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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出发 李望秋起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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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慕青给了老郑一个星期的考虑时间。
老郑最后同意了，他找到闻慕青，“换吧，我想去她之前生活的地方看看。”
旧城的医疗条件堪忧，还是老郑托了关系，给她找了间手术室。
打开无影灯，铁托盘里手术刀、骨锯、神经探针、义体接口底座一一排开，还有一个密封的玻璃瓶，里面装着半瓶透明的液态物质，在灯光下微微泛着淡蓝色的荧光。
老郑看了一眼那个接口底座。一眼就看得出来这东西费了多少工夫。“你多久没睡了？”
“睡了。”闻慕青说，“昨天睡了三个小时。”
“那叫睡了？”
“够了。”闻慕青把麻药推进去，等他下半身彻底没了知觉，才拿起手术刀。
切口沿着旧疤痕走。胫骨上的钢钉被骨痂包得很厚，她用骨膜剥离器一点点分离开，才把钉子取出来。三颗，锈得不成样子，有一颗中间已经裂了。
她在心里把十几年前做这手术的人骂了一遍，手上没停。接口底座安在骨端，接上义体，六个神经接点挨个对位，探针每戳一下都要看监测仪的波形。
她取出半透明的物质，这是她还在新城的时候做出来的东西——纳米级自组织神经导管液。简单来说，就是用纳米机器人搭桥。
天然神经断了以后，轴突再生速度极慢，而且方向不可控，长歪了就会形成神经瘤，疼一辈子。市面上所有的义体接口都绕不开这个难题，所以才会出现神经信号过载、大脑排异最后变成赛博精神病。
她的方案是不绕。她把这种纳米导管液注入断端，纳米机器人会自动识别两端神经束的生物电信号模式，沿着正确的路径排列成导管支架，引导轴突定向生长。
相当于不是用机器替代神经，是用机器帮神经重新长好。
她把这个东西命名为“蚕丝”。
她把蚕丝注入老郑的胫骨端。液体顺着断面渗入神经束之间，在监测仪的屏幕上，蓝色的光点开始缓慢移动，把残留的神经末梢和新接口一一配对。整个过程很安静，没有声音，只有监测仪发出平稳的蜂鸣。老郑忽然“嘶”了一声，闻慕青抬头问疼吗，他说不疼，就是觉得脚后跟有人在挠痒痒。
“你脚后跟已经不在了。”
“那谁在挠？”
闻慕青看着屏幕上那一排蓝色光点稳稳地落在六个接点上，嘴角弯了一下，“纳米机器人。它们在帮你搭桥。别催它们。”
老郑的腿变成了一个半人半机械的装置——膝盖以下是金属骨架，膝盖以上还是他自己的身体。钛合金的关节在灯光下泛着哑光，仿生肌肉纤维包裹着小腿的轮廓，最外面是一层她自己调的硅胶蒙皮，颜色和他的肤色差不多，不仔细看，看不出是一条假腿。
闻慕青蹲在他面前，最后一次校准神经接口。她用探针连接义体的调试端口，终端屏幕上跳出一行行数据。老郑坐在椅子上，看着自己的右脚——那只他以为再也感觉不到的脚。
“你试试，慢慢抬腿。”
老郑犹豫了一下，然后小腿抬了起来。动作很慢，有一点抖，但他抬起腿的时候，他的眼眶忽然红了。
“疼不疼？”
“不疼。有一点麻。像蹲久了站起来的那种麻。”
“正常。你的大脑还没习惯。过几天适应了，就不会麻了。”
她站起来，退后两步。
“起来。扶墙。慢慢站。”
老郑扶着墙站起来。双脚着地。他的右膝没有打软，义体的关节稳稳地支撑着他的体重。他试着松开手，身体晃了一下，闻慕青伸手要扶，他摆了摆手。他自己站住了。站在地下室的灯光下，两条腿撑着他全部的身体，重心均匀地落在脚掌上。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腿。金属关节在硅胶蒙皮下微微起伏，随着他脚趾的动作做出相应的调整。他动了动脚踝，又动了动膝盖。每个关节都在回应他。
“我能跑吗？”他问。
“还不行。你得先学会走。”
“什么时候能跑？”
“你什么时候能走了，什么时候就能跑。”
老郑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扶着墙，试着往前走了一步。义体的脚掌落在地上，力量反馈顺着接口传到他的神经里，告诉他地面是硬的水泥，平坦，干燥。他迈出第二步，第三步。走到墙尽头，他转过身，松开手，一步一步走了回来。
