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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假银入京 许承死在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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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承死在账房里。
准确地说,是死在一堆账册下面。
户部账房门被打开时,满屋纸页散了一地。高高的书架倒了两排,账册像塌下来的山,把一个穿绯色官袍的中年男人压在底下,只露出半截袖子和一只僵硬的手。
小吏跪在门口,哭得声音都劈了。
“沈少卿,真不是我们不救。发现时许郎中已经没气了。账架倒得突然,谁也没想到……”
林照晚站在门边,闻到一股淡淡的墨味。
不是旧纸的霉味。
是新墨。
她没有急着进门,先抬头看了一眼账房门楣,又看窗,又看倒下的架子。
沈既白问:“看出什么?”
“这房子不喜欢许郎中。”
小吏哭声一顿。
沈既白看她。
林照晚补了一句:“不然怎么专挑他一个人压。”
阿檀在后面小声:“姑娘……”
林照晚这才收了玩笑,提裙跨过门槛。
账房很大,三面都是木架,架上存着历年赈济粮册、押运文书、拨银记录。倒下的是最里侧两排,正压在许承身上。
仵作已经到了,正蹲在尸身旁验看。
“颅骨受重击,胸肋也断了几根。初看像是书架倒塌,被账册压死。”
沈既白道:“初看?”
仵作顿了顿:“颈侧有一道细痕,但不深。”
林照晚立刻蹲下。
许承的脖颈处果然有一道极细的红痕,若不是仵作细看,很容易被账册压痕遮过去。
她问:“像绳子?”
仵作道:“更像细线。”
林照晚抬头看向倒塌的书架。
沈既白顺着她目光看去:“有人先用细线勒住他,再推倒书架?”
“不对。”
“哪里不对?”
“若先勒死,再推书架,许承不会站在这里。”
林照晚指了指尸身位置。
“他倒的位置太正了,像是自己站在架前,被什么东西引得抬头,然后书架才倒下来。”
沈既白看向书架顶端。
最上层原本摆着几匣重册,如今全砸在地上。木架侧边有一道新鲜断口,断得很齐。
林照晚走过去,摸了摸断口。
“被锯过。”
小吏脸色一白:“不可能!这些架子昨晚还好好的!”
“不是锯断。”林照晚道,“是先锯薄,再用力一拽,就会塌。”
她低头,在书架后头找到一截极细的黑线。
黑线藏在灰里,一头缠着架脚,一头断在窗边。
沈既白捡起黑线:“从窗外拉动?”
“嗯。”
林照晚看向窗户。窗纸破了一点,窗栓仍好好的。
又是不用进屋就能杀人的手法。
和旧档库引火线、无水桥机关一样。
有人很会用线。
沈既白声音冷了些:“机关工匠。”
林照晚点头:“许承不是被账册压死,是被人用账册杀死。”
阿檀听得头皮发麻:“这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林照晚道,“前者是意外,后者是警告。”
“警告谁?”
林照晚看着满地账册。
“警告所有想翻账的人。”
屋内一时安静。
沈既白蹲下查看许承右手。
许承手指蜷着,指甲里有一点黑墨,掌心却攥得很紧。
沈既白掰开他的手。
里面是一小块碎纸。
纸上只有一个字:
银。
林照晚接过来看,眉头微动。
“不是写给我们的。”
沈既白问:“为何?”
“太短。若他临死前真想留线索,不会只写银字。除非他没来得及,或者这不是他写的。”
她把碎纸凑近闻了闻。
“新墨。刚写不久。”
“许承写的?”
“未必。”
林照晚转身看桌案。
桌上砚台未干,笔搁在旁边,纸面上有几道被撕去后的毛边。她将碎纸按在缺口处比了比,正好能接上。
撕下来的地方,原本不止一个字。
林照晚沿着剩下的墨痕看了一会儿,轻声道:“前面还有两个字。”
沈既白:“假银。”
沈既白和林照晚对视一眼。
阿檀不解:“假银?赈灾银不是被换成石头了吗?”
林照晚摇头:“这是另一件事。”
她指着纸上残留的笔画。
“许承写的应当是‘假银入京’。”
沈既白神色一沉:“假银已经入京?”
“不一定。”
“也可能即将入京。”
“嗯。”
林照晚站起来,目光扫过满地账册。
“贡银案里,真银被换走,白石入库。若只是偷银,银子早该运出京城。可他们没有这么做,反而烧档、杀人、布机关、引我们查旧案。”
沈既白接道:“他们在拖时间。”
“对。”
林照晚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拖到假银入京。”
阿檀听得发懵:“假银入京做什么?”
