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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无名之火   晚上回 ...

  •   晚上回来,坐在那里编竹筐的人变成了陈槐,他有好几日没有来找江屿,我私心希望他两个闹掰了,但仅仅是因为我想多了。他们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总是会不自觉地越贴越近,连周围的气氛都会变得黏黏糊糊。在家里倒是没什么,我有电灯泡的自觉,在外面可不能这样,我告诫过小屿,这是黑水崖,黑水崖什么地方,处处小心。陈槐编的竹筐还挺像样,比江屿的好,他好像什么都会,晚上江屿留他吃饭,他答应了。

      晚饭时我才知道,陈槐已经答应了要跟着林子去深圳,他说他爹欠的钱还有一半没还上,被别人追着要债的滋味不好受,好像处处都低人一等,活这么多年都是在替陈定升活着,挺没意思的。我从没听他这么剖析过自己,江屿可能也没有,听得格外认真。夏天已经过去了,秋天出现在漫长的雨水里,小屿说起了漏雨的屋顶。

      “哥,今晚也只能跟你挤了,这雨下个没完没了的。”
      我没什么意见,我刚一点头,陈槐立马放下筷子说他不同意,饭也不吃完,就说要去修屋顶。
      江屿拦着他:“你干嘛啊?下雨呢,屋顶上又湿又滑,太危险了。”
      陈槐说没事的,他去借个梯子。
      我说:“陈槐,我跟小屿从小就抱在一块睡,不仅一块睡还一起光着洗澡,你到底在介意什么?”我故意膈应他,其实小屿很早就单独睡了。

      他说我们以前怎么样他不管,但现在不行,他特别郑重地告诉小屿,他介意。就这三个字,就让江屿放弃了今晚跟我挤一起,他说今晚就暂时先睡躺椅。我表现得非常难过,我说小屿,哥怎么舍得让你睡躺椅,你还当我是你哥么?江屿皱着眉头看看我又看看陈槐。
      “我看这样吧,”陈槐说,“我们家还有空的房间,小屿你去我家睡。”
      “不行。”我说。

      “那我去修屋顶。”
      “哎——”江屿拦着陈槐,“不行,太危险了……哥,我觉得可以,我去澜姐家里睡。”
      “这样不好。”这简直是羊入虎口,我严重怀疑屋顶的瓦片是陈槐踩烂的,这都是他的计谋。“你睡我屋,我睡躺椅。”
      “哥,不用你睡躺椅,我去他们家睡,我明儿一早就回来,也许明天就天晴了,屋顶修好我就回来睡,左右不过一晚上。”

      我简直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说到最后,陈槐说要么他去修屋顶,要么就让江屿去他家睡,没有第三个选择,没必要睡什么躺椅。江屿担心他,又是晚上又是下雨,实在不适合。
      说来说去,我只好妥协了,我妥协的原因不是担心陈槐的安全,我突然意识到人这辈子得追求什么,不管是喜欢的人还是喜欢的事,他们两个相爱的人不管做什么都是心甘情愿的,那就没什么好去阻止的。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我还在梦里,起先几声我还以为是梦里的敲门声,睁开眼睛仔细听了听才发现确实是楼下的敲门声,我起来打开灯,看了眼时间才四点多,江屿说要早点回来但不可能这么早。

      我一边说着来了来了,一边快速下楼,敲门声咚咚咚地响着,由于太急又太黑,撞到了门口的玻璃柜上,我忍着疼痛将门闩拿下,刚开一条缝,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他进门一把抓住我:“陈家着火了,”离近了我才发现是林子,“叫小屿一起快去救火!”
      “什么?”我被林子拽了出去,远处火光冲天,将周围的山都照亮。
      “你先去救火,我再去叫人!”林子推了我一下,我仿佛才从梦中惊醒。
      我伸手去抓他,湿漉漉的衣服从手中脱开,我急着朝他的背影吼道:“人有没有事?!”
      他停下转过来说:“人都没事,房子啊,房子,去吧,带个桶,不然都要烧没了!”
      我打了个寒颤,跑回屋里穿了件外套又拿了雨伞和水桶,将门关上。

      离火光处越近,燃烧的气味越来越浓,房前屋后乱作一团,打水取水拎水的人挤在一块,火势很大,人都无法靠近,热浪一波一波地涌出,雨水靠近化作了蒸气。
      “小屿你有没有事?”江屿抱着妮妮站在树下,火光映红了他的脸,头发全都湿垂下来,衣服裤子上沾着泥。
      他看见我来摇了摇头,我看他没事,想着去帮忙,却被江屿拉住:“哥,别去了,已经这样了。”我看向不远处火海中的三层楼,确实没救了。
      村里的人陆陆续续都赶来灭火,最后都精疲力竭地坐在地上看着毫发无伤的烈火无计可施。这场大火烧了两天一夜,最后烧无可烧,自己灭了。

