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狐狸酿酒 (一) ...

  •   我记不清那是什么年代了。

      只记得参道两旁的红灯笼,入夜后会整排亮起,像地面上的流淌的火焰。人类抬着酒樽进来,叩首,把樽口的封纸撕开,酒气升起来,飘到鸟居上头——我和同伴们就蹲在那里闻。

      那时候的神社是有呼吸的。稻荷神大人还停留在主殿里,我们这些狐狸是祂的脚、祂的耳、祂的酒杯的化身,我们替祂品尝供奉的酒,有时候醉了就倒在石灯笼底下打滚,傻乎乎地说着胡话。期待下一次供奉的酒何时能够到来。

      后来,人类不再踏进神社。鸟居褪了色,灯再也没亮过。同伴一个一个走散,有的化作了山里的野狐,有的干脆变成石头一动不动。

      只有我一个留在了那里,想要某天能够再次尝到一口酒。

      ——————

      笹田俊介直到四十岁还在找那口味道,他清楚的记得那个晚上的一切。

      迷路的时间、月亮的方位、空气里松脂的浓度、水洼旁边那棵老杉树树皮上爬着的苔藓长得像一条龙。那些细节他翻来覆去地回忆,像把一块磨刀石翻来覆去地看,看它的纹理、它的裂纹、它被哪一滴水浸湿过。

      但最重要的那个部分,他始终说不清楚。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又为什么在那天晚上执意上山?他都没办法屡明白,只觉得自己就该走这一趟,凭着直觉走进山里。

      当那口水喝下去的时候,他看见一些奇妙的东西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液体滑过喉咙的瞬间,世界像一张被从背面照亮的和纸,所有的轮廓都透出了光。森林里的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每一丛草根底下,都有细小的光点在浮动。有的像虫,有的像棉絮,有的只是颜色本身,紫色、青色、极淡的金色,从地底渗出来又缩回去,像呼吸一样。

      甚至还有别的东西?还是……人?妖怪?

      在溪流对岸,一块大石头上面,坐着一个人形的轮廓。那个轮廓侧对着他,像是察觉了他的目光,慢慢转过头来——

      笹田没有看清那张脸。因为那个时候他手中的竹筒掉了,水泼了一地,视线瞬间模糊,所有的光像潮水一样退去,只剩下夜晚原本的黑暗和冷。

      他蹲在原地很久,耳朵里只有自己的心跳。

      后来他沿着来路踉踉跄跄走下山,天亮时回到了自家的酒厂。他把门关上,坐在空无一人的发酵间里,盯着自己那双沾满泥巴的手。

      那是什么样的水?那个味道——甜的、凉的、带着酒糟的气息,又不像任何一种他喝过的酒。

      是发酵过头了吗?还是本来就是那样的?那个发光的东西,是水里自带的,还是他的眼睛出了问题?

      他当时没有答案,直到现在也没得出一个具体的结论。他唯一确定的是,他这辈子不会再忘了那口味道。

      那之后他试了很多年。

      他用山泉水、用井水、用雪融水、用竹节里接的露水,每一种都煮开放凉,试图复现那种冰凉又醇厚的甘甜回味。他调整米的品种、蒸煮的时间、麹的配比,把酒窖里的每一只坛子都贴满日期和备注,然后坐在它们面前等待。

      等出来的酒有的酸,有的涩,有的喝下去舌头会麻半天,没有一个接近。

      家人说他是着魔了;邻居说他那天在山上撞见了狐狸被勾走了魂。他只笑笑,不说话,第二天照样进山去找水。

      那座山他已经走熟了。

      当年迷路的林道他闭着眼都能摸到,但是那个发光的水洼始终没有再次出现。仿佛那一夜只是山神开的一个玩笑,一捧水的恩赐,喝完就收走了,唯独留下他对那个奇妙的世界好奇不已。

      但他没有停。

      至于为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他只是觉得,如果那汪水或者是酒真的存在,那这世上一定不止他一个人见过。一定还有人知道,有人记得,有人在某个地方,用某种方法,把它留了下来。

