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踏莎行(下) “敢问几位 ...
-
谢怀素见他们面有难色,笑着安抚道:“几位长老稍安勿躁,我们爷只想开开眼界,一睹真伪,并无半夺人所好之意。”
三位长老将信将疑,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只能掏出朱雀镜当场展示追踪的秘术。
三位长老布下三角阵法,将魂灯余烬置于中央,手持朱雀镜碎片映照余烬。镜光交汇之处,如涟漪般显现出一幅模糊的景象:贵妃椅倾倒在地,铮亮的地面上蔓延着一滩半干的水迹,里面躺着几朵半枯半展的金边玫瑰……
画卷忽而动了起来,白色纱帐随风乱舞,素衣艳妆的尸体飘飘荡荡,一群人推门而入,晨光乍破,吹散一室死气。
老妪癫狂大笑,触柱而亡,猩红的鲜血迸射而出,倏然间染红半面白墙。
朱雀镜若有所感,不断颤动,脱手而出。
三位长老呕出一口心头血,由弟子搀扶着随朱雀镜而去。
顾文湛、张岱衡和南柯不远不近地跟在后头,转朱阁,绕水榭,跨庭院,毫不意外地看着朱雀镜飞入了棠梨苑。
棠梨苑依旧是那番泾渭分明的模样,东隅的花木长得张牙舞爪,肆无忌惮,西隅名贵的花木气息奄奄,半死不活。棠梨自成一派,开得如火如荼,落得声势浩大,地上铺了一层又一层的白色碎花。
自然也有不同之处,多了两口薄棺。
朱雀镜悬于两口薄棺之上,低低嗡鸣,好似遇到什么难题一般。
“我听闻神器有灵,但贵宗宝物的灵气好像不足以面对如此局面?”南柯好整以暇地问道,“敢问三位长老,这里面哪位才是贵宗的高足?”
“这……”三长老面有难色,将求救的目光望向了二长老。
二长老面色也不太好,跟霜打过的茄子似的,眼角的褶皱能夹死蚊子。
只有大长老面不改色地收了朱雀镜,不慌不忙地用锦盒装好,妥善地收入怀中。
张岱衡也看出了玄机,不无威胁地说道:“贵派若是不能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那么朝廷只能将诸位当做同谋一同逮捕了。”
顾文湛出来当和事佬,含笑道:“本官相信贵派并无谋害贵女之意,还望三位长老解释一二,以便避免产生不必要的误会。”
南柯似笑非笑地道:“前事不忘,后事之师。”
张岱衡与顾文湛一个唱黑脸,一个唱白脸,软硬兼施。南柯字字不提“云霓之祸”,字字点在“云霓之祸”。
大长老彻底败下阵来,抿着发白的嘴唇问道:“敢问几位大人,逆徒朱辞镜可是犯下了大罪?”
“莫慌。”南柯指着两口薄棺,悠然道:“这里面一个是自裁,另一个是被杀。至少目前她们身上尚未背负他人性命。”
大长老轻吁一口气,拱手提出了新的请求:“老朽略懂相术,可否开棺一验?”
若能对揭开死者的身份有所裨益,此等要求并不算出格,顾文湛立刻召来侍卫开棺。
那名侍卫为了让大长老认出死者身份,还贴心地端了一盆冷水过来,用湿巾将两位死者的脸部擦拭了一遍。刑部老仵作知道此案干系重大,假郡主虽被剖验了一番,收拾得却十分整洁,若不解开衣裳看不出太多勘验的痕迹。
大长老左看看、右瞧瞧,最后停驻在老妪的棺前,从怀中掏了掏,掏出一个乌漆嘛黑的瓷瓶,在盆中倒入半瓶透明的液体,伸手搅了搅,拿起帕子打湿后覆于老妪脸上。
约莫过了半炷香的功夫,大长老揭开老妪脸上的湿帕,当场表演了一个大变死人的戏码——帕子下面的面容不能说与老妪判若两人,只能说毫不相干。
哪还有什么鹤发鸡皮、其貌不扬的老妪,只有一个芙蓉如面柳如眉的半老徐娘!
众人看到啧啧称奇,大长老满脸复杂地说道:“此人正是敝派逆徒朱辞镜。遥想当年,朱辞镜潜心求学,博采众长,尽得门派绝学,门中弟子莫能望其项背。可惜,后面闯下弥天大祸,过了十几年隐姓埋名、东躲西藏的日子,如今竟落得个客死他乡的下场,也算是咎由自取了。尔等弟子,当谨记门规,引以为戒,莫赴后尘!”
