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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晚风归寂,山河独余 南城的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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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城的秋,来得静,落得狠。
一夜西风过境,整座城市的夏末余温被彻底吹尽。江岸的梧桐叶大片大片泛黄、零落、铺满地坪,风卷残叶,簌簌作响,带着浸透骨髓的凉,穿过城市街巷,穿过临江小院,穿过顶层特护病房密闭的玻璃窗,吹得人间满目萧瑟,万物荒芜。
林佳亦进入癌症终末期的第十一天。
所有医学干预、靶向治疗、免疫抑制、止痛维持,全部走到了尽头。
顶级专家团队连续三轮会诊,最终给出统一、冰冷、毫无转圜余地的结论:全身多处脏器转移衰竭,神经系统性崩溃,机体彻底不可逆衰败,生命进入倒计时终末阶段。
药物已经无效。
治疗已经无用。
所有器械维持,仅仅只是吊着最后一丝微弱的气息,拖延最后短短数日的光阴。
医生站在病房外,看着连日寸步不离、眼底荒芜死寂、日渐憔悴破碎的顾淮安,语气悲悯沉痛,字字残忍直白,不留半分侥幸:“顾总,所有方案我们全部试过了,全球最新药剂、姑息疗法、镇痛干预、脏器支持,全部无效。患者身体机能全面崩盘,癌细胞彻底失控增殖浸润,心肺、肝肾、消化系统全线衰竭,身体已经没有任何耐受治疗的能力。”
“现在所有的抢救,只是徒增他的痛苦。继续插管、穿刺、强心、机器维持,只会让他在极致折磨里透支最后一点生机。”
“目前唯一能做的,就是停止一切创伤性治疗,安宁陪护,减少痛苦,让他安稳、体面、温柔地走完最后一程。”
“他撑得太久、忍得太苦,已经熬到极限了。”
最后一句话,像一把钝刀,反复拉扯切割顾淮安早已破碎溃烂的心脏。
他站在长廊惨白的灯光下,身形挺拔依旧,却从头到脚透着死寂的枯冷。西装早已不再规整,领口松散,下颌爬满青涩胡茬,眼底红血丝密布,眼底星光彻底熄灭,只剩一片荒芜灰烬。
连日不眠不休、日夜紧绷、神经极致透支,让他整个人迅速憔悴沧桑。曾经执掌山河、风华绝代、从容松弛的商界帝王,短短十余日,被病痛、绝望、无力、煎熬,彻底磨去所有锋芒与生气,只剩下一具空洞麻木、负重濒死的躯壳。
他听懂了医生的言外之意。
放弃治疗。
停止抢救。
静待终末。
就是让他眼睁睁,看着自己最爱的人,一点点、一寸寸、缓缓凋零、慢慢死去。
顾淮安喉间干涩发腥,胸腔剧烈发闷,呼吸滞涩颤抖,许久许久,才从紧绷破碎的喉咙里,挤出一声沙哑低沉的应答:“好。”
一个字,耗尽了他全身所有力气,压垮了他最后一丝支撑的意志。
他一生从不认输、从不妥协、从不认命。
对抗家族桎梏,他逆势翻盘;对抗商圈围剿,他步步为营;对抗自身濒死重病,他逆天自愈;对抗世俗所有不公,他杀伐破局。