“补账。”林照晚道,“真银不见了,白石不能一直放在箱子里。若要让赈灾银重新‘出现’,就得有一批看起来像银子的东西进京。”
沈既白道:“假银替真银,再送去青州?”
“或者送到户部复验,让账册重新对上。”
“那真银呢?”
林照晚看向桌上那几本赈济粮册。
“进黑麟库。”
沈既白立刻吩咐:“封锁四城银号、铸坊、押运车行。查近日所有入京银车。”
差役领命而去。
林照晚忽然道:“等等。”
差役停住。
“不要大张旗鼓查银车。”
沈既白看她。
“为何?”
“若我们现在查银车,他们会改道。”
“那查什么?”
“查盐。”
阿檀愣住:“盐?”
林照晚点头:“假银要像真银,重量要对,颜色要对,声响也要对。若是普通铅锡,太容易露馅。可若用铅胎外裹薄银,再用盐卤做旧,银色会更沉,看起来像库银。”
沈既白问:“你怎么知道?”
“我小时候在市集见过假银骗子。”
阿檀补充:“姑娘还把人家摊子掀了。”
林照晚纠正:“我只是指出他的银子里面像馅饼。”
沈既白:“……”
她继续道:“大批假银入京,不一定走银号,反而会伪装成盐、锡、药材、河工料。尤其是盐车,重,常见,官府不爱细查。”
沈既白道:“近日入京盐车。”
“还有铅锡。”
“以及能通往户部和河仓的车行。”
林照晚点头。
沈既白重新下令:“暗查近日入京盐车、锡料车、药材车。尤其查去过城西河仓和户部附近的。”
差役离开后,林照晚又蹲下,从地上一本账册底下抽出一张压皱的纸。
纸上沾着一点银灰色粉末。
她用指尖捻了捻。
“铅粉。”
沈既白道:“许承接触过假银。”
“或者他见过假银样子。”
林照晚将铅粉包起来,放进袖中。
就在这时,户部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吵嚷。
“你们大理寺凭什么封户部账房?”
一个穿青色官袍的年轻官员疾步进来,脸上带着怒意。他看着不过二十七八,眉目端正,气度却有些倨傲。
沈既白道:“许承死了。”
那人脚步一顿。
随即,他脸上露出惊色:“许郎中死了?”
林照晚看着他。
惊得太快。
像早知道该惊。
沈既白问:“你是谁?”
“户部赈济司员外郎,顾衡。”
林照晚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顾衡看向她:“这位便是林姑娘?”
“顾大人认识我?”
“如今京中谁不知林姑娘大名?入京一日,赈灾银案、旧档库火案、无水桥刺杀,件件都有姑娘。”
阿檀脸色一变。
这话听着客气,实则把所有麻烦都往林照晚身上绕。
林照晚却笑了笑:“顾大人消息真快。”
顾衡道:“户部出了事,下官自然要知道。”
“那许承死前写了什么,顾大人知道吗?”
顾衡眼神微动:“他写了什么?”
“假银。”
顾衡脸色变了。
变得不算明显,但足够让林照晚看见。
沈既白也看见了。
顾衡很快稳住:“赈灾银案已有白石替换,如今又说假银,林姑娘莫不是想把案子越扯越乱?”
林照晚眨眨眼:“顾大人不喜欢乱?”
“查案当然要清楚。”
“可有些账,就是越清楚越吓人。”
顾衡冷声道:“林姑娘不是官身,慎言。”
沈既白抬眼:“她现在随大理寺协查。”
顾衡看向沈既白:“沈少卿,协查不是任她在户部账房信口开河。”
沈既白声音很淡:“她若信口开河,顾大人紧张什么?”
顾衡一滞。
林照晚差点笑出声。
沈少卿这张嘴,冷是冷了点,但偶尔很有用。
顾衡拂袖道:“下官只是担心赈灾银案被无端扩大,误了青州赈灾。”
“已经误了。”林照晚道。
顾衡看她。
她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死的人还在领粮,活的人账上无名。顾大人,你们户部若真担心青州,怎么连人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顾衡脸色彻底难看。
沈既白道:“顾大人来得正好。近日入京盐车、锡料车、药材车的通关文书,劳烦户部调出。”
顾衡皱眉:“这与赈灾银何干?”
“查假银。”
“荒唐。”
沈既白看着他:“大理寺查案,不需户部准许。”
两人对峙片刻。
顾衡最后冷笑一声:“好。既然沈少卿执意,下官这就命人取来。”
他说完转身离开。
林照晚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道:“顾大人。”
顾衡停下。
“你袖口沾了盐霜。”
顾衡低头。
他袖口边缘,确实有一点白色细晶。
他脸色微变,又很快压下:“户部库房杂物众多,沾些盐霜有何稀奇?”
