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崖》达瓦希

13、远行人1 一早吃

　　一早吃过饭，江屿说要去箬口乡，他们俩都穿了白衬衫长裤子，衣服是一起挑的，昨天夜里也是一起睡的，那个房顶还是被陈槐冒雨给修好。江屿说，去拍照弄讲究点，让我把旧衣服换掉，换成陈澜给我们做的衬衫，我换上了。江屿还想去叫我爹，但可惜他最近外面出差，去哪了不知道，办公室的人不说，就说去出差。

　　我们匆匆冒雨赶班船，又匆匆冒雨坐黑船回来，江屿得到了一小截胶卷和四张相片，有两张是他和陈槐单独的，还有两张是我们的集体照，江屿将四张相片分好，他和陈槐各两张，他的相片都放在了他房间书桌玻璃下面压着，陈槐的他放在纸袋子里装着，他们约定以后每次回来都去照相。

　　这天，我们正吃着午饭，雨也刚停，余二姐带着一群人来要钱，人我不全认识，可仔细看好像都长着同一张脸。
　　“来得真不巧，在吃饭呢，实在不好意思。”余二姐倚着门框，见我们没人理她，她走进来看了看桌上摆的菜，极尽讽刺道：“房子都烧了，还有肉吃，日子也不差嘛。”

　　“你来做什么？”江屿问。
　　“我就是来看看你们过得怎么样，顺便啊来要钱，这不是房子给烧没了嘛，怕你们跑了，跑了我的钱问谁要去，你说是吧陈澜？这外面大家伙也都是来要钱的，都没什么别的事，别害怕哈，别说我们人多欺负你们。”

　　“是啊陈澜，马上就开学了，家里小孩多，学费啊就是一大笔钱，我们本来是看你们家被火烧了，也不想催得这么紧，你体谅体谅。”
　　“三嫂你说得这么客气做什么，她都有钱吃肉，怎么就不能还钱，房子烧了，有人不是免费给房子给她住呢嘛，她混得好着呢，不行就卖卖屁股，多轻松啊～”

　　“你们有完没完？！”
　　陈澜拉住江屿，抱起腿上的妮妮，递到江屿怀里，让他先带妮妮去楼上。刚走两步，那孩子就哭着要妈妈，连江屿抱着也不愿意，边哭边对江屿说，舅舅不在，他们欺负妈妈，都是坏人……江屿轻声哄着她，紧紧抱着她。

　　“我们又不吃小孩，这是做什么，”余二姐笑着说，“有这个空还不如赶紧去拿钱，拿完钱我们就走人，谁想呆这里，请我来都不来。”
　　“那就出去！没有谁请你来。”

　　“出去可以啊，还钱呐，拿出来我们就走，不拿我们还就不走了。”
　　“这是我家，你们不走我就去报警。”
　　“报警？！派出所的那些人不还在为了房子着火的事忙，说到底陈澜你们家给全乡添多大麻烦，真是晦气啊。”

　　“二姐，真是对不住，”陈澜温声道，“我们现在真的没钱，有钱肯定是会还你的……你也好心体谅体谅我，我们家房子也没了，东西都没了，但是我们肯定会想尽办法凑钱的，你放心，再容我们点时间。”
　　“这大家都是着急用钱的时候，谁有时间跟你在这儿耗着，欠钱就得还，别说得跟我们欺负你似的。”

　　“我明白的，我明白的，你看我们家陈槐，一年到头没有一天歇着，从早到晚都在外面做工，就是想早点还清欠大家的钱，只是这个节骨点上是真的没有钱……二姐，你带大家先回去吧，我们会尽快想办法还钱的。”
　　“今天呢要不到钱我们是不会回去的，你们家房子没了，你这烂命一条跑了怎么办，你娘跟人跑了，你爹也跑了，你叫我们怎么相信你。”

　　“二姐——”
　　余二姐打断了她的话：“说多了没用，拿钱出来，这么大个铺子怎么会没钱。”
　　“二姐，我们家的事跟江家没关系，这铺子再大也不是我们陈家的，我们欠的钱会还的，你行行好，别来这里闹事。”
　　“我闹事？！我怎么闹事？！我看你们家着火就是纯报应，报应，听到了吗？！……怎么不说话了，哑巴啦？！”
　　“你给我出去！”