跟随的众位弟子忙躬身称“是”。
众人这时再去打量另外一具尸体,二人之间的亲缘关系已是呼之欲出。
大长老看着假郡主的尸骸,沉吟了一会儿说道:“老朽无能,断不敢妄言二者必为母女。然,观其眉弓转折之弧度、鼻梁骨节之起势,竟如镜像复刻。此等骨相细节之巧合,万中无一。官府若欲求证,或可循此线索,查访其籍贯、年齿与生平踪迹。”
此言一出,虽未盖棺定论,然则亦不远矣。
顾文湛客客气气地与幻颜宗长老道了谢,然后十分委婉地要求对方在此案破获之前,不得离开金陵,须随时听候官府的传唤。
事已至此,幻颜宗长老也别无他法,只能无奈地点头应下,并留下了下榻的客栈地址。
南柯看着他们一行人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将谢怀素召到身边如此这般地吩咐了一通。
谢怀素连连点头。
幻颜宗之事并未就此落下帷幕,此为后话,暂且不表。
虽然经过幻颜宗登门寻尸一事,可推测出触柱而亡的朱嬷嬷与假郡主为母女关系,可案情却变得越发扑朔迷离了。
因为新的问题冒出来了:首先,这位朱嬷嬷不仅仅是假郡主的贴身嬷嬷,还是安乐公主的梳头夫人,也就是说她是安乐公主从北雍带至南雍的老人,那么北雍皇室知道她真正的身份吗?
其次,安乐公主生前十分信赖这位朱嬷嬷,她对朱辞镜的事情又知道几分?换而言之,朱辞镜背后的主使是谁?她即便起了野心也不可能将换郡主一事做得如此天衣无缝。很显然,她背后还有人,否则她触柱而亡时也不会说出那等若有所指的疯话。
再次,假郡主的父亲是谁?可清晏王府主仆上百人,竟然无一人知晓朱辞镜生过一个女儿,那位不知所踪的父亲就更是无从查起了。可纵观全案,最大的受益者便是那位父亲。倘若这出李代桃僵的大案未曾曝光,假郡主不仅可获得贵女的身份,还能拥有巨额的嫁妆。
案子进展举步维艰,顾文湛与张岱衡一筹莫展,恨不得将糊涂虫谢明远拎出来骂个狗血淋头。
南柯大发慈悲般地说道:“我朝慰问使团将至,他们带有当年安乐公主出降时宫女与侍卫的画像。”
时隔多年,希望渺茫,众人也只能是死马当活马医了。
顾文湛和张岱衡没怎么将北雍使团将至一事放在心上,谢昭鸿却不然,他怕夜长梦多,屡屡下诏催鸿胪寺和礼部尽快安排安乐公主出殡之事。恨不得北雍使团前脚刚至,安乐公主后脚便落土为安。
为了尽快促成此事,谢昭鸿还征用了一位族叔的陵寝。安乐公主以郡王妃之身却葬入亲王规制的陵寝,于礼法上当属逾制。
南柯冷眼相看,并无多余动作,左右用不上。
南雍动作频频,得寸进尺,谢昭鸿以“天气渐热,宜早入土为安”为由毫无预兆地宣布了安乐公主出殡的日子。
谢怀素算算日子,正是北雍吊慰使团抵达金陵的时候,车马劳顿,恐怕连吊唁的时辰都赶不上,只能匆匆一瞥或者路祭。
谢怀素忿忿不平地说道:“出殡之日与我朝使团抵达之期叠合,灵前宣国书、庭中行祭礼等仪式皆无法从容施行,恐使两国邦交失度,亦有损东宫与使团威仪。南雍此举,实于情理有违。职忝在少詹,敢请以我朝之名,缓其葬期,以免使团失仪?”
南柯淡淡地说道:“南雍此举虽不合常情,然在礼法上却无大过。由着他们折腾吧。”
谢怀素见南柯不以为意,神色微急,压低声音道:“若我们默然不争,则葬期、葬途及陪祭诸务,悉由南雍定夺。国体所系,非细故也,还请三思。”
“无妨,入乡随俗便是。”南柯随意地说道,“你要是闲得慌,帮爷备一下公主出殡时穿的服饰,或者帮烟雨楼写几篇稿子亦可。”
非宗室出身的谢怀素一怔,显然是忘了这茬。
安乐公主虽是南柯的姑姑,但南柯是储君。按照《仪礼》和历代典制,丧服制度的核心原则是“压降”——当政治尊卑与血缘亲疏冲突时,政治尊卑优先。
因此,南柯作为储君,不需要、也不应该为安乐公主披麻戴孝,但他的穿戴绝不能马虎,须严格遵循“以尊降服”和“以公摄私”的原则选择合适的冠、衣、带、佩、履。
谢怀素有了需要忙活的差事,走得飞快,自是将对谢昭鸿险恶用心的忧虑抛到了九霄云外。
南柯见谢怀素被支走,满意地勾了勾唇,可唇角的弧度很快便压了下来,尤其是当他伸手从袖袋中取出一枝棠梨时。
重游棠梨苑,离开时终究还是没能压抑住满腔的忧思,不由自主地撇下一小段棠梨枝带回漱玉斋,好像将它的主人带在身边一般,心头也好似也有了几分慰藉。
可“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区区几分浅淡的慰藉又岂能装满欲壑难填的胸腔?
他握着花枝,怔立良久,幽幽一叹,横笛以《阳关三叠》诉情。
初时,笛声清幽而缥缈,好似在棠梨春色与旧日风雪间挣扎徘徊。待到第二叠“西出”之句,那声音却猛地一挫,像是被人扼住了咽喉,发出一段不成调的、痛苦至极的嘶哑颤音。
一院之隔的月如霜猛地一抖,从梦中惊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