      就这样,笹田俊介一直坚持到现在。

      今年冬天的深夜,新一坛酒的酿造又失败了。

      他趴在酒窖的桌子上,额头贴着冰凉的木板,闻着满屋子的酒糟味。窗外开始下雪了,细碎的雪粒打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声音,他闭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就在这时,他听见一个极轻的声响——木质的梁柱上,有什么东西落了地,很轻,像一团棉花被风吹下来。然后是很细的脚步声,四只脚,踱了两步,停在了桌边。

      他没有睁眼,因为他早就知道了,那只白狐,从入冬开始就经常来。

      起初是蹲在屋檐上,后来是跳进窗子里,再后来是蹲在横梁上看他酿酒。他假装没注意到,但每次都故意把泼洒的残酒倒进碗里留在桌角,等它来舔。

      今夜也一样。它凑到桌角的陶碗边上,鼻子动了动。然后伸出舌头,极快地卷了一下碗底残留的酒液。

      笹田听见它咽下去的声音,接着是一段很长的安静。

      那之后的事,笹田没有刻意去记。那些日子太平常了,平常到不值得被标注日期——就像酒窖里每天蒸米、撒麹、封坛一样,由重复本身构成了无聊的意义。

      雪停后的第三天,笹田俊介把蒸好的米摊开在竹筛上晾凉。月光从窗缝漏进来,他转身去拿麹盆的时候,余光扫到桌角的陶碗——昨晚给白狐留的那碗酒已经空了,碗底干干净净,像是被什么小东西仔仔细细舔过几遍,连挂壁的液珠都没留下。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这狐狸还挺能喝,大半碗都被喝的一滴不剩。

      然后他把碗收走,洗干净,放到窗台上。新酿的滤出来之后,他照旧倒了大半碗,搁在昨晚同一个位置。

      第二天早上,碗又空了。

      这一回碗沿上留下一小撮灰白色的毛,细而软,缠在粗陶的边缘。他把那撮毛捻起来看了看,又轻轻吹掉,然后把碗洗了,放回窗台上。

      他没有把这些事告诉任何人。说给谁听呢?“有一只白狐每天晚上来我家喝酒”——听起来像醉话。何况就算说了,别人大概也只会觉得他是酒喝多了眼花。

      他只是照常酿酒,照常把新酿的留一碗在窗台,就像是给一只不知道名字的野生动物留了需要的食物。

      那只白狐的胆子,是慢慢变大的。

      最开始的一个月,他几乎只能在余光里看见它。永远是夜深之后窗纸上一晃而过的影子,或者清晨碗底干干净净的痕迹。它来的时候他睡了,他醒的时候它走了。像是刻意错开了碰面的机会,只留下一只空碗作为来过证明。

      直到有一天夜里,他忘了一件事。

      那天他炒了一锅米做酒粕,火候没控制好,锅底糊了一片。他皱着眉把焦掉的米倒进桶里,随手搁在了后门外,而他当晚忘了倒酒在碗里。没想到半夜下了一场大雨,噼里啪啦地盛满整个木桶。

      迷迷糊糊中,也许是半夜,笹田俊介被一声响动惊醒,但只持续了一声就结束了,慢慢放下戒备,笹田俊介再度陷入梦里。

      第二天早上起来,笹田俊介打开门看了一眼沉底的糊米少了一大块,雪停之后又下了雨,地上变得哧溜溜的滑。木桶正中央有一个明显带着雪印的爪印,桶边有几个拖长的细小的狐狸爪印。

      笹田蹲在门边看了一会儿。又抬头朝外面的树林看了看。树枝上还挂着昨夜的雪,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这是……脚滑了?还是生气了?

      话说狐狸生气了,该怎么让它消气?