他这辈子,赢过命运无数次。
唯独这一次,面对生死终末,面对绝症噬人,他彻底输得一败涂地,一无所有。
江山在手,万人俯首,家财万贯,权势滔天。
可他换不回他的少年,留不住他的晚风,救不回他濒临凋零的人间。
……
病房的创伤性治疗彻底停止。
撤去穿刺导管、停掉高强度靶向药剂、关掉过度机械供氧、取下频繁监测的侵入式仪器。
只剩下最基础的输液维持、最低流量的供氧、最温和的镇痛安抚,和一台滴滴答答、记录生命流逝的心电监护仪。
病房瞬间安静下来。
没有器械轰鸣,没有抢救慌乱,没有药剂堆叠的冰冷戾气。
只剩下极致温柔、极致寂静、极致悲凉的安宁,和少年日渐微弱、日渐浅促的呼吸。
褪去所有冰冷器械的束缚,林佳亦终于不用再承受治疗叠加的酷刑折磨。
可随之而来的,是生命彻底衰败、机体全面衰竭的终极坠落。
终末期的衰败,是肉眼可见、分分秒秒清晰发生的消亡。
他彻底失去了自主进食、进水的能力。
咽喉功能衰竭,吞咽反射消失,哪怕一滴温水、一口极薄的流质,都无法顺利下咽,触碰咽喉便会引发剧烈呛咳、反胃、窒息。
身体彻底拒绝所有能量补给,五脏六腑停止运转代谢,曾经温柔承载生机与热爱的躯体,慢慢放空、慢慢沉寂、慢慢失去所有活力。
尿量锐减,四肢循环彻底崩塌。
双手双脚常年冰凉刺骨,任凭毛毯层层裹覆、暖贴持续热敷、掌心反复捂热,始终回暖不了半点寒意,是末梢循环彻底衰竭、生命力彻底褪去的征兆。
皮肤渐渐失温、失色、失活。
原本清透白皙的肌肤,彻底褪尽所有血色,变成一种近乎透明的灰白纸色,薄得透光,皮下血管清晰凸起,青黑蜿蜒,爬满手腕、脖颈、眼睑。
眼窝深深凹陷,颧骨突兀锋利,脸颊干瘪脱形,整个人瘦得只剩下薄薄一层皮肉裹着骨骼,脆弱得轻轻一碰,就会彻底碎裂。
呼吸彻底紊乱失控。
不再是持续的急促喘息,而是典型的终末潮式呼吸。
时而浅快细碎、气息紊乱,时而悠长停滞、骤然屏息,每一次间隔都漫长得让人窒息,最长的一次呼吸暂停,足足停留近三十秒。
喉咙深处,始终萦绕着细碎沉闷的痰鸣呼噜声,堵在气道深处,咳不出、咽不下,每一次微弱的起伏,都带着沉沉的阻滞感,昭示着呼吸道彻底衰竭,生命通道即将彻底闭合。
意识开始反复混沌、涣散、模糊。
大部分时间,他都陷入沉沉的昏睡、半昏迷、无意识僵直状态。
眼睑沉重难以掀开,对外界声音、触碰、呼唤,反应迟钝淡漠,偶尔轻微动一动指尖、颤一颤睫毛,便是仅存的回应。
偶尔清醒的片刻,极其短暂、极其珍贵,像黑暗尽头转瞬即逝的微光。
那是终末病人特有的回光返照,短暂清明,短暂安稳,短暂无痛。
清醒的时候,他不再剧痛、不再隐忍、不再发抖。
神情平静温柔,眉眼松弛恬淡,眼底褪去所有病痛折磨的痛苦,只剩下干净澄澈、温柔如初的眸光,像从前无数个安稳朝夕那般,明媚、柔软、治愈。
只是那双眼,彻底失去了往日的星光璀璨,只剩一片浅浅温柔的空茫,淡得像风、轻得像梦,随时会随风消散、彻底寂灭。
顾淮安寸步不离,日夜守在枕边。
他搬了窄窄的陪护床,紧贴着病床摆放,日夜蜷在床边,和衣而卧,浅眠浅醒,目光一瞬不瞬牢牢锁着病床上单薄凋零的人。
不敢闭眼、不敢松懈、不敢错过他最后一丝气息、最后一次睁眼、最后一次温柔。
他怕一睁眼,人就没了。
