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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废王府夜琴 归安桥现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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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安桥下,摆着一只银箱。
箱盖上写着一行字:请林姑娘,亲启。
林照晚站在桥头,看着那几个字,第一反应竟然不是怕。
她有点想叹气。
“沈少卿。”
“嗯。”
“京城里的人,是不是都很喜欢给我留东西?”
沈既白看着桥下:“不是什么好习惯。”
“我也觉得。”
归安桥离户部银库不远,桥下原有一条引水沟,后来因河道改修,水浅了许多,只剩一线暗流贴着石壁流过。清晨的雾还没散,桥洞里潮气很重。
贺三元的尸体就靠在桥墩旁。
他四十来岁,身材微胖,穿着灰布袍,正是三元车行掌柜。人已经没了气,脸色发青,双手垂在身侧,右手指缝里还沾着一点银灰粉。
银箱放在他身前,像是特意摆给来人看的。
阿檀是坐大理寺马车跟来的,刚下车就看见尸体,脸色一下白了。
林照晚回头:“阿檀,你别下桥。”
阿檀立刻点头:“我不下,我就站这儿。”
她说完又忍不住补一句:“姑娘,您也小心。”
“放心。”林照晚往桥下走,“我今日还没吃早饭,不会轻易出事。”
沈既白脚步一顿。
“你方才吃了红豆糕。”
“那是垫一垫。”
“还吃了酥酪。”
“那是办案辛苦。”
“还有半块糖。”
林照晚停下,转头看他:“沈少卿,你记这个做什么?”
沈既白淡声道:“怕你饿晕,影响查案。”
林照晚想了想,竟觉得无法反驳。
桥下已经有仵作和大理寺差役在等。
仵作验看后道:“死者颈后有伤,像是被钝器击晕后溺死。口鼻有水痕,但桥下水浅,若无人按着,淹不死人。”
沈既白蹲下查看贺三元后颈。
“伤口在左后方。”
林照晚看他:“凶手右手持物?”
“嗯。站在死者左后侧,先击晕,再按入水中。”
他抬眼看向桥墩。
“这里有拖痕。贺三元不是在桥下被袭,是从桥南拖过来的。”
林照晚跟着看去。
桥南有一片湿泥,泥上拖出一道浅痕,旁边还有半枚鞋印。鞋印很窄,前掌深,后跟浅,说明来人走得很急,且习惯脚尖先落地。
她忽然笑了笑。
沈既白问:“笑什么?”
“你看,你明明也很会查。”
沈既白看她一眼:“我本来就在查案。”
“嗯。”林照晚很认真地点头,“我以前有点低估你。”
“现在呢?”
“现在觉得你不只是脸冷。”
沈既白:“……”
阿檀站在桥上,默默捂住了脸。
林照晚没有继续逗他,蹲下看银箱。
箱子是户部银箱样式,锁已打开,封条被整齐割断。箱盖上的字是用黑墨写的,笔画细瘦,像女子手笔,又像刻意压轻了力道。
“请林姑娘,亲启。”
她念了一遍,问沈既白:“能开吗?”
沈既白道:“既写给你,自然要开。”
“万一有机关?”
“我来。”
沈既白用剑鞘挑起箱盖。
箱中没有银。
也没有假银。
里面放着一本旧账册、一张泛黄琴谱,还有一枚断裂的玉琴徽。
林照晚怔了一下。
阿檀在桥上探头:“姑娘,是什么?”
“不是点心。”
阿檀:“……”
她都没问这个。
沈既白先取出账册。
封皮上写着四个字:
宁王府账。
林照晚抬头:“宁王府?”
沈既白眉心微动:“废王府。”
“废王府?”
“十年前,宁王因谋逆案被废,府邸封禁。后来废太子案牵连旧部,宁王府一直荒着。”
林照晚看向那本账册:“贺三元为什么会带着宁王府旧账?”
