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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秋霜噬骨,寸寸惜年 南城的夏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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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城的夏末,迟迟不肯落幕。
暑气裹挟着沉闷的热风,死死压在城市上空,江岸的风不再温柔,吹在人皮肤上,带着一股燥热的滞涩,闷得人喘不过气。
市立医院顶层的特护病房,恒温恒湿,隔绝了外界所有喧嚣蝉鸣,却隔绝不了病房里漫无边际的冷寂与绝望。
距离林佳亦确诊罕见侵袭性消化系统中晚期癌症,已经过去整整一周。
这一周,是顾淮安这辈子最难熬、最漫长、最寸寸凌迟的七日。
一年前,他久病缠身,卧床静养,是林佳亦放弃万丈画笔、搁置毕生热爱,寸步不离守着他,熬尽日夜温柔,硬生生把他从死神手里拉回人间,逆天改命,换来一场全员圆满。
那时他躺在病床上,身心虽虚,心底却是安稳笃定的。
他知道有人爱他、有人等他、有人拼尽全力护他余生。
可如今,身份倒置,命运轮回,报应般残酷。
躺在床上的是他的少年,是他放在心尖疼了数年、跨越山海重逢、熬过别离相守的晚风。
是那个永远温柔、永远懂事、永远隐忍、永远把所有苦自己吞、把所有甜尽数赠予他的林佳亦。
而他站在病床边,手握万里江山、执掌南城顶峰、翻覆商圈风云,拥有数不尽的财富资源、顶尖医疗团队、全网人脉权势,却唯独——救不了自己最爱的人。
这世间最残忍的无力,从来不是一无所有的卑微窘迫,而是你拥有全世界,却留不住一个心上人。
一周前的确诊结果,像一把淬了寒霜的利刃,直直刺穿顾淮安刚刚愈合的心脏,碾碎他所有来之不易的圆满,割裂他余生所有温柔期许。
他刚刚痊愈,刚刚走出久病阴霾,刚刚重掌顾氏山河,刚刚和林佳亦迎来双向登顶、双向圆满的人生巅峰。
他以为风雨尽数渡尽,苦难彻底落幕,往后余生,皆是岁岁长安、朝夕相守。
命运却在他最幸福、最安稳、最坦荡的时刻,毫无预兆,降下灭顶之灾。
一周时间,顾淮安停掉集团所有跨国会议、所有海外扩张项目、所有商圈应酬、所有公开露面。
偌大的顾氏集团,再度全权交由顾砚辞兜底打理。
曾经杀伐果断、不肯放权半分的商界帝王,如今心甘情愿卸下所有江山重担,日日守在医院方寸病房。
江山万里不及一人。
山河辽阔,不如他眉眼尚存。
顾淮安动用所有顶级人脉,集结全国乃至海外最顶尖的肿瘤科专家、消化科权威、靶向治疗团队、免疫干预小组,组建专属私人医疗专班。
最好的药、最先进的干预方案、最精准的靶向治疗、最周全的营养支持、最高规格的止痛养护,不计成本、不计代价、倾尽所有,全部堆砌在林佳亦身上。
他赌上所有资源、所有财力、所有人脉,只求一个微弱的转机,只求命运手下留情,只求他的少年能多陪他岁岁朝夕。
可恶性肿瘤的凶险与暴戾,从来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从不眷顾温柔善良,从不怜惜情深义重。
医学的极限,抵不过命运的绝情。
短短七日,林佳亦的病情,以所有医生都始料未及的速度,断崖式急速恶化。
起初确诊当日,他只是虚弱乏力、持续性低热、腹腔隐隐钝痛,尚且能够清醒说话、少量进食、安稳睁眼。
仅仅一周时间,癌细胞快速浸润扩散,侵袭腹腔肌理、侵犯神经丛、逐步压迫脏器,从原本的局部病变,发展为大范围转移浸润。