      哎呀,真是难办了。

      那天夜里他故意没有早睡,点了一盏油灯,坐在灶台边,把一捆稻草搓成绳子,慢腾腾地搓着。屋里很安静,只有灯芯偶尔爆出的“啪”一声,和他的手搓稻草时发出的沙沙声。

      后半夜,脚步声出现了。

      比第一次更轻,像是刻意把爪子抬得很高、落地很慢,有些小心翼翼地从后门的方向来,顺着墙根,绕过了发酵的坛子,经过灶台——

      停了。

      笹田没有抬头。他低着头,继续搓稻草,余光里只有油灯投在墙上的影子。影子边缘,一小团轮廓静静地蹲在那里,不远不近,正好是两步远的地方。

      他等了等,没见到那团轮廓有什么动静。

      于是他慢慢把手里的稻草绳放下,站起来,转身从架子上取下另一只碗,倒了一碗酒,放在自己脚边。然后他重新坐回去,拿起稻草,继续搓。

      然后他听见非常轻的、湿润的舔舐声。停顿之后又是一声——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在犹豫是不是该继续喝。最后是极微小的、舌头卷起液珠的声响,像夏夜的露水从叶尖滑落。

      碗放下的时候,发出“嗒”的一声。很轻,但很清晰,像在和笹田俊介说:我喝完了。

      笹田搓着稻草,没有抬头。他只是往那个方向偏了一下脸——嘴唇动了一下,发出了一个非常轻的、几乎是气声的“嗯”。

      然后他听见爪子在地板上转了个方向。接着是几步细碎的、轻快的脚步声,从灶台跳上窗台,又从窗台跃入夜色。

      他看了很久,才伸手把碗收了回来。碗底干干净净——比洗过的还干净。

      春天来的时候,白狐开始留下来坐一会儿了。

      不是整夜,只是喝完酒之后不急着走了。有时候蹲在窗台上看月亮,尾巴垂下来,末梢轻轻摆动。有时候干脆趴在灶台旁边那块旧布上——那是笹田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过去的,他自己都忘了。只是有一天发现白狐趴在布上,两只前爪叠在一起,下巴搁在爪子上,眼睛半闭着。

      他走过去添柴的时候,它的耳朵动了动,但没有睁眼。

      笹田蹲下来看了它一会儿,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它的毛上,那些灰扑扑的白毛在夜色里显出一点银色的光泽。它的腰腹微微起伏,呼吸匀长。像是真的睡着了。

      他没有出声,轻轻起身,去把酒坛的盖子盖紧,动作比平时轻了一些。

      那之后,趴在那块布上成了白狐的固定位置。天晴的时候它睡在月光能照到的地方,阴天就缩到灶台背后暖和的地方去。

      笹田有时候会一边蒸米一边低声念叨工序——不是教给它,只是自言自语习惯了。但他发现,他念到“加水的时候要沿着坛壁慢慢倒”的时候,白狐的耳朵会朝他的方向转过来。

      真是有趣,狐狸也对这个感兴趣吗?

      有一次,笹田深夜炒麦芽,热得把外衫脱了搭在椅背上。白狐趁他转身取东西的时候,从旧布上站起来,凑到那件外衫旁边,嗅了嗅领口。

      笹田转回来的时候正好撞见。白狐没躲,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慢悠悠地又趴回布上,像什么都没发生。

      笹田愣了一下。然后他弯下腰,把那件外衫拿起来,抖了抖,轻轻盖在了白狐身上。

      “……夜里凉。”

      白狐没有动,但它的尾巴尖微微弯了一下,像松树枝被风吹过之后回弹的弧度。

      笹田看着那个弯,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继续去炒麦芽。锅里发出滋滋的声响,麦芽的甜香从锅沿溢出来,和旧木、酒糟、夜露的气味混在一起,填满了这间小小的酒窖。

      入夏的时候,笹田生病了。

      不是什么大病,就是连下了三天的雨,他夜里去后山挑水,回来时淋透了。第二天早上起来喉咙发紧,浑身发热。他撑着蒸了一锅米,把麹撒上去,然后实在站不住了,就在酒窖角落的草席上躺了下来。