林照晚笑眯眯道:“不稀奇。我只是提醒大人,别蹭到伤口,会疼。”
顾衡没再说话,快步离开。
阿檀小声问:“姑娘,他有伤?”
“没有。”
“那您说伤口?”
“吓他。”
沈既白看她:“吓出什么了?”
“他不敢摸袖口。”
“所以?”
“那盐霜不是无意沾的,是他知道那里有东西。”
沈既白看向顾衡离去的方向。
“查顾衡。”
差役应声。
一个时辰后,第一批文书送到大理寺。
林照晚和沈既白回到大理寺时,天已大亮。长街上早点铺升起热气,阿檀给林照晚买了一包刚出炉的糖蒸酥酪。
林照晚刚咬一口,就看见沈既白看她。
她立刻道:“我只吃一口。”
沈既白:“我没说话。”
“你眼神说了。”
“我的眼神说什么?”
“赈灾银没找回来,省些。”
沈既白沉默一瞬:“倒也不必这么省。”
林照晚笑起来,把纸包往他面前递了递。
“尝一口?”
沈既白看着那包甜食,像看一份不合规制的公文。
“不用。”
“很好吃。”
“不用。”
“你怕甜?”
“不是。”
“那就是怕好吃。”
沈既白终于接过一小块。
阿檀在旁边看得眼睛都直了。
沈少卿居然吃了。
他咬了一口,神色未变。
林照晚期待地问:“怎么样?”
沈既白道:“尚可。”
林照晚不满:“你们大理寺夸人夸点心,都只会尚可吗?”
沈既白看了她一眼。
“很好。”
林照晚这才满意。
差役就在这时捧着文书进来。
“少卿,查到了。昨夜子时,有三辆盐车从西城入京,文书写的是送往东市盐铺。但车辙一路往城西河仓去了。”
林照晚放下酥酪。
“车现在在哪?”
“城西三元车行。”
沈既白起身:“走。”
林照晚跟着站起来。
阿檀急了:“姑娘,您又去?”
“假银入京了。”
她把剩下的酥酪塞给阿檀。
“帮我留着,回来吃。”
沈既白已经走到门口,忽然停下。
“带上。”
林照晚一愣:“什么?”
“酥酪。”
她眼睛一亮。
沈既白淡声道:“免得你半路惦记。”
林照晚笑得眉眼弯弯。
沈既白没有回头。
“省事。”
三元车行在城西旧市,门面不大,后院却极深。等大理寺差役赶到时,院门紧闭,里面静得反常。
沈既白抬手示意众人停下。
林照晚走到门边,低头看门缝。
有盐粒。
还有一点银灰粉。
她轻声道:“车在里面。”
沈既白拔剑,剑尖挑开门闩。
院门打开的瞬间,一股浓重的盐腥味扑面而来。
院中停着三辆盐车。
车上盖着油布,油布边缘压得很紧。四周空无一人,连车夫都不见了。
沈既白走到第一辆车前,掀开油布。
上面是白花花的盐袋。
林照晚伸手按了按。
盐袋很硬。
不像盐。
她抽出小刀,划开袋口。
白盐散落下来,里面露出一块银锭。
不。
不是银锭。
是外面裹着薄银皮的铅胎假银。
阿檀倒吸一口凉气。
沈既白脸色沉下来。
林照晚拿起那块假银,翻到底部。
底部模印清晰,刻着户部库银的纹样。
若不切开,几乎以假乱真。
她轻声道:“假银真的入京了。”
就在这时,车行后院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像有什么重物倒地。
沈既白立刻持剑往里走。
林照晚跟上。
后院柴房里,躺着三名车夫,生死不知。墙上用黑色墨迹画着一只极小的兽爪。
鳞纹弯曲。
黑麟印。
林照晚盯着那枚暗记,忽然发现兽爪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字很细,像是故意写给她看的。
上面写着:
真银已归库。
沈既白看见那行字,眼神骤冷。
林照晚握紧手里的假银。
真银已归库。
归的是哪一座库?
户部库,还是黑麟库?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院外忽然传来急促马蹄声。
一名大理寺差役冲进来,声音发白:
“少卿!宫里急召!”
沈既白转身。
差役咽了咽。
“户部刚刚上奏,说赈灾银已经找回,现已重新入库。请大理寺即刻停止追查,以免扰乱赈灾大局。”
林照晚看着满车假银,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轻,却没有半点甜。
“沈少卿。”
“嗯。”
“他们这是拿假银,补真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