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鹿女
开 ...
-
开平年间,滦县姓蓟的人家以打猎为生。蓟翁有三个孩子,以小女儿晞的射术为最佳,长兄次之,二兄最末。
蓟翁的三个孩子练习射箭。二兄射中草人的腹部,蓟翁抚掌说:“我的儿子有做百夫长的才能。”长兄射中草人的胸口,蓟翁拍着大腿说:“我的儿子能够成为千夫长。”小女儿射中草人的眉心,嬉笑着问父亲:“我的才能足以成为将军吗?”蓟翁看起来忧伤的样子,说:“我的女儿,我能将你嫁给谁呢?”
晞十四岁的时候,蓟家三兄妹进山打猎,看到了一头白色的鹿,二兄拉弓射伤了鹿的腹部。三人循着血迹找了一处竹屋,一个衣着华贵的妇人正在给鹿包扎。
晞大着胆子上前行礼。妇人说:“人为了生计捕猎,是上天赋予的权利,连神仙也无法夺取。但这个孩子不日就要化为人形,因为贪玩遭遇了祸事,我不能把她交给你们。我将给你们别的东西作为补偿。”
妇人将三个木碗分别递到三人手中,问道:“如果有一只大雁飞过,你们将如何射落它?”
二兄说:“我将射雁的翅膀,雁翅膀受伤,不久就会坠落。”长兄说:“我将射雁的腹部,雁的腹部大而柔软,轻易就能命中。”晞说:“我将射雁的眼睛,雁立刻便会死去。我为生计捕猎,不必使其受苦。”
妇人脸上显露出了然的神色。蓟家二兄的碗中出现了一节雪白的软骨,长兄的碗中出现了一块厚实的生肉,晞的碗中出现了一对带血的眼珠。
妇人说:“我以雁肉补偿你们,请在这里吃尽。”蓟家的兄长们脸上显露出恐惧的神色,并不敢食用。晞神态自若,笑着说:“长辈赠予的食物,晚辈不应当推辞。”说完,用手捻起眼珠放到口中吞服了。刚入口极腥膻,吞咽后有回甘,除此以外,并没有不舒服的感觉。
晞向妇人道谢,妇人的神情没有变化,客气地请三人离开了。
太阳已经落下,三人互相搀扶着下山,晞看山间的道路,就像太阳高悬时一样清楚。第二天太阳出来的时候,晞看十里外的东西,就像在眼前一样清楚。
晞知道这是食用了大雁眼睛的缘故,她对两位兄长说:“长辈赠给我们珍贵的宝物,我们应当去感谢她。”两位兄长嬉笑着,不明白她的话语。晞从此不再对他们说这件事。
晞沿着原路回到竹屋。妇人正在书卷上用清水写字,白色的鹿伏卧在她的腿边。她们看到晞的到来,并不感到惊讶。
晞诚恳地说:“得到您的厚泽,我的心里不安,请告诉我我能做的事。”妇人放下笔,说:“既然如此,这个孩子因为受伤的缘故,暂时无法化为人形,请你照顾她,直到她修炼成形。”白色的鹿低低的鸣叫,并不感到开心。
晞想要抚摸鹿的脑袋,鹿低头躲避了;晞取来清水和草料,鹿并不肯食用;晞模仿鹿的声音鸣叫,鹿生气地走开了。晞再去寻找妇人,发现妇人已经不知所踪了。晞觉得鹿十分有趣,说:“我明天再来看望你。”
晞走到很远的地方躲避起来,看到鹿蹒跚地去吃茶树冒出的嫩芽,喝泉眼涌出的清水。
次日,太阳出来之前,晞将嫩芽与清水放到鹿休息的地方,鹿没有食用。下一日,晞仍然这样做。像这样十天后,鹿愿意食用晞给予的食物了。又过了一个月,鹿见到晞已经不会走开了。等到季节更替的时候,晞已经可以随意地抚摸鹿的皮毛了。
晞搂着鹿嬉闹,说:“你的伤口已经痊愈了,你什么时候能修成人形和我一起玩耍呢?”鹿试着用人的语言回答,起初只能说一两个音节,渐渐连成句子,很快就与常人没有分别。鹿说:“我的伤口刚刚愈合,正是该去天地间玩乐的时候,你应当保护我的安全。”因此让晞骑到它的背上。
鹿一天能奔跑一千里,踏在水面和山坡上,就像踏在平坦的大路上一样。晞看见远处有新奇好玩的地方,就指示鹿一同去玩耍;看见远处有不好的事情发生,就提着弓箭前往阻止。附近的匪徒、盗贼、殴杀妻子儿女的人都减少了。