      他醒的时候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天还亮着,但光线从斜上方来,大概是下午。他额头上搭着一块凉布——潮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拧干的。布角整整齐齐地叠好,压在太阳穴两侧。

      他慢慢转头。

      白狐蹲在他枕边,两只前爪并拢,尾巴圈成一个圆环围住自己的脚。见他醒了,它低下头,用鼻尖碰了一下他搁在草席上的手背,很轻,湿漉漉的。

      “……”

      笹田嗓子哑得说不出话,他只是看着它。

      白狐看了他一会儿,起身走到灶台边,用嘴巴叼住一只小碗的沿,小心翼翼地端到他面前,碗里是不知道从哪弄来的水。

      笹田伸手接过碗的时候,碗沿上还留着一排浅浅的牙印,小小的,整整齐齐的。

      他喝了水,把碗放下时指尖碰到了白狐的前爪,白狐没有缩回去。

      他就那么把手搭在它的爪背上,又闭上了眼睛。手心里的温度,毛茸茸的,暖的。

      那天之后,白狐开始在他身边待得更久了,不光是夜里喝酒的那一会儿,白天也会出现在酒窖里。有时候蹲在窗台上看来来往往的麻雀,有时候趴在坛子旁边听发酵的气泡声。笹田干活的时候它就在几步远的地方趴着,偶尔站起来换一个姿势,但不会走远。

      秋天来的时候,笹田做了一件事。

      他从仓库最里面翻出一块旧木料——是几十年前做酒架剩下来的桧木,一直搁着没用。他用刨子把表面推了一遍,又用砂纸打磨到不扎手的程度,然后在上面刻了一只侧卧的狐狸。线条很简,只刻了轮廓,尾巴弯成一道弧。

      刻好之后,他把木板放在了灶台旁边那块旧布的位置,把布铺在木板上。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转身去煮新米。

      白狐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那块木板前面,低下头嗅了嗅。

      桧木的气味很淡,清冽的,带着一点辛辣的甜。它绕着木板走了一圈,然后慢慢趴下来,正好蜷在狐狸轮廓的弧线里。

      笹田背对着它,在蒸米,锅里的蒸汽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背影。

      “大小还合适吧。”

      他没有回头,像在跟一坛酒说话,声音被蒸汽捂着,有点闷闷的。

      白狐趴在新铺的旧布上,把下巴搁在前爪上,金褐色的瞳孔里映着锅台上升起的热气。

      它没有回答,但它的尾巴尖,弯了一下。

      就像春天的时候一样,像树枝被风吹过之后,轻轻回弹的那一下。

      冬天又到了。

      那一年的冬夜冷得特别早。十一月中旬就落了第一场大雪,笹田把酒窖的门窗用草帘子堵严实了,只在西面留了一小扇窗透气。白狐的旧布窝旁边多了一只炭盆,火力不大,刚好够让那块桧木板不结霜。

      那天夜里,笹田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一本旧账册。他没有在算账——他只是坐着,手搁在膝盖上,看窗外的雪。

      白狐趴在炭盆边上,半睡半醒。它的毛比前一年亮了一些,不再是灰扑扑的,开始泛出一点白。笹田偶尔给它梳毛,用一把旧木梳,慢慢地从脊背梳到尾巴尖,它也不躲,舒舒服服的享受着。

      “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笹田俊介自言自语道,“是该给你取个名字了,叫什么好呢?”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炭盆里有一小截柴火塌下去,溅起几点火星,窗外的雪无声地落着。

      白狐从炭盆边站起来,走了两步,走到他膝盖旁边。然后它蹲下来——不是趴,是蹲,前爪并拢,脊背挺直,像是要有什么重要的举动要做。

      笹田低头看着它,视线落在它的眼睛上,那双金褐色的瞳孔里,映着他的脸。

      然后白狐开口了。

      声音很轻,哑哑的,像是喉咙长久没有使用之后第一次被调动。每个字都带一点干燥的摩擦感,像是枯叶被踩碎的声音。

      但它说得清清楚楚。

      “白笹,我叫白笹。”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