怕一松手,晚风就散了。
怕一闭眼,余生就只剩荒芜了。
白日,他细细替他擦拭脸面、擦拭脖颈、擦拭手脚,温柔打理他日渐干枯散乱的发丝。
动作轻到极致、柔到极致,生怕力道重一分,便碾碎他仅剩的生机。
从前执笔丹青、温柔揽尽风月的手,如今干枯单薄、青筋凸起、指节泛青,安静无力地平放在被褥里,再也握不住画笔,再也抚不平人间风霜。
顾淮安低头,一遍一遍轻轻吻过他微凉的手背、消瘦的指尖、单薄的肩胛。
温热的吻落在冰冷死寂的皮肤上,徒劳地想给他一丝暖意,想留住他最后一点温度。
夜里,病房寂静无声,只剩监护仪规律却微弱的滴滴声,和少年浅促断续、时停时续的呼吸声。
顾淮安侧身躺着,微微倾身,整夜整夜贴着他的耳畔、靠着他的肩头,静静听他微弱的呼吸,感受他胸腔极轻的起伏。
每一次呼吸停滞,他心脏便骤然悬起、骤然紧缩,浑身冰冷僵硬,直至下一次微弱气息响起,才敢轻轻松一口气。
日夜循环,往复煎熬,分分秒秒都是凌迟。
这十余日,他流尽了半生泪水,熬尽了所有意志,耗尽了所有心神。
从前铁石心肠、杀伐不惊、遇事不泪的顾淮安,在这场生死别离里,哭到哽咽、哭到沙哑、哭到麻木、哭到眼底再无泪水,只剩沉沉的血与灰。
他无数次深夜握着他冰凉的手,贴着他的掌心,无声呢喃、卑微祈求。
“再撑一撑,好不好。”
“再陪我久一点,求求你。”
“我什么都不要了,江山、事业、名利、前程,我全部都不要了。”
“我只要你活着,只要你留在我身边,仅此而已。”
神明从未回应。
命运从不心软。
苍天从不垂怜深情。
……
离世前二十四小时。
秋日夜色深沉,星月无光,乌云覆满整片南城夜空,冷风拍打着玻璃窗,呜咽萧瑟,像无声的送别、无声的哀泣。
凌晨三点,万籁俱寂,人间最深的黑夜。
林佳亦从长久的昏迷中,缓缓清醒。
这是他最后一次完整、清晰、通透的清醒。
没有剧痛、没有窒息、没有晕眩、没有混沌。
意识格外清明,思绪格外透彻,眉眼格外温柔,眸光格外干净。
他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黑白分明的眼眸,静静望向身侧彻夜不眠、满目破碎憔悴的顾淮安。
看清他眼底深重的疲惫、通红的眼眶、憔悴的眉眼、压抑的绝望。
这一刻,过往所有岁月,尽数在他脑海里缓缓回放。
少年初遇,秋风温柔,一眼心动,一眼沉沦。
家族阻隔,世俗压迫,两人遥遥相望,爱而不得。
山海别离,海外孤守,三年孤身作画,夜夜思君,日日盼归。
重逢破镜,风雪归岸,双向奔赴,朝夕相守。
他久病卧床,他放弃荣光,寸步不离,温柔陪护,逆天救他痊愈。
他重掌山河,他重启画笔,双向登顶,双向圆满,以为余生安稳无憾。
最后命运反转,霜落佳年,他身染绝症,日渐凋零,留他一人,独守山河。
短短数年,聚散离合,风雨跌宕,甜苦交织。
短暂圆满,漫长遗憾。
他轻轻看着顾淮安,看了很久、很久,眼底盛满温柔、盛满不舍、盛满歉意、盛满疼惜。
他微微动了动指尖,用尽身体最后仅剩的一丝力气,轻轻抬起手,缓缓抚上顾淮安憔悴憔悴的眉眼。
指尖极凉、极轻、极弱,颤抖着、缓慢地,一寸寸描摹他的眉眼、鼻梁、唇角。