等到第二年春天的时候,鹿的上半身已经能够变成人类女子的样子了,晞已经能够看清五十里以内的事物了。鹿和晞得以去更远的地方。
北地乡里有两族人家因争水而殴斗,晞看到后忧愁地说:“不应发生这样的事。”鹿说:“应寻找水的源头。”晞看到一条大鲵盘卧在瀑布断崖上,水因此阻塞,晞拉弓射中大鲵身下的山石,石块崩裂,大鲵受惊逃走。缺水的事不再发生了。
南地有大江,水流湍急,往来行人为天堑所苦。晞说:“有使他们平安渡江的方法。”鹿载晞到水道狭窄处,晞将铁锁连在箭上射往对岸,一连射出十三支,直到力竭方才停止。行人借铁锁搭桥过河,为过江而失去性命的事不再发生了。
做完这两件事,鹿已能自由地变成人形了,晞已经能看到百里以外的事物了。晞喜悦地对鹿说:“人出生的时候,父母会为其取名,你为什么不为自己取个名字呢?”鹿不在意地说:“改变外形是修炼必经的环节,我对人的事情不感兴趣。”晞再三恳求,鹿说:“那你就称呼我为黎吧。”
晞与黎回到竹屋,妇人已经在那里等待了。妇人对晞说:“你守卫这个孩子修炼成形,你想要我如何报答你呢?”晞说:“珍贵的礼物我已经得到了。”
妇人呼唤黎与其同行。黎踟蹰的样子,两次回头看蓟晞。晞大声说道:“如果您果真认为我的行为值得褒奖,我恳请您让黎再陪同我一段时间吧!”妇人说:“我知道了。”转眼就消失不见了。
晞与黎四处巡游,看到天下的乱象已经显现了,各地称王而领兵互相攻击的人不可胜数。晞的二兄说:“我将号令百人。”晞的长兄说:“我将号令千人。”两人拜别父亲离家远行了。
蓟翁问晞说:“我的儿子都能去实现他们的志向,我的女儿还想当将军吗?”晞回答说:“为争夺号令天下的权力而对同类刀剑相向,这不是正义的事情。我怎么能用我的力量做这样的事呢?”蓟翁不以为然的样子。
晞侍奉自己的父亲,不再去很远的地方。晞与黎在竹屋幽会。晞翻阅妇人留下的书册,眼前出现仙气缭绕的景象,女的男的神仙都在宴会上舞乐畅饮,有年轻的女子招手邀请她同饮。
晞惶惑忧伤地说:“仙神们喜乐的样子我已经见到了,但人们都在受苦,我怎么能独自享有快乐呢?世上应当还有我能做的事。”
晞眼前的景象消失了。黎以人形在她身旁,看起来十分生气的样子。晞不知道如何安慰她,顾左右而言他。
蓟翁每天向着两个儿子离去的地方叹息,晞问他:“我的兄长都去实现自己的抱负了,您为什么还要叹气呢?”蓟翁说:“当父亲的人当然希望儿子成材,但更希望他们平安回来啊!”晞眺望两个兄长所在的地方。长兄跟随名为搴的将领,已经失去了一只耳朵,尚未能号令他人;二兄跟随名为逅的将领,已经失去了一只眼睛,尚未能号令他人。两人所在的队伍马上就要相遇厮杀。
晞给两位兄长写信,乘鹿射往两位兄长的帐中,问他们:“年迈的父亲在担忧你们的安危,你们要继续手足相残而不回家侍奉父亲吗?”两位兄长大哭说:“因为没有成就功业,一直没有脸面回家。父亲既然像这样盼望我回去,我又何必苦苦支撑?”不久两人都回家了。
蓟翁大喜,杀鸡和羊庆祝,对晞说:“儿子不必成就功业,父亲一样喜爱他们,这就是做父亲的道理。”晞哂笑。
晞夜晚与黎幽会,听到蓟翁私下对两位兄长说:“你们功业未成,我有办法为你们张罗亲事。你们的妹妹到了成亲的年龄,我将她嫁给北方小有资产的人。”晞向北方眺望,看到素未谋面的中年男人赶着两头牛过来,牛的脖子上挂着迎亲用的礼花。
晞对黎说:“父亲已经不把我当做他家里的孩子了。”山间有黑虎食人,晞将其射杀,用虎皮换了三只牛。黎对着晞冷哼,仍帮她完成了这些事。
晞将牛赶到蓟翁家中,对他说:“当父亲的人这样做是正确的吗?父亲要将我远嫁给有两头牛的人,我以三头牛回报父亲。父亲的养育之恩我已经还清了。”说完,乘鹿离开了。
晞在黎的背上哭泣,黎不悦地将她甩到草地上,责问她:“离开不在意你的人是这么令你难过的事情吗?为什么不想想在意你的人呢?”