      “情况呢目前就是这么个情况。”李飞说,“当然我们还在调查,关键是找到证据,再说多了都没用。”
      “没道理,”江屿放下手里的竹筐,“这就是蓄意杀人,还没办法让那些人认罪,简直没道理。”他刚站起来,陈槐过去扶他。
      李飞点了根烟,用力吸了两口,又将烟吐出来,他在烟雾中眯起眼睛看向坐在一旁的陈澜,他说他先回去了,有事联系。

      事情发生之后,乡里非常重视,排除了房子自燃的可能,那就只剩人为,人为纵火是重罪,上报到县里成立了专门的调查组。
      那天我在老远的地方闻见除了燃烧过的木炭香味之外,还有一股很浓烈的柴油味,但是黑水崖柴油是非常常见的,经常有二道贩子开着船过来一桶桶出售,那些有船的人家都肯定备着柴油。

      他们派出所的一路顺着柴油的线索找,一路顺着人际关系找,可是查着查着就发现全村的人都有嫌疑。陈定升确实欠了村里很多人的钱,多多少少都跟陈家有过节或口角或不愉快,案子陷入僵局。如果一个人有嫌疑,在村子里会遭口舌,但是一群人就没关系了,村里的人该干嘛干嘛,好像这件事没发生过一样,那些平时就看不起陈澜的女人,在大火之后,内心的愉悦都不掩饰了,特别是那个余二姐。我去过她家两回买豆腐,她整天龇着个牙乐呵呵地好像家里有喜事儿,越看那张脸越是令人恶心,别人叫她收敛点,说警察在调查嫌疑人,这样引火上身不太好,她到是无所谓,也不知道是虱子多了不怕痒,还是真的问心无愧。

      “小屿你脚还没好,坐下吧。”
      江屿瘸着腿在铺子里来回走动,陈槐去扶他,江屿不让他扶,他这是生气,又找不到发泄的地方,只好自虐一样发泄在扭伤的右脚。
      屋里充斥着低气压,随时可能狂风暴雨。江屿走到货架那边,手扶着架子,低着头,自我安慰一般缓缓说道:“没事儿,他们肯定能查到的,也要点时间……澜姐,你们住这里也好,她们要是还敢来要钱,我会把他们都轰走。”

      “小屿,”陈澜站起身往前走了两步,昏黄的灯光下她满脸疲惫,“我打算,带妮妮离开这里。”
      “离开?!”
      “嗯,离开,跟阿槐一起出去打工。”
      “妮妮这么小——”
      “就是因为她还小,不记事,不知道这些……”她走去门口,望着屋外,“等她大了,会被同学嘲笑看不起,我不想她也跟着我抬不起头,离开这里重新开始生活,对她对我来说都是好事。”

      江屿嘴巴动了两三次,却一个音都没漏出来,屋外的雨哗啦啦地下着,他猛地锤了一下层板,上面的东西应声落地,搪瓷盆在他脚边转了几圈滚去墙根底下停住了。“什么时候走?”

      陈槐慢慢走去拿起掉落的搪瓷盆:“可能也就这几天。”他走回江屿身边,将搪瓷盆放回原处,又将江屿捏紧的拳头从层板上拿下来,揉开了又握紧了。“跟林子一起,出去挣点钱再回来。”
      江屿望着他,久久没有挪开眼睛,然后他被陈槐抱住。陈槐抱得并不温柔,像是要把江屿揉进自己的骨血中带走。

      忽然间这一隅世界坍缩了,成了飘零在江上的小舟,亦或者是像江屿的名字一样,成了江上的孤岛,昏黄的灯是船上的渔灯是孤岛上的灯塔,雨水遮盖住前行的路,黑暗笼罩着身后的路,我们一无所有,江面的波涛将所有希望,所有努力拍击成泡沫,那些泡沫在灯光下如星辰般绚烂闪烁,只一瞬一切又都没了,我们牢牢抓住可以抓住的只有眼前的人。

      陈澜通红的眼睛里眼泪在打转,越积越多,最后的那点瓦片碎了,便开始漏雨,我说今年的雨水够多了,黑水崖都要盛不下了,别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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