所有温柔隐忍的表象彻底碎裂,所有被他长期忽略、长期硬扛、长期遮掩的病痛,全数爆发,汹涌噬骨,日夜不休。
最先垮掉的,是他的进食与消化功能。
肿瘤持续增大、压迫消化道、造成不完全梗阻,彻底摧毁了他原本脆弱的脏腑机能。
从前只是食欲减退、吃少即饱、饭后腹胀。
如今连最稀薄的流质流食,都难以顺利下咽。
每一次吞咽,都是一场极致的折磨。
稀薄的营养奶、养胃清汤、均质流食,顺着喉管缓缓滑下,都会刺激被肿瘤侵犯的病灶,牵扯腹腔密密麻麻的神经痛感。
轻微的梗阻感演变成持续性的噎滞、反酸、烧心,随后紧跟着剧烈的恶心反胃。
他开始频繁呕吐。
一日数次,不分昼夜。
起初只是吐出未消化的流质食物、透明黏液,带着酸涩的胃气。
随着病情急速加重,肠胃黏膜被肿瘤侵蚀破损,呕吐物渐渐夹杂血丝、咖啡色絮状淤血,是消化道持续微量出血的征兆。
医生反复叮嘱,必须保证营养摄入、维持体能、支撑后续治疗。
可林佳亦的身体,早已不受控制。
他太瘦了,瘦得让人心头发颤。
短短半月,他身形急速脱形,原本清瘦匀称的身段,瘦得肩胛骨凸起、腰腹干瘪、四肢纤细脆弱,宽松的病号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撑不起来。
脸颊彻底褪去所有肉感,下颌线锋利单薄,皮肤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病态苍白,毫无血色,眼窝微微凹陷,眼底覆着一层散不去的青黑疲惫。
体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暴跌,整个人像被无形的病痛日夜蚕食、抽走血肉生机,一点点枯萎、凋零、消散。
从前笔墨封神、眼底星光璀璨、笑意温柔明媚的少年画师,如今静静躺在病床上,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轻轻呼吸都带着极致的辛苦。
可哪怕病痛噬骨、日夜煎熬,林佳亦依旧改不了骨子里的温柔与懂事。
他从来不吵不闹,不呻吟不抱怨,哪怕痛到极致浑身发抖、冷汗浸透衣衫,也只会安安静静蹙着眉,死死咬着唇,隐忍所有崩溃与苦楚,不肯发出半分声响。
他怕吵到顾淮安,怕他日夜紧绷的心更加疲惫,怕自己狼狈痛苦的模样,让本就濒临崩溃的爱人,再添一分绝望。
夜里是病情最重、痛感最烈的时候。
癌细胞的神经性疼痛,入夜后会成倍加剧,从原本的间歇性钝痛、胀痛,彻底转为持续性、无间断、穿透骨血的剧痛。
固定盘踞在上腹与腹腔深处,密密麻麻、层层叠叠,顺着肌理蔓延至腰背、四肢,牵扯全身神经,酸麻、胀痛、刺痛、绞痛交织缠绕,无休无止。
癌痛是医学界公认的极致酷刑,是常人无法想象、无法承受的顶级疼痛。
它不像外伤锐痛,一瞬而过,它是绵长的、蚀骨的、磨人的、深入骨髓与灵魂的折磨,分分秒秒,凌迟肉身。
夜深人静,病房只剩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林佳亦常常会在深夜骤然痛醒。
没有预兆,没有缓冲,突如其来的剧痛席卷全身,瞬间击溃他所有隐忍的防线。
他会瞬间浑身僵硬、四肢紧绷、指尖死死攥紧身下的床单,指节用力泛白、青筋凸起,单薄的脊背不受控制的剧烈颤抖,细密冰冷的冷汗瞬间浸透额发、鬓角、后背衣襟。
呼吸急促浅促,胸口起伏紊乱,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会牵扯腹腔病灶,带来新一轮的撕裂痛感。
他从不哭出声,从不喊疼求救。