沈既白没有立刻答。
他翻开账册。
前几页记的是王府日常开销,灯油、米粮、车马、花木。越往后,账目越怪。某年某月,王府忽然购入大量木箱、焦油、麻绳和银箔。
林照晚指尖停住。
“银箔。”
沈既白道:“做假银外皮。”
“木箱、焦油、麻绳。”
“和河工箱同类物料。”
两人对视一眼。
废王府,假银,河工料,黑麟库。
线又绕到了一处。
林照晚又拿起那张琴谱。
琴谱很旧,纸角磨损,谱上写着一曲名:
《归水》。
谱尾有一行小字:
子夜三声,水自桥来。
阿檀听得后背发凉:“这是什么意思?”
林照晚看着那行字:“像谜语。”
沈既白道:“也像约定。”
“约谁?”
“去宁王府。”
林照晚抬头看他。
沈既白把账册合上:“贺三元被杀,箱子特意写给你。对方想把我们引去废王府。”
“那我们去吗?”
“不该去。”
林照晚眨眼:“但你会去。”
沈既白看她:“为何?”
“因为如果不去,他们还会继续杀人,直到我们去。”
沈既白没有否认。
归安桥边风很冷。
桥下那一线暗水轻轻流着,像有人在很远处拨了一根弦。
沈既白吩咐差役将贺三元尸体送回大理寺,封存银箱、琴谱和宁王府账册。随后,他看向林照晚。
“你回大理寺。”
林照晚立刻道:“我去宁王府。”
“不行。”
“为什么?”
“废王府封禁多年,里面可能有机关,也可能有人埋伏。”
“无水桥也有。”
“所以更不能让你去。”
林照晚看着他,忽然不说话了。
沈既白被她看得微微皱眉:“怎么?”
“沈少卿,你是不是忘了?”
“什么?”
“箱子写的是请林姑娘,亲启。”
她指了指自己。
“若我不去,机关恐怕不开,埋伏也未必现身。”
沈既白脸色冷下来:“你想拿自己做饵?”
“不是拿自己做饵。”
“那是什么?”
林照晚想了想:“拿你做刀,我做鱼竿。”
阿檀在桥上差点没站稳。
沈既白沉默许久。
“林姑娘,你这种比喻,很难让人放心。”
林照晚弯眼:“但很准。”
最终,沈既白没有立刻去宁王府。
他先回大理寺调人。
林照晚很满意。
因为这说明沈既白不是逞勇的人。他会去,但不会莽撞去。她喜欢聪明人,尤其喜欢聪明又有规矩的人。这样的人虽然麻烦,但不容易死。
大理寺里,宁王府旧账被摊在长案上。
沈既白指给她看:“宁王府十年前被封,账册理应收归宗正寺或刑部,不该出现在贺三元手中。”
林照晚道:“说明有人从旧案档里拿出来。”
“或者当年就有人藏了一份。”
“宁王府和黑麟库有关?”
“未必。”沈既白道,“宁王谋逆案和废太子案相隔两年,许多旧部交错。若黑麟库早在十年前就存在,宁王府可能只是其中一个中转点。”
林照晚看他:“你对宁王府很熟?”
沈既白指尖停了一下。
“十年前的案子,大理寺有旧档。”
“你看过?”
“看过。”
“为什么?”
沈既白沉默。
林照晚忽然意识到,她问得有些深了。
她想起之前请柬上的旧印还没出现,但沈既白身上似乎一直藏着一层冷雾。废王府、废太子、宁王旧案,也许不只是朝堂往事。
“我随口问的。”她立刻低头翻账册,“你可以不答。”
沈既白看了她一眼。
她很会往前探,也很会在别人不想说时收回来。
他低声道:“我父亲曾参与宁王案审理。”
林照晚抬头。
沈既白却已经移开视线:“仅此而已。”
“哦。”
林照晚没有追问。
她把琴谱摊开,重新看那句“子夜三声,水自桥来”。
“今晚子夜,宁王府会有事。”
沈既白道:“你如何确定是今晚?”
“这箱子今晨送来,贺三元刚死。若是早就约好的事,没必要写给我。既然写给我,就是要我今晚去听。”
“听什么?”