像要把他深爱数年、跨越山海相守的人,牢牢刻进眼底、刻进心底、刻进即将寂灭的灵魂里,生生世世,永不遗忘。
顾淮安瞬间红了眼,积压多日的麻木与坚强,瞬间彻底崩塌。
他俯身贴近他,不敢用力相拥,只微微低头,额头轻轻抵着他的额头,气息相抵,眉眼相依,声音沙哑破碎,带着压抑到极致的哽咽:“你醒了,小朋友。”
“我在,我一直都在。”
林佳亦看着他,唇角极其缓慢、极其温柔地,扬起一抹浅浅恬淡的笑意。
还是从前那般干净、温柔、治愈的笑,温柔了岁月,温柔了秋风,温柔了他们所有相遇与别离。
只是这一笑,耗尽了他全身所有力气。
他气息极轻、极缓、极柔,一字一字,断断续续,却异常清晰地道出最后的话语。
“顾淮安……别难过。”
“遇见你……我这辈子,很圆满了。”
一句圆满,抵尽所有风雨、所有苦难、所有病痛、所有别离。
他熬过山海相隔,熬过世俗偏见,熬过家族阻隔,熬过漫长等待,熬过久病陪护,熬过绝症噬骨。
爱过、被爱过、相守过、圆满过、温柔过、热烈过。
此生无憾,唯剩不舍。
不舍他孤身留世,不舍他山河独守,不舍他余生孤寂,不舍他岁岁思念、岁岁煎熬。
他微微喘息片刻,眼底水光浅浅,温柔叮嘱,声音轻得像即将散去的晚风:
“我走以后……你要好好吃饭。”
“好好睡觉,好好活着。”
“别太累,别逞强,别再透支自己。”
“把我……忘了也没关系。”
字字温柔,字字慈悲,字字成全。
他到最后一刻,所想、所念、所叮嘱的,从来都不是自己的别离苦痛,而是他往后的岁岁安稳、岁岁平安。
顾淮安浑身剧烈颤抖,胸腔翻涌撕裂般的疼痛,泪水汹涌坠落,砸在少年微凉的脸颊上,滚烫灼人。
“我不忘。”他哽咽失声,泣不成声,字字泣血,“我一辈子都不忘。”
“我永远记得你,永远念着你,永远爱着你。”
“你别走,佳亦,再陪我几年,求求你,别丢下我一个人。”
林佳亦静静看着他,眸光温柔澄澈,轻轻摇头,眼底含着浅浅无奈与释然。
他也想留。
他也想岁岁相守、白头偕□□赏山河、共赴余生。
可天命已定,终末已至,人间再无他容身之地。
他抬手,极其轻柔地,擦去顾淮安眼角滚落的泪水,指尖温柔依旧,力道微弱至极。
“别哭……”他轻轻呢喃,“我只是……先一步,替你去看晚风山河。”
“以后……风是我,月是我,江岸灯火是我,人间温柔都是我。”
“我会一直陪着你……岁岁年年,永不离开。”
话音落尽,他眼底温柔的光亮,一点点、缓缓地、无声地熄灭。
抬着的手,轻轻垂落,无力落回被褥,指尖彻底失温、失力、失活。
原本紊乱断续的呼吸,骤然一停。
心电监护仪原本微弱起伏的曲线,瞬间拉平。
滴滴——
长长的、平直的、冰冷的警报音,穿透病房所有寂静,划破沉沉黑夜,狠狠刺穿顾淮安的耳膜、刺穿他的灵魂、刺穿他余生所有岁月。
潮式呼吸彻底终止。
胸腔起伏彻底停滞。
眸光温柔彻底寂灭。
秋夜风冷,晚风归寂。
他的少年,他的晚风,他的人间,他的余生圆满。
永远、永远,离开了他。
终年二十八岁。
……
病房瞬间死寂。
监护仪平直的长线,冰冷、直白、无可逆转,宣告生命彻底落幕。
医护人员轻轻走入病房,沉默检查体征、确认瞳孔、确认心跳、确认呼吸。
片刻后,医生摘下口罩,声音低沉悲悯,轻轻开口:“时间,凌晨四点零七分。患者,安详离世。”
