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3、签字 ...
-
第十一天的时候，前台的小姑娘给秦泊淮发了一条消息：“秦老师，杜先生今天来了，但他没拿花。他说想见您一面，在楼下等着。”
秦泊淮正在写一篇论文的绪论，光标停在第三段末句，他看了那条消息大约五秒才把手机放下。
他低头继续写了一行字，然后停下来，把那行字删掉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往下看，杜仲站在研究所门口的台阶下面，穿着一件深灰色外套，手没有插在口袋里，垂在身侧。
他站在那棵冬青旁边，低着头，像在等什么。
秦泊淮看了几秒，回到桌前坐下来。
他写了一行，又删掉一行。他站起来，下了楼。
他推开门的时候杜仲抬起头来。
他的脸色比前几天更差一些，颧骨的线条比以前更明显，嘴唇的血色淡了一截，像一层被洗淡的釉面。
“你找我有事。”秦泊淮站在台阶上，没有往下走。
杜仲说：“有件事想跟你说。”
他没有说是什么事，没有铺垫，也没有让步，只是站在那里。
秦泊淮看着他：“什么事。”
杜仲把手从外套口袋里抽出来，递过来一张纸，叠好的，边角平整。
秦泊淮接过去展开，是一张手术同意书，日期是三天后，医院的名字印在抬头位置。
诊断那一栏写着“主动脉瓣狭窄”。秦泊淮的手指停在纸面上：“你要做手术。”
杜仲说：“是。”
秦泊淮站在台阶上：“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杜仲说：“回来的前一周，体检的时候查到的。”
秦泊淮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你回来的时候已经知道你要做手术了。”
杜仲说：“知道。”
秦泊淮说：“你没告诉我。”
杜仲说：“我当时还没想好怎么跟你说。”
秦泊淮握着那张纸站在台阶上：“那现在为什么说。”
杜仲站在他面前：“医生让我找一个关系近的人签字。我没有别人了。”
秦泊淮低头看着那张纸。纸上有几行手写的备注，是医生填的，字迹潦草。
他看了很久。久到风把纸面边缘吹得微微卷起。
“所以你来我这里，是因为你需要一个人签字。”
杜仲说：“是。”
秦泊淮说：“不是因为你需要告诉我。”
杜仲说：“也是。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所以选了这张纸。”
秦泊淮握着那张纸，然后他收紧了手指：“你这次回来，是不是已经猜到会这样。”
杜仲说：“没有猜到会这样。但我猜到回来之后可能会面对很多我解决不了的事。”他停了一下，“我只是不想再一个人扛了。”
秦泊淮低着头看着那张纸。风把纸面边缘吹得轻轻晃动，他的手指按着纸边，让它不动。
他抬起头来看着杜仲：“你十年前走的时候，没有给我选择。你现在拿着一张手术同意书站在这里，你还是在给我一个我没办法拒绝的选择。”
杜仲沉默了一下：“我不想让你为难。”
秦泊淮说：“你已经让我为难了。”
杜仲站在他面前，没有往前走，也没有后退。
他站在那棵冬青旁边，像一棵已经被风吹了很久的树，从某个方向歪斜了一段弧线，但没有倒下。
秦泊淮低头看着那张纸：“你十年前走的时候，蹲在301的沙发旁边碰了一下我的手。你知道我第二天醒过来的时候看到那张纸条是什么感觉吗？”
杜仲说：“不知道。”
秦泊淮说：“我后来站在那个空房间里，觉得你大概从来就没打算回来。”
杜仲没有说话。
秦泊淮说：“你现在拿着一张手术同意书站在这里，我应该让你也尝一尝那种感觉。”
他看着杜仲，“但我做不出来。因为我试过恨你，我恨了十年，但你现在站在这里，拿着这张纸，我还是会签。”
秦泊淮低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那张手术同意书的签字栏写下自己的名字。
他写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压得很稳，每一个字都落得很清楚。
然后他把笔帽扣上，把纸折好递回去：“三天后。”
杜仲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签名栏里的名字：“你签了。”
秦泊淮说：“签了。”
杜仲把纸折好放回口袋里，他站在秦泊淮面前，嘴唇动了一下：“谢谢。”
秦泊淮说：“你不用谢我。我是签了，不代表我原谅你了。你做完手术之后，如果还能站起来，你还是要自己走回来。”
杜仲站在他面前：“好。”他转身走了，步伐很慢。
秦泊淮站在台阶上看着他的背影，他走得很慢，肩膀微微收着，步子比以前沉一些。
秦泊淮看着他的背影走到冬青树尽头，看着他停下来，在路灯下站了片刻，像是需要靠着那截短暂的停顿来续上走下一步的力气。
然后他继续走了。
秦泊淮站在台阶上，没有动。
风从他身后灌过来，把他外套的下摆吹起来又放下。
他低头看着自己刚刚签字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泛白。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转身上了楼。
回到办公室之后他在桌前坐了很久。窗外的光线在慢慢变暗。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把那张手术同意书的日期记在了备忘录里。
他放下手机，看着窗外那排冬青在暮色里变成深色的轮廓。
他不知道自己三天后会不会去医院。
但他知道自己签了那张纸，他把那个名字落在一个即将被推进手术室的人的生命线上，在落笔之前他就已经知道那道笔迹最终会通往哪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