晞环抱着黎的脖子,低声哭泣着说:“我没有别的亲人在世上。我这样软弱,如果没有你,我又该怎么办呢?”
黎叹息说:“拥有神异的本领而内心保持柔软,正是我喜欢你的原因,我又能拿你怎么办呢?”于是变成人的样子搂抱抚慰蓟晞。
黎对晞说:“和我回归山野怎么样呢?”晞回答:“世间还有我能做的事。”
晞与黎遇到一位穿着红色官服,带着官帽,手持笏板的男神仙在天上行走。晞向他问好,仙人说:“西北方杀气冲天,我正要去查看。”
晞与黎同他一起前往,看到有城池被敌军围困,守城的将领训斥副官说:“大丈夫宁死也不能投降。粮食吃尽了,就杀耕地的牲畜充饥;牲畜吃尽了,就杀妇孺充饥;妇孺没有了,就杀战马充饥。连战马也没有了,就应赴死。”又说:“我将以身作则,我将先杀死我的妾室喂饱拼杀的士兵。”
仙人大喜,说:“我将封此人为侍奉我的星君。”说完乘云雾往城内飞去。
晞大惊,说:“倘若神仙封赏这样的人,天下的百姓都要遭遇劫难了。”于是拉弓射击仙人的官帽。官帽掉落,仙人变成一只豺嚎叫着跑走了。
晞问黎:“豺狼也能成仙吗?”黎回答说:“在成仙这件事上,上天不偏爱人类。豺狼按他的喜好挑选侍奉他的人,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晞戴上仙人遗落的官帽,拾起笏板,乘鹿赶到城内,斥责守城的将领说:“圣人割自己的肉喂养鹰,忠义的人牺牲自己的性命守全名节。你的性命与名声难道比一城人的性命更宝贵吗?你窃取一城妇孺的性命,讨好豺狼,成全自己的名声,难道不可耻吗?”说完将笏板丢到将领的脸上。将领面红耳赤,无法反驳。一城人的性命因此保住了。
晞与黎离开后,有人向攻城的将领进言说:“有女子乘白鹿劝守军投降。”攻城的将领大喜,说:“这是称帝的祥瑞啊!我将生擒白鹿,迎娶乘鹿的女子,这样天下就唾手可得了。”于是派军队捉拿晞与黎,不久,其他争夺天下的人也知道了这件事,追逐晞与黎的士兵像海水一样多。
晞与黎四处躲避,黎问晞:“你仍要停留在世间吗?”晞犹豫不决。
黎载着晞到深山中躲藏,黎对晞说:“射断山间的桥梁,追兵没有其他路靠近。”晞举弓三次,没有能射出一箭。晞叹息说:“射断桥梁,山民又要因此受苦了,我不能做这样的事。”
说完这句话,晞的眼前完全清楚了。近处的,远处的,过去的,将来的事情都在晞的眼前展开。晞看到人与人刀剑相向这件事,直到一千年后也没能停止。
晞悲哀地说:“我能做的事已经穷尽了。”说完,晞剧烈地咳嗽,吐出了一对眼珠,眼珠落地就化为大雁向东南方飞走了。
黎说:“你再拒绝和我回归山野,我就要无法忍受了。”晞说:“除了你,我哪里有别的在乎的事物呢?”黎问:“按照人的习惯,我们的关系该如何评价呢?”晞大笑说:“我们应以妻子互相称呼。”
黎满意地鸣叫,载着晞隐入山林消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