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如梦令(上) 死者何人? ...
-
春天是冰消雪融,万物复苏的时节,但清晏王府好似依旧活在严寒之中。栖梧台的炭火尚未停歇,廊下往来稀疏的仆从依旧裹着厚重的旧棉衣。
不过今日栖梧台仆从一改往日的温吞和磨蹭,不仅干起活来手脚麻利,连脸上的神情都变得越发生动起来——无他,栖梧台的女主人安乐公主走出了寝殿。
据府中老人说,这位从北雍远道而来的和亲公主身子骨一直不好,一个月里总有二十几天卧病在床,早些年还能在栖梧台的亭台楼阁中发现她的踪迹,后来与王爷夫妻反目后,越发深居简出,连中馈也一并丢给了府中的侧妃苏氏。近几年来,莫说清晏王府,即便是栖梧台的下人有时候都忘了府中还住着这样一位贵人。
因此,当寝殿的大门徐徐开启,满脸威严的朱嬷嬷扶着一位瘦骨伶仃的中年妇人走出来时,栖梧台的仆从稀稀拉拉地跪成了一片,甭管姿势是否对,热闹和寂静诡异地交织在了一起。
这位瘦的脱相的公主并未在意廊下仆从的动静,先是抬手遮了遮刺眼的光,然后按了按额角,过了一会儿才朝着一个方向迈步,腰背挺得很直,步伐的大小好似丈量过一般。
等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树上的鸟雀开始叽叽喳喳,院里的仆从也开始交头接耳。
“今天是打西边出来了么?”
“那好像是去渡云居的方向,不知王妃是为了何事找王爷。”
“不知道是不是又去给那位找不痛快了。”
……
一路回廊九折,朱阁相连,绮户重重,主仆二人行了半晌,方至渡云居。
王妃来得巧,若再晚一刻钟,谢明远已经带着小厮出门会友了。
夫妻迎面相逢,谢明远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来者是自己后院的妻子,他烦躁地挥了挥手,让随侍的小厮和朱嬷嬷皆退远些,这才不耐烦地说道:“江乐仪,苏氏她从未短缺过栖梧台的用度,更不会以次充好。不再供炭,是我的意思,莫说栖梧台,即便是我渡云居也停了有些日子了。她怕你过得不舒坦这才自掏腰包给你另买了炭,只是品相差了些。我知道是比往年早了半个月,可是府上早就入不敷出了,你应该比谁都清楚……”
“我来找你,不是为了炭火的事情。”江乐仪淡淡地打断他的喋喋不休。
谢明远有一瞬间的停滞,这才略带轻松地说道:“谢燕回出门跑马去了,不在我这边。”
“我也不是为了她。”江乐仪盯着他说道,“我的私库中少了几样东西,一方砚台、一套茶器、一包茶叶。”
“你自己的东西没了,找我作甚?”谢明远讥讽道,“我多少年没踏足过栖梧台,你心中没有数吗?”
“茶叶就罢了。”江乐仪蹙眉说道,“砚台和茶器是我的嫁妆,夫家没有擅拿的道理。”
“夫妻一体,什么你的我的。若不是为了娶你,我清晏王府何至于没落至此!”谢明远怒道,“你好歹是堂堂的一国公主,怎就鼠目寸光到了此等境地?”
“我且问你。谢燕回是不是将砚台和茶器拿给了你?此前,你是不是还帮她出手了几样旧物?”江乐仪冷着脸道。
“是又如何?女儿孝敬父亲,天经地义,你莫不是自己亲缘淡漠,就见不得别人子孝父慈吧?”谢明远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谢明远,我早就说过,我私库里的东西谁都不能动。”江乐仪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那私库,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谁有哪个本事从貔貅嘴里掏东西?江乐仪,你莫不是贼喊捉贼吧?”谢明远伸手指着她冷笑道。
“谢明远,你放肆!”江乐仪眸中闪过一丝厉色。
谢明远微不可见地瑟缩了一下,将手指收回身后,梗着头说道:“我没有拿你的东西,你爱找谁就找谁。”
小厮急促的脚步声从廊下远远地传来,没过多久传来管家余叔低沉的请示声:“王爷、王妃,郡主半个时辰前惊马,摔了下来。”
“摔得可重?”江乐仪沉声问道。
“郡主坠马时撞上了山石,左手腕侧皮肉翻开,险些伤及筋骨。”管家道。
“郡主回府没?去请府医。”谢明远扬声道。
江乐仪回头看了他一眼,幽凉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和左臂稍稍停顿,拂袖而去。
谢明远轻轻吐出一口郁气,招来随侍的小厮问道:“她这是又回栖梧台去了?没去郡主的棠梨苑?”
小厮点了点头。
“罢了,楚兄应该是等久了,快走吧。”谢明远抖了抖衣袖,大步迈出了渡云居。
江乐仪由朱嬷嬷搀扶着回到了栖梧台的寝殿,从未舒展的眉峰皱成了沟壑丛生的川字。
“殿下可是在担心郡主?”朱嬷嬷温声问道。
江乐仪从矮几上拿起了《牧羊记》,信手翻阅了几页,偏首看了看身侧鬓发梳得一丝不苟的朱嬷嬷,有些温吞地说道:“对。你替我去瞧瞧她,夜里留下照顾。”
“那您夜里怎么办?”朱嬷嬷道。
“放心,今夜无风也无雨。”江乐仪勾了勾唇角。
“那老奴这就去郡主那边伺候。”朱嬷嬷躬身退了下去,脚步轻快。
她没有回头,自然也不会看见身后那道带着审视与审判意味的冰冷目光。
一夜无话。
次日晨间,小丫头依照朱嬷嬷吩咐的时辰推开了栖梧台的门。
晨光驱散了残夜的寒凉,也照亮了房梁下紧绷的三尺白绫以及僵直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