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父亲的旧笔迹 影子户浮出 ...

  •   一万三千人,若站在眼前,会挤满半条长街。

      可落在账册里,不过是几列名字,几行数字,几处朱笔圈点。

      林照晚站在大理寺长案前,看着户部连夜送来的赈济粮册,忽然觉得这几本账比无水桥下的暗道还冷。

      沈既白站在案旁,袖口沾着夜露,面前摊着工部旧图、户部粮册、青州三县受灾户籍,以及周砚从第七册里拼出的半页残账。

      灯火烧得很亮。

      亮得阿檀都忍不住揉眼睛。

      “姑娘,您才睡了不到半个时辰。”

      “够了。”林照晚翻开第一本册子,“我小时候被我爹抓去算河堤石料,最短只睡过两刻钟。”

      阿檀心疼道:“老爷也真舍得。”

      林照晚顿了顿,替父亲辩解:“他给了我两块桂花糖。”

      沈既白抬眼看她。

      “所以你就算了?”

      “那可是两块。”

      沈既白沉默片刻:“林先生很会用人。”

      林照晚很认真地点头:“我娘也这么说过,不过她说这叫纵坏孩子。”

      阿檀小声道:“夫人说得对。”

      林照晚假装没听见。

      她把粮册往自己面前拉近,指尖沿着一列列数字往下走。

      青州水患后,受灾最重的是三县:临泽、清平县、白沙县。工部旧图按河道、村落、田亩和户籍推算,三县受灾户数约三万七千。户部赈济粮册上,却写着五万整。

      多出一万三千人。

      数字圆得太漂亮。

      漂亮到像一块擦得干干净净的刀。

      沈既白道:“户部说,水患后流民增多,人口浮动,数字不准也正常。”

      “当然会浮动。”林照晚点头,“可浮动不是凭空长人。”

      她抽出一张白纸,在上面列了三县名字。

      “若真有流民,粮册里应当有迁入地、原籍、发粮点。可你看,临泽多了四千二,清平多了三千八,白沙多了五千。三县分得太均匀了。”

      沈既白看着她落笔:“均匀不好?”

      “灾情不会这么懂事。”

      阿檀在旁边听得一愣。

      林照晚继续道:“水往低处走,灾民往有粮的地方走。若临泽堤口先决,临泽外逃人数应当更多;若白沙河道高,受灾应当轻些。可户部粮册里,三县像被人用秤称过,一县分一点,一县藏一点。”

      沈既白明白了:“有人把多出来的人拆散了。”

      “嗯。”林照晚在纸上画了三个小圈,“一万三千人不是塞进一个县,而是拆成许多小数,藏在不同村、不同仓、不同发粮日里。这样单看每一处,都不显眼。”

      她抬头,眼睛亮得像灯下的水。

      “这不是粗糙造假,是会算的人做的。”

      沈既白道:“算学司?”

      林照晚想了想:“也可能是有人用算学司的法子。”

      她不愿轻易把罪扣给算学司。

      那是父亲待过的地方,也是她小时候听过许多次的地方。父亲说过,算学司里有蠢人,有滑头,也有真正把百姓生计算进纸页里的人。

      沈既白没有逼她下判断,只把另一册推过去。

      “这是青州三县历年户籍。”

      林照晚翻开,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找到了。”

      阿檀凑近:“找到什么?”

      “影子户。”

      “什么是影子户?”

      “账上有,地上没有的人。”

      林照晚指给她看:“你看这个村,名叫槐溪村。前年户籍一百二十七户,去年一百二十九户,水患后领粮册上写一百七十户。多出四十一户。”

      阿檀皱眉:“也许是外村逃来的?”

      “若是外村逃来,就该在别处少。但相邻几个村,户数不减反增。”

      她又翻一页。

      “再看这里,白沙县莲塘村,水患前一百零八户,水患后领粮一百四十户。可工部旧图上,莲塘村地势高,水根本淹不到村心。”

      沈既白指尖在案上轻轻一点:“有人借灾情虚增户数。”

      “对。”

      “多领粮,多领银。”

      “还不止。”

      林照晚把周砚残账拿过来,铺在粮册旁边。

      残账烧掉了大半,但还能看见几列数字:石料、木箱、焦油、麻绳、役夫。

      她在“役夫”二字旁停住。

      “这些影子户,不只是领粮。他们还可能被记作河工役夫。”

      沈既白眼神一沉。

      河工役夫有工钱,有口粮,有伤亡抚恤。若影子户同时出现在灾民名册和河工名册里,便能领两份钱粮。

      死人领粮,活人无名。

      账册里养出的不是人,是一条吃银子的暗渠。

      阿檀听得脸色发白:“那真正的灾民呢?”