安详。
是他熬过所有剧痛、所有折磨、所有隐忍、所有煎熬,换来的最后体面。
他这一生,温柔善良、纯粹赤诚、隐忍温柔、永远成全他人。
连最后离开人间,都选择安安静静、不惊不扰、不吵不哭,不给爱人添最后一分狼狈负担。
医护人员默默退出病房,轻轻带上房门,把整片死寂、整片崩溃、整片无边无际的黑暗,全部留给顾淮安一人。
偌大病房,灯火温柔,仪器安静,被褥整齐。
一切都和从前无数个朝夕一样。
唯独那个温柔爱笑、执笔山河、治愈他一生的少年,再也不会睁眼、再也不会微笑、再也不会唤他的名字、再也不会陪他岁岁朝夕。
顾淮安维持着俯身相拥的姿势,一动不动,僵硬凝固,整整良久。
没有崩溃大哭,没有失态嘶吼,没有失控颤抖。
一瞬间,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灵魂、所有意识、所有情绪、所有生机。
整个人空洞麻木、死寂冰凉,连眼泪都彻底停滞,连呼吸都近乎停滞。
世界彻底变成黑白空寂。
耳边听不到风声、听不到车流、听不到心跳、听不到世间一切声响。
眼底看不到光亮、看不到色彩、看不到山河、看不到人间一切温柔。
他轻轻俯身,小心翼翼、极致轻柔地,将彻底冰冷、彻底安静的人,缓缓拥入怀中。
不敢用力、不敢触碰、不敢惊扰。
像是抱着易碎的月光、破碎的晚风、消散的旧梦。
怀里的人身形单薄至极、轻得让人心碎。
骨骼嶙峋、皮肉单薄、通体冰凉,再也没有一丝温热、一丝呼吸、一丝鲜活。
曾经会回应他的拥抱、会依偎他的胸膛、会在他怀里温柔撒娇、轻声呢喃的人,彻底安静了。
永远安静了。
顾淮安将脸深深埋进他冰凉的颈窝,鼻尖萦绕着他最后一丝浅浅的墨香与体温。
体温一点点散去、一丝丝冷却、一寸寸寂灭。
直到彻底冰凉,彻底全无。
良久,压抑到极致、沉默到极致的崩溃,终于轰然炸裂。
他肩头剧烈颤抖,脊背狠狠弓起,无声的、破碎的、泣血的哽咽,从胸腔深处爆发出来。
没有声音,只有剧烈抽动的肩背、汹涌坠落的泪水、濒临窒息的颤抖。
数年深爱,数年相守,数年等待,数年奔赴。
熬过别离、熬过阻隔、熬过风雨、熬过病痛、熬过所有人间苦难。
好不容易换来的圆满,转瞬成空。
他赢了天下,赢了命运,赢了生死,赢了病痛。
唯独输掉了他最爱的人。
余生漫长,山河万里,江山依旧,盛世如常。
唯独,再无晚风,再无佳亦。
……
顾砚辞赶来医院时,站在病房门外,久久不敢推门。
他隔着门板,听不见任何声响、任何哭泣、任何动静。
死一般的寂静,压得人心头发慌、心口发疼。
他轻轻推门而入,一眼看见相拥的两人。
弟弟一身凌乱西装,佝偻着脊背,死死抱着怀中彻底安静冰冷的少年,浑身死寂空洞,像一尊被世界遗弃的残破雕塑。
没有眼泪、没有声响、没有动静,只剩无边无际、深入骨髓的荒芜与绝望。
顾砚辞瞬间红了眼眶,喉间酸涩哽咽,心头重重一沉,所有侥幸彻底落空。
他缓步走上前,轻轻站在一旁,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最终只剩一句低沉沙哑的轻叹:“阿淮……节哀。”
简单二字,是世间最残忍、最无力、最无可奈何的安慰。