只是微微蹙紧眉眼,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眼底迅速蓄满温热的泪水,却倔强地不肯滑落,死死憋着、忍着、扛着。
顾淮安从来不敢深睡。
自从林佳亦住院,整整七日,他夜夜守在病床边,寸步不离,和衣浅眠,神经时刻紧绷到极致。
哪怕闭目休憩,感官也全部锁在少年身上,他的每一次呼吸起伏、每一次细微颤抖、每一次蹙眉隐忍、每一次指尖攥动,都能第一时间精准捕捉。
每一个深夜,他都会亲眼看着自己温柔的少年,独自承受世间最极致的酷刑。
看着他痛到浑身冰冷、躯体发抖、濒临窒息,看着他强忍泪水、故作安稳,看着他明明濒临崩溃,还要转头勉强扯出一点浅淡笑意,轻声安抚自己:“我没事,不疼,你别担心。”
字字温柔,字字隐忍,字字诛心。
无数个深夜,顾淮安都会红着眼眶,俯身轻轻抱住他单薄颤抖的身子,小心翼翼、不敢用力,生怕力道过重,牵动他的病灶,加重他的痛苦。
他温热的掌心,一遍遍轻轻擦拭他额角的冷汗,温柔顺着他僵硬紧绷的脊背缓缓安抚,低声呢喃,嗓音沙哑破碎,带着压抑到极致的哽咽与无助:“我知道疼,我都知道。”
“不用忍,佳亦,不用在我面前硬撑。”
“疼就哭,疼就告诉我,别自己扛,求求你,别再自己扛了。”
一年前,是他久病隐忍,独自硬扛,瞒住所有痛苦,独自熬过无数日夜凌迟。
一年后,是他最爱的少年,复刻了他所有的隐忍、所有的坚强、所有的独自煎熬。
原来温柔的人,永远最会吃苦,最会成全,最会把所有风雨痛苦尽数独吞,把所有温柔安稳留给爱人。
命运何其残忍,让他们彼此轮换,承受对方曾经受过的所有苦难,一遍一遍,循环往复,不得解脱。
林佳亦靠在他温热安稳的怀里,痛得意识恍惚、头脑发沉,浑身脱力酸软,连睁眼的力气都尽数被抽干。
他微微侧头,贴着顾淮安温暖的胸膛,听着他紊乱沉重、压抑颤抖的心跳,眼底酸涩温热,泪水终于忍不住,悄悄滑落,浸湿了男人的衣襟。
他真的很疼。
疼到想要放弃,疼到日夜难安,疼到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可他舍不得。
舍不得刚刚痊愈、刚刚走出阴霾的顾淮安,再次坠入无边苦海。
舍不得他们好不容易熬来的岁岁相守、朝夕安稳,就此戛然而止。
舍不得他的江山万里、余生漫长,从此孤身一人、无人相伴。
他熬了三年海外别离,等了三年山海归期,陪了他一年久病康复,好不容易换来的圆满,他真的舍不得放手。
“顾淮安……”他气息微弱,声音轻得像一缕风,破碎得几乎听不清,“我不想走。”
简简单单五个字,击溃了顾淮安所有的坚强伪装。
他坐拥千亿身家、执掌南城风云、见过商场所有厮杀博弈、扛过半生风雨跌宕、熬过至亲离世、熬过久病濒死,从来没有一刻,像此刻这般无助、绝望、溃不成军。
顾淮安低头,将脸埋在他柔软的发顶,温热的泪水终究控制不住,无声坠落,砸在少年的发丝间,滚烫灼人。
他这一生,杀伐果断、铁石心肠、从不示弱、从不落泪。
半生风雨,一身铠甲,无坚不摧。
唯独遇见林佳亦,次次破防,次次心软,次次溃不成军。
“我知道。”他声音嘶哑破碎,字字泣血,“我不让你走,我拼尽一切,都不让你走。”
倾尽江山,倾尽余生,倾尽所有财富权势,只要能换他岁岁平安,他万般甘愿。
可命运从来不讲情理,病魔从来不懂慈悲。
治疗的副作用,紧跟着病情恶化,汹涌袭来。
靶向药物、免疫干预、止痛针剂、营养输液日夜不断推入体内,对抗疯狂增殖扩散的癌细胞。
可高强度的治疗,在杀伤病灶的同时,也彻底摧毁了本就虚弱透支的身体机能。
林佳亦开始持续高热反复。
时而低烧缠绵不退,时而突发三十九度以上的高热,浑身滚烫,意识恍惚,昏昏沉沉陷入半昏迷状态。