      林照晚没有答。

      她翻到另一页,指尖忽然停下。

      那一页写着清平县一处发粮点,下面列着二十三个名字。每个名字后头都盖着小小的领粮印。

      印很淡,却整齐得过分。

      “这些印,是同一个人按的。”

      沈既白俯身看:“能看出?”

      “嗯。力道一样,偏角一样,印泥浓淡也一样。二十三户人家,不可能每个人按指印都像一个人。”

      “代领?”

      “若是灾时村长代领,应有代领标记。”

      “没有。”

      “所以是假领。”

      林照晚忽然把那一页和残账叠在一起,对着灯看。

      纸页薄,灯光穿过来,两个编号隐隐重合。

      一个是粮册发放编号。

      一个是河工木箱调拨编号。

      两者尾数相同。

      林照晚呼吸轻了一瞬。

      “沈少卿。”

      “嗯。”

      “你看这个尾数。”

      沈既白看过去:“辛七。”

      “粮册是辛七,河工箱也是辛七。”

      “巧合?”

      林照晚摇头:“账册里最怕的就是巧合太多。”

      她迅速翻出其他几页,手指越来越快。

      “临泽县发粮点,庚三,对应河工石料庚三。白沙县莲塘村,乙九,对应焦油木箱乙九。清平县槐溪村,辛七,对应河工役夫辛七。”

      沈既白脸色彻底沉下来。

      “同一套编号。”

      “对。”

      林照晚抬头。

      “这说明赈济粮册、河工物料账、役夫名册,不是各做各的假。它们共用一套暗编号。”

      阿檀听得后背发凉:“谁会这么做?”

      “一个人做不了。”林照晚轻声道,“至少要有人在户部管粮,有人在工部管料,有人在算学司懂数,还有人在地方青州按名册发放。”

      沈既白道:“还有人能压住当年提出异议的人。”

      林照晚指尖顿住。

      父亲。

      她低头看那几本账,忽然觉得纸页上的墨迹像一层层淤泥。父亲当年大约也这样坐在灯下,一页一页地看,一笔一笔地算,最后发现这不是错账,而是一张网。

      然后他被这张网缠住,被迫离开京城。

      而现在,这张网又把她拖了回来。

      “林姑娘。”沈既白声音低了些。

      她回过神:“我没事。”

      沈既白没有拆穿她。

      就在这时,门外差役来报:“少卿,户部押运副使到了,说要亲自说明赈济粮册误差。”

      沈既白道:“带进来。”

      来人四十上下,身着七品官服,面容清瘦,眼下发青。进门后先向沈既白行礼,又看了一眼林照晚。

      那眼神很快,却没有逃过林照晚。

      不是惊讶。

      是害怕。

      沈既白道:“姓名。”

      “户部押运副使,赵延。”

      “赈济粮册由谁核对?”

      赵延咽了咽:“户部赈济司、青州地方衙门共同核对。下官只是押运副使,不管粮册。”

      林照晚忽然问:“赵大人,清平县槐溪村在哪里?”

      赵延一愣:“这……”

      “你押运赈灾银,粮银要发往青州三县。槐溪村多领四十一户粮,你不知道它在哪?”

      赵延额头冒汗:“青州村落众多,下官不可能一一记得。”

      “那莲塘村呢?”

      赵延嘴唇动了动。

      林照晚笑了笑:“莲塘村地势高,按理受灾轻,却多领三十二户粮。赵大人若不知道,也正常。”

      赵延刚要松一口气。

      林照晚继续道:“可你知道辛七。”

      赵延脸色一变。

      沈既白看向他。

      林照晚把两页账册推到他面前:“赈济粮册辛七,河工箱辛七。赵大人,你不认村名,总该认编号吧?”

