋口的?”

      江逾白说:“刚才。你翻笔记的时候没事干,跟旁边卖菜的大姐学的。”

      秦玉低下头,日光从侧面照过来,把那道扎口的边缘照得清晰。

      “项目结束之后你回B大?”江逾白问。

      秦玉点了点头:“下周一有课。”

      江逾白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偏过头看了一眼村里通向镇上的那条路:“那我明天送你去车站。”

      秦玉说:“不用,我自己可以。”

      江逾白说:“我知道你可以。但我想送。”

      第二天早上秦玉走的时候,江逾白骑着电动车等在村口。

      后座绑着一只旧软垫,是他从花店拿来的。秦玉走过去的时候他拍了一下后座:“上来,路颠,垫了东西。”

      秦玉跨上去坐稳,手搭在座椅边缘。

      电动车开上村口的土路,两旁的行道树开始后退,清晨的田野在两侧展开,薄雾贴着地面浮动。

      江逾白骑得不快,风把他外套的下摆吹起来又落下。

      秦玉的手从座椅边缘移到了江逾白的腰侧,隔着衣料,只搭了浅浅的弧度,没有用力收拢。

      “你下次做项目,还找我带路。”江逾白的声音被风削薄了。

      秦玉说:“好。”

      他下车的时候没有回头。

      但他的手掌在江逾白的腰侧多停留了约一秒,然后他收回手,拎起那个橘子袋,走进了车站。

      江逾白坐在电动车上看着他走过去,背影像初见一样从容,只是肩上多了一只文件袋,袋口扎着一根磨圆了边角的草茎。

      他看了几秒,然后掉头往村口的方向骑回去了。

      项目结束后的第一个周末,秦泊淮和杜仲去了南屏。

      夏天已经到了。

      堤坝上的草已经长密了,远远望去一层绿茸茸的。

      水还是那片水,蓝得发沉,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细碎的光斑,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的气息。

      秦泊淮站在堤坝边沿,弯腰捡了一枚扁平的石头,侧过身甩了出去——石头贴在水面上弹了七下,最后一下贴着水面滑出去好远,在水皮上留下一串越来越淡的同心圆。

      他偏头看了杜仲一眼,杜仲正在看他。

      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抬手拨,他看着秦泊淮:“七下。”

      秦泊淮说:“七下。”

      杜仲蹲下来也捡了一枚石头,站起来,侧身甩了出去。

      石头弹了六下,比秦泊淮少一下。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你赢了。”

      秦泊淮说:“你以前弹得比我好。”

      杜仲说:“你是进步了。”

      秦泊淮站在堤坝上看着那片水面,像一条正在慢慢合拢的航迹,他们各自在不同的时间里沿着同一段海岸线走过,各自在潮水中留下过脚印,最后在同一条堤坝上停下,数完了彼此之间那一段的距离。

      他说:“你以后想在海边待多久都行。”

      杜仲偏过头来看他,像在等一个已经等了很久的答案。

      秦泊淮说:“我陪你。”

      杜仲蹲下来又捡了一枚石头,站起来甩出去,弹了六下半,差一点追上。

      他看着水面上散开的涟漪说:“那我选一个水浅的地方。”

      秦泊淮说:“岸上也行。”

      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初夏的水汽和堤坝上青草被晒热后的气味。

      杜仲说:“好。”

      两个人并肩站在南屏的堤坝上,不知道是谁先偏了偏头,肩膀轻轻碰在了一起——隔着衣料,隔着那些已经过去的年份,最后在同一条堤坝上,靠着同一片水,安静地并排站着。

      风还在吹,浪还在拍岸,石头已经沉下去了,涟漪已经散开了。

      他们还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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