顾淮安没有抬头,没有回应,依旧维持着相拥的姿势,静静抱着他的晚风,一动不动,从深夜到黎明,从黑暗到天光。
天亮时分,秋阳浅浅升起,微光透过玻璃窗,照进冰冷安静的病房。
天光温柔,人间明亮,万物新生。
唯独他的世界,彻底永夜,再也无光。
……
后事极简,却极尽盛大、极尽体面。
顾淮安推掉所有商圈事务、所有集团工作、所有外界应酬。
千亿集团、万里江山、偌大基业,全数搁置,尽数交由顾砚辞全权打理。
他放下所有身份、所有权势、所有锋芒,褪去所有商界帝王的光环。
只是以爱人的身份,独自一人,安静、沉默、细致地,亲手打理林佳亦所有后事。
他亲自为他擦拭身体、整理仪容、换上干净素雅的衣衫。
亲自梳理他干枯散乱的发丝,温柔抚平他眉眼所有褶皱,替他恢复最干净、最温柔、最澄澈的模样。
亲自收拾他的遗物、整理他的画具、收纳他所有画作、珍藏他所有痕迹。
临江小院的画室,依旧干干净净、墨香依旧、画架如初。
无数幅未完成的画作、无数张底稿、无数份未署名的新作,静静摆放。
有江岸晚风、有落日山河、有春日草木、有岁岁相守。
每一幅画里,都藏着他温柔的热爱、纯粹的赤诚、未凉的深情。
唯独执笔人,再也不会归来。
顾淮安将他所有画作一一收好、封存、珍藏。
将他散落的画笔、颜料、调色盘,原样保留,日日擦拭,永不蒙尘。
将他曾经掉落的碎发、用过的小物件、陪伴过他们朝夕的小物,一一收纳锦盒,贴身珍藏。
他要留住他在这世间,所有存在过的痕迹。
葬礼定在三日后,秋日晴和,秋风微凉。
没有大肆宣扬、没有铺张炒作、没有媒体围观、没有流量喧嚣。
安静、肃穆、温柔、体面。
到场的只有至亲、少数圈内挚友、艺术界德高望重的前辈师长。
没有商圈大佬、没有集团股东、没有世俗纷扰。
顾淮安为他选了最干净素雅的白色灵堂。
灵堂中央,悬挂着林佳亦最温柔、最明媚的一张写真。
是重逢那年秋日,江岸晚风温柔,他眉眼澄澈、笑意浅浅、眼底星光璀璨,温柔揽尽人间风月,明媚得晃人眼眸。
照片干净、纯粹、温柔、治愈。
一如他短暂却赤诚、温柔却坎坷的一生。
灵堂四周,没有繁复白花,没有沉重挽联。
只摆满了他生前最喜欢的白色雏菊、浅色月光花,和无数幅他亲手绘制、治愈人间的画作。
清风穿堂,笔墨留香,繁花环绕。
以他毕生热爱为伴,以他山河笔墨为葬。
葬礼全程,肃穆安静,无人喧哗,无人喧闹。
所有人都知道这短短数年、两人跨越山海、历经风雨、生死相守的深情。
所有人都惋惜这一位天赋绝世、温柔纯粹、年少封神的画师英年早逝。
所有人都心疼那个温柔隐忍、受尽磨难、短暂圆满却匆匆凋零的少年。
顾淮安一身纯黑正装,身姿挺拔孤冷,独自一人,立在灵堂最前方。
三日夜未眠,滴水未进,粒米未沾。
他眼底彻底荒芜空洞,面色惨白枯冷,唇色全无,身形迅速消瘦单薄。
曾经沉稳如山、从容不败的人,如今浑身透着随时会碎裂的孤冷与绝望。
全程,他安静伫立、沉默无言、目光牢牢锁着灵堂中央的照片。
看着照片里温柔爱笑、明媚鲜活的少年,看着他眼底曾经璀璨的星光,看着他们再也回不去的岁岁朝夕。
无数回忆翻涌碾压、碎心蚀骨。
初见、心动、暗恋、别离、等待、重逢、相守、圆满、病痛、别离、永诀。
数年情深,数年羁绊,尽数落幕于此。