“琴。”
沈既白看向她。
林照晚点了点琴谱。
“这谱子不是普通谱。你看这里,三声宫音,后接一段空拍。若有人在空院里弹,声音会顺着廊柱和水道传出去。无水桥下那句‘水自桥来’,也许不是水,是声音。”
沈既白道:“传音?”
“嗯。”
“废王府有暗道?”
“若是王府,多半有。”
她抬头,眼睛亮了亮。
“而且琴声比人声好藏。人声有语气,琴声只有音。若他们用琴声传信,外人只会当闹鬼。”
阿檀在旁边听得后背发冷:“姑娘,您别说鬼。”
林照晚安慰她:“放心,鬼没这么会算。”
阿檀:“……”
天色渐暗时,大理寺调齐了人手。
沈既白没有带太多人。废王府荒弃多年,若大队人马进去,容易打草惊蛇。他只带了六名身手好的差役,另让人在外围布控。
阿檀本想跟,被林照晚按住。
“你留在大理寺。”
“姑娘!”
“这次不行。”林照晚难得严肃,“废王府不是桥下,也不是衙门。你跟着,会让我分心。”
阿檀眼圈一下红了。
林照晚摸出一块蜜饯塞给她:“等我回来。”
阿檀握着蜜饯,点头:“那您一定回来。”
“当然。”林照晚笑,“我还有半包糖蒸酥酪没吃。”
阿檀被她气笑了。
宁王府在京城西北角。
十年前那场案子后,王府门匾被摘,朱门封了铁锁。墙头荒草长得很高,夜风一吹,像有人在墙后低声说话。
子时将近。
沈既白带人从侧门入府。
府中一片荒凉。假山倒了一半,池子干涸,廊下灯笼只剩枯骨似的竹架。月光照在破碎的青砖上,像一层薄霜。
林照晚轻声道:“这地方很适合吓人。”
沈既白道:“怕?”
“有点。”
“那为何还来?”
“因为怕归怕,好奇归好奇。”
沈既白看她一眼:“你这样很危险。”
“我娘也这么说。”
“林夫人说得对。”
林照晚忍不住笑:“你和我娘一定很聊得来。”
沈既白刚要说话,忽然抬手。
所有人停下。
风里,传来一声琴音。
铮。
很轻。
像从很远的院子里传来,又像就在脚下。
阿檀不在,没人尖叫。
但林照晚的手指仍微微一紧。
第二声琴音响起。
铮。
沈既白看向她。
林照晚低声道:“宫音。”
第三声。
铮。
正好三声。
随后,是一段长长的空白。
林照晚闭上眼,侧耳听。
声音不是从前方来。
也不是从院中来。
它沿着廊柱、墙缝和地下空腔传过来,像水顺着暗渠流动。
她睁开眼,指向东侧废园。
“那边。”
沈既白带人过去。
废园里有一座小楼,门窗紧闭,楼前挂着半块残匾。匾上只剩一个字:听。
听雪楼。
琴声就是从楼中传出的。
可楼门上,铁锁锈死,封条还在。
差役低声道:“少卿,封条未破。”
沈既白看向窗。
窗也从内封死。
又是密室。
林照晚轻轻吸了口气。
“开门。”
沈既白用剑挑断铁锁。
门一开,陈腐气息扑面而来。
楼中空无一人。
正中摆着一张旧琴。
琴弦还在轻轻颤。
林照晚走近,看见琴案上放着一张请柬。
请柬上写着她的名字。
林照晚。
字迹和归安桥银箱上的字,一模一样。
她还没伸手,沈既白已经先一步按住请柬边角。
“我来。”
他用剑尖挑开。
请柬里没有毒针,也没有机关。
只有一句话:
林姑娘若想知道观澜旧案,明夜独来。
落款处,画着一只黑麟。
楼外夜风忽然吹过,旧琴无人触碰,却又轻轻响了一声。
铮。
林照晚看着那张请柬,脸上最后一点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沈既白声音很冷:“不许去。”
林照晚抬眼看他。
“我知道。”
“你最好真知道。”
她没有反驳。
因为这一刻,她忽然明白,给她留东西的人,不只是想让她查案。
还想把她从沈既白身边,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