      赵延强笑:“林姑娘说笑了。什么辛七,下官不明白。”

      “你明白。”

      林照晚指了指他的袖口。

      “你刚才进门时,看的是这页,不是我。你害怕的也不是我,是辛七。”

      赵延脸色惨白。

      沈既白冷声道:“赵延。”

      赵延扑通一声跪下。

      “少卿明察!下官只是奉命押运,粮册之事,下官真的不知!”

      “奉谁的命?”

      赵延张了张嘴,却没说出声。

      林照晚忽然道:“你不敢说,是因为你家里有人在青州?”

      赵延猛地抬头。

      沈既白也看向她。

      林照晚指着粮册上一处小小的标记:“这里有个赵字,不是官署批注,是私人记号。旁边写着清平北仓,说明有人提醒你,北仓那批粮不要动。你若只是押运,不会在这里留下记号。”

      赵延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我说!我说!”

      阿檀屏住呼吸。

      赵延声音发抖:“粮册不是今年才有问题。三年前青州堤工后,便有人在灾民名册里加影子户。后来水患,赈济粮银按旧册发放,户部只是照册拨银。”

      沈既白问:“谁让你照册?”

      赵延闭了闭眼:“赈济司郎中,许承。”

      林照晚问:“黑麟印是什么?”

      赵延浑身一僵。

      “说。”沈既白声音冷下来。

      赵延颤声道:“小人只见过一次。那不是官印,是一枚黑玉私印。凡盖黑麟印的册子,不许问,不许改,不许留副本。”

      “谁持印?”

      “下官不知。每次都是由许郎中转来。”

      林照晚问:“那水位尺记录呢?”

      赵延脸色灰败:“被收走了。”

      “谁收的?”

      “许郎中。”

      “现在在哪?”

      赵延嘴唇发抖:“我不知道。”

      沈既白道:“押下去。”

      差役刚要上前,赵延忽然急道:“少卿!小人还有一事!”

      沈既白抬手。

      赵延声音压得极低:“赈灾银……赈灾银不是全部要送青州。”

      林照晚眼神一变。

      “什么意思?”

      “六万两里,有两万两本就要在京中转手。”赵延几乎不敢抬头,“有人说,青州账上已经有死人领粮,缺口补不完,不如先把今年的银子挪去填旧年的洞。”

      “填给谁?”沈既白问。

      赵延颤抖着吐出三个字。

      “黑麟库。”

      屋内一片死寂。

      黑麟印,黑麟库。

      账册背后,竟还有一个库。

      林照晚低头看着那一万三千人的差额,忽然觉得自己方才说错了。

      那不是影子。

      是有人用一万三千个影子,养出了一座看不见的库。

      沈既白看向赵延:“黑麟库在哪里?”

      赵延摇头:“小人不知。只听说,每年青州、河工、军需几处账上多出来的银粮,都会进那里。”

      “谁知道?”

      赵延想了想,艰难道:“许承一定知道。”

      “许承人在何处?”

      “户部。”

      沈既白立刻起身:“去户部。”

      林照晚也跟着站起来。

      沈既白看她:“你留下。”

      “我不。”

      “你刚说要眯一会儿。”

      “眯完了。”

      “你只睡了半块栗子糕的时间。”

      林照晚怔了一下:“这是什么时辰算法?”

      “你自己的。”

      阿檀原本紧张得不行,听到这里,竟差点笑出来。

      林照晚理直气壮:“那也够了。”

      沈既白看她片刻,忽然道:“骑得动马?”

      林照晚眼睛一亮。

      “当然。”

      “那就跟上。”

      两人刚走出偏堂,天边已有一点灰白。

      快天亮了。

      大理寺门前,马匹已经备好。

      林照晚翻身上马,夜风吹起她鬓边碎发。她回头看了一眼长案上的账册,忽然觉得那一页页纸像沉在水底的人,正一点一点浮上来。

      沈既白策马在前:“走。”

      两骑冲入尚未醒来的长街。

      可等他们赶到户部时,户部门前已经乱成一团。

      一名小吏连滚带爬地出来,见到沈既白,几乎哭出声。

      “沈少卿!不好了!”

      沈既白勒马:“何事?”

      小吏声音发抖:

      “许郎中死了。”

      林照晚握紧缰绳。

      又死一个。

      沈既白脸色冷得像晨霜:“怎么死的?”

      小吏咽了咽唾沫。

      “账房里……被账册压死的。”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