很完美的手术。
闻慕青摘下手套，手背在额头上一蹭，擦掉快要滴进眼睛里的汗珠。工作服的后背已经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
闻慕青把手术器械收进消毒盆里，动作有些慢。她的手指在连续八个小时高度集中之后微微发抖。
“没事你就多走走，重新建立你的肌肉记忆。”
“那我去找临川谈谈去新城的事。”
“不用去了，我已经和他说过了。”闻慕青正在往消毒盆里倒消毒液，“就在前几天，我知道你肯定会答应的，你去新城吧，我去丁区给我妈扫扫墓，好久没去见她了。”旧城被分为甲乙丙丁四个区，闻知艾就埋在丁区，她出生的地方。
消毒液的气味在小小的手术室里弥漫开来，刺鼻，辛辣，让人想流眼泪。
老郑把胳膊搭在额头上，挡住了大半张脸。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有点哑，但语气还是那种老师傅的调子：“闻慕青。”
“嗯？”
“谢谢。”
“先别谢。”她把消毒盆盖上盖子，转过身来，“等我装完义体，你走起来，跑起来。那时候再谢。”
——
在考察队出发的前一个星期，老郑已经能很灵活控制他的新腿了，甚至已经能跑了，但他没有完全显露出来，工友也只觉得他走路变得很轻松，自然了些，问着，老郑乐呵呵道，“我徒弟给我微调了一下，没想到效果那么好。”
大家纷纷惊叹，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没想到闻慕青出师那么快，而且还很孝顺，把去新城的机会让给了自己的师傅。
一旁的徐可也与有荣焉，他早就发现了闻慕青不一般，还先下手为强拜了闻慕青为师，他坚信，闻慕青以后一定会成为大师，而自己就是大师的首席徒弟，想到这儿，他忍不住笑了起来，就是那书有点看不懂，他打算去请教一下她。
闻慕青把机会让给老郑除了想实现他的心愿，还有一些其他的考量，她要制造一个“不在场证明”。她有些愧疚，对于她的过去，她隐瞒了不少，作为被新城永久驱逐的人，她只能偷偷去。
新城废墟是四年前一座实验基地爆炸之后形成的，实验基地里存有大量的变异孢子，孢子在爆炸产生的气浪迅速向外散开，落到了周围的居民区之中，所有染上孢子的人，身体都在不同程度出现了“蟹化”，皮肤像蟹壳一样坚硬或是长出节肢。此事引起了新城的恐慌，新城的管理层也迅速派出军队封锁该区域，消杀孢子。
新城一寸地、一寸金，在清除孢子后，管理层就迫不及待地想重新启用这块地，实验基地里面还存有大量的设备残骸，这些残骸里可能还保留有核心能源，管理层将残骸低价售卖给旧城的工厂，旧城没有能力制造新设备，只能靠修理和拆解新城淘汰的东西苟延残喘。
他们考察队的主要任务就是寻找还能使用并能带回的设备能源。
离老郑他们去新城还有三天。
闻慕青又在家里熬了两个大夜，这段时间的忙碌李望秋看在眼里，他心疼得不行，每天换着法的给她炖补汤喝，把她喝得鼻血直冒。
又一次流鼻血后，闻慕青紧急叫停他的大补行为，李望秋还有些失落，“你都要走了，难道不想发泄一下吗？”
“……想把你打一顿算吗。”
“也行，可以重点。”
闻慕青立马闭上了嘴，专心致志地组装零件。
出发那天，闻慕青还装模作样地收了点行李，拎了个包，出门前，她反复叮嘱李望秋别乱跑，他长得太好看，容易被坏alpha盯上，要出门也得带上她特制的电击针，她把李望秋之前手里握的那枚胸针改了一下，能瞬间放倒一个壮汉……
她喋喋不休，李望秋一点也舍不得打断，趴在她的腿上，仰头眼也不眨地看着她。
闻慕青被看得不好意思，用手轻轻盖住他的眼，他的睫毛颤动，弄得手心有些痒，她忍不住笑了起来。
李望秋起身吻在了酒窝上。
送老郑出发前，闻慕青脸上顶了块红红的圆点，老郑关心问道，“你脸这是怎么了？”
“被坏虫子咬的。”闻慕青面无表情道。
“什么虫子那么毒？”
“没事，我已经喷了很多杀虫剂了。这个给你。”闻慕青拿出了一个口罩，“进废墟时，务必要戴上这个口罩。”见闻慕青说得严肃，老郑也意识到了这趟出行好像不会很顺利，他郑重地收下了口罩，“等我回来给你带……”
“别立flag！”闻慕青紧急打断他，“快去吧。”她笑道，老郑也笑笑，登上了船。
而闻慕青看他上了船，舱门关闭之后也开上借的小破卡车走了。
被喷了很多抑制剂的李望秋蜷缩在闻慕青躺过的地方，轻轻嗅着她残留的味道，眼中清明，好一会儿，他才念念不舍地离开，“等我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