所有宾客依次上前鞠躬、默哀、送别。
艺术界前辈红着眼眶叹息,惋惜天妒英才、风月早凋。
挚友含泪道别,心疼他一生太苦、太善、太隐忍、太短暂。
人来人往,潮起潮落,灵堂肃穆,哀乐低回。
直至所有宾客悉数离场,天地彻底安静,暮色沉沉降临。
偌大灵堂,最后只剩顾淮安一人。
孤身一人,独对灵位,独对遗照,独对满目繁花、满室笔墨、满世空寂。
秋风穿堂,呜咽萧瑟,暮色压顶,天地孤冷。
他终于卸下所有伪装、所有克制、所有坚强。
一步一步,缓慢沉重,走到灵位前,缓缓屈膝,单膝跪地。
身形孤冷挺拔,脊背微微佝偻,满身落寞苍凉。
他静静望着照片里温柔浅笑的少年,凝望良久、良久。
然后,缓缓低头,额头轻抵冰冷的地面。
压抑、隐忍、克制了数日的泪水,终于轰然坠落,汹涌不绝,砸在冰冷的地砖上,碎成一片滚烫的绝望。
他没有崩溃大哭,没有失声嘶吼。
只是无声落泪、沉默哽咽、肩头剧烈颤抖,一颗心彻底碎成齑粉、碎成血水、碎成再也拼不回的荒芜。
“佳亦。”
他声音沙哑破碎、低弱至极,在空旷肃穆的灵堂里,轻轻回响。
“我把世间安稳、盛世山河、岁岁圆满,全部守住了。”
“可我唯独,守不住你。”
“你替我熬过病痛、替我忍过风雨、替我成全圆满、替我温柔人间。”
“最后,却唯独留我一人,独守山河、独守晚风、独守余生、独守思念。”
“你说风是你、月是你、灯火是你、温柔是你。”
“可风再温柔,吹不回你。”
“月再明亮,照不见你。”
“山河再盛大,等不回你。”
“我痊愈了,我安稳了,我坐拥万里江山、盛世太平。”
“可我这辈子,从此再无圆满,再无晚风,再无归期。”
“你长眠,我长念。”
“岁岁年年,至死不休。”
暮色彻底沉落,夜色笼罩整座灵堂。
灯火幽幽,繁花静静,笔墨无声。
少年永远定格在最温柔明媚的二十四岁。
而活着的人,从此背负无尽思念、无尽遗憾、无尽亏欠,孤独终老,岁岁煎熬。
……
葬礼落幕,尘埃落定,人间再无林佳亦。
临江小院恢复了往日的安静,却再也没有往日的温柔烟火。
画室依旧、画架依旧、笔墨依旧、庭院依旧、晚风依旧。
只是那个执笔作画、温柔浅笑、等候归人、温暖岁月的少年,永远缺席了。
顾淮安回到空寂的小院,独自一人,守着满院晚风、满室墨香、满屋回忆。
他依旧日日早睡早起、规律作息、好好吃饭、好好养生。
遵从他最后的叮嘱,好好活着、好好安稳、好好善待自己。
他重新执掌顾氏山河,重整商圈版图,稳住盛世基业,依旧从容沉稳、运筹帷幄、风华绝代。
在外人眼里,他依旧是那个登顶南城、风光无两、手握江山的商界帝王。
无人知晓,他早已灵魂空洞、余生荒芜、满心灰烬。
他活着,只是替他好好看看这盛世山河。
只是替他守住他们来之不易的安稳人间。
只是带着他的爱意、他的温柔、他的期许,孤独走完余生漫长岁月。
春夏秋冬,四季轮转,晚风岁岁吹过江岸。
风来似故人,风去无归期。
此后岁岁,风有风的归处,月有月的归途。
唯独他,山河辽阔,人间孤寂,此生无归,此生无暖。
晚风渡尽人间千万风雪,
终是山河依旧,故人永寂,
余生漫长,唯余长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