　　“哟，江屿，你不是挺有钱的么，叫澜姐叫得亲热，她陈澜欠的钱你都还了呗。”
　　“我欠钱跟江屿没关系，二姐，你不要不讲道理。”
　　余二姐哂笑道：“我不讲道理，真好笑，你跟黑水崖哪个男人没点关系，让江屿继续帮你还钱呗……”余二姐突然盯着江屿和他怀里的妮妮看，“你们快来看，”她招呼外面的人进来看，“你们看，江屿跟陈澜的丫头还有几分像。”闻言我仔细注意了小屿和妮妮，眼睛确有点相似，但世界上的人多了去了相似又怎么了。她当着那些七嘴八舌的人面继续说：“我说呢，江屿你积极替陈澜还钱，原来是这样啊。”
　　“你们别乱说。”陈澜走去屋子中间，拦在那些人面前。

　　“怎么乱说了，大家伙自己眼睛看，像就是像，还不让说，我这是帮你呢，帮你女儿找个爹，村子里都叫她野种多不好听啊。”她呵呵地笑着。
　　“不许说。”
　　“你说什么？”
　　“我说不许说！你们……你们这群王八蛋！！我跟你们拼了！！！”眼泪夺眶而出，陈澜冲上去揪住余二姐的辫子，掐她的脸，余二姐也不依不饶，两个人相互扭打在一起，桌子翻了，菜都撒了。江屿怀里抱着小孩，去拉架被那些人推开脚没站稳，猛地撞到货架上，货架上的东西全都掉落下来，他将妮妮护在身下，东西砸到他身上又掉落在地，一地的东西都没处落脚，我真他妈的受够了。
　　“都他妈的给我住手！”管他男的女的我照打，我挥起算盘就照那些人身上招呼，“停下！停下！！都他妈给我停下！！！”

　　陈澜跟余二姐互相揪着衣服头发不松手，对峙着，其他人都有点怕我是来真的，她们都打不过我，都停下了。
　　我问余二姐还欠她多少钱？她说八百，我说好，我上楼拿了八百块钱，递到余二姐面前，我说两清了，可以滚了没？她眼睛瞪着我，我吼道，拿上！滚！！她松开手，陈澜也就松开手，她拿走我手里的钱，数了数，朝我呸了口出了门。
　　陈澜抹了把脸上的眼泪，抬起头走去门口，面对着丑陋如畜生一样的脸，大声道：“滚，都滚远点！”

　　江屿抱着妮妮一瘸一拐走去门口，将门关上，就像把那些畜生关进笼子里。他牵过陈澜的手，妮妮在他怀里小声抽泣，陈澜脸上刚刚战斗过的痕迹有点瘆人，她想去陈澜怀里又不敢去，就悲伤地看着她，陈澜哄她说没关系，别害怕，却越哄哭得越厉害，哭着哭着把江屿的眼睛也哭红了，他说，澜姐，对不起。
　　陈澜仰起头，盯着他看，带着些不解，我刚要去拿扫帚，陈澜哭出了声，她捂着嘴蹲了下去。江屿将妮妮放下来，孩子走去抱着陈澜的背，将头倚在上面。

　　陈槐回来时已经快要吃晚饭，家里已经被我和江屿整理干净。陈澜脸上的伤简单地处理了一下，带她去陈大夫那里看，她不愿意，她在她脸上系着个手绢，听到陈槐回来就躲进了房间里。房间里面妮妮正在睡觉，中午那会儿哭得太久哭累了。

　　江屿的脚今天这遭之后，我看他跛得更厉害，我让他给我看看，他不给，陈槐回来看见了，拉着他，非要看，他那个脚脖子肿成了个馒头，陈槐就问江屿怎么弄的，江屿不是个说谎的人，就跟他大概说了今天的事儿。

　　听了之后陈槐安静得吓人，拿着红花油给江屿一圈一圈地揉。我以为这样就没事儿了，我说开饭吧，饭已经做好了，大家也都饿了。陈槐说好，他给江屿揉好了，又贴心地帮他把袜子穿上。我上楼端菜，陈槐也跟着上楼，我还以为他来帮忙，他却转身去了二叔房间，我正端菜下楼，听见二叔房里传来了争吵声。江屿也听见了，一瘸一拐地要上楼，我刚要开口让他去坐着歇着，陈槐就下楼来，看见江屿扶他去小桌旁坐下。不一会儿陈澜抱着妮妮也下来吃饭。

　　一顿饭吃得没滋没味，桌上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