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昏睡昏迷的时间越来越长。
清醒时,他温柔懂事,安静听话,乖乖配合所有治疗,扎针、输液、抽血、穿刺、理疗,哪怕再痛,也从不躲闪、从不抗拒。
昏迷时,他眉头紧蹙,躯体颤抖,无意识的发出细碎的喘息痛吟,陷入病痛最深的梦魇,不得安宁。
化疗前期的脱发现象悄然降临。
原本乌黑柔软、蓬松好看的发丝,开始大把大把脱落。
枕头上、衣襟上、掌心间,随处可见散落的黑发,轻柔细碎,触目惊心。
曾经执笔丹青、揽尽风月、眉眼明媚、发丝温柔的少年画师,被病痛一点点剥夺所有容貌、所有神采、所有鲜活,日渐枯萎、苍白、单薄、黯淡。
顾淮安看在眼里,痛在心头,却无能为力。
他只能悄悄拿起梳子,在他清醒安稳的时候,小心翼翼、轻柔细致地帮他梳理发丝,一点点捡拾掉落的碎发,小心翼翼收进干净的锦盒。
哪怕岁月无情、病痛噬人,他也要留住他所有温柔模样。
最让人崩溃的,是反复无常、日渐加重的并发症。
第七日傍晚,林佳亦突发大面积腹腔积水。
肿瘤腹膜转移,压迫腹腔脏器,导致□□异常堆积,短短数小时,腹部迅速膨隆胀痛,原本干瘪平坦的小腹胀得紧绷僵硬,撑得皮肤发亮。
积水压迫胸腔、挤压心肺,直接引发呼吸困难、胸闷窒息、心率紊乱。
监护仪的数值瞬间报警,心率飙升、血氧持续下跌,原本平稳跳动的曲线骤然起伏紊乱,刺耳的警报声划破病房寂静。
“血氧跌破八十五!心率过速!呼吸困难!准备穿刺抽液!”
“立刻上高流量供氧!镇静止痛!”
“患者脏器压迫严重,随时可能呼吸衰竭、休克!”
医护团队紧急涌入病房,灯光骤然亮起,器械快速运作,脚步声、指令声、仪器警报声交织一片,打破连日来压抑死寂的氛围。
顾淮安被护士轻轻劝退出病房,站在透明玻璃门外,指尖死死抵着冰冷的玻璃,掌心冰凉,浑身僵硬,呼吸停滞。
他隔着玻璃,看着里面被病痛死死困住的少年。
看着他腹部高高隆起、浑身僵硬颤抖、呼吸困难、口唇泛青,看着他在剧痛与窒息中无意识挣扎,看着无数冰冷的器械连接在他单薄的身躯上,看着医护人员紧急抢救、与死神争秒。
那一刻,他怕得浑身发冷,灵魂都在发抖。
他不怕自己当年久病濒死,不怕自己当年命悬一线。
他只怕他的小朋友,怕他熬不住、怕他撑不过、怕他就此闭眼、再也不醒。
站在门外的短短十几分钟,像一个世纪那般漫长。
每一秒都是凌迟,每一分都是煎熬。
一旁全程陪护、全程跟进病情的顾砚辞,素来温润平和的眼底彻底泛红,心底酸涩沉痛,不忍再看。
他看着自己半生孤苦、历尽风霜的弟弟,好不容易挣脱所有枷锁、熬过所有苦难、迎来人生圆满,如今日日站在病房外,承受着无尽的折磨、等待、绝望。
命运似乎永远偏爱捉弄这一对相守不易的恋人。
先苦顾淮安,耗尽他半生康健;再苦林佳亦,碾碎他半生荣光。
“阿淮。”顾砚辞走到他身侧,声音沉重沙哑,低声劝慰,“医生已经稳住积水了,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你别太紧绷。”
顾淮安没有回头,目光死死锁在病房里那道单薄虚弱的身影上,眼底死寂荒芜,没有一丝光亮。
他嗓音干涩沙哑,近乎无声:“哥,是不是我命太硬。”
“我这一生,争权夺势、杀伐太重、对抗世俗、逆天改命,是不是所有的福报、所有的安稳、所有的圆满,都被我耗尽了。”
“所以老天要惩罚我,夺走我唯一的光,唯一的救赎,唯一的晚风。”
他熬过所有苦,扛过所有难,原谅所有对错,和解所有过往,一心向善,余生向善。
可命运偏偏,把最狠的报应,落在他最爱的人身上。
顾砚辞心口一痛,无从辩驳,无从安慰,只能轻轻拍着他的肩膀,沉默陪同。
世间最痛的安慰,就是无话可说。
所有语言,在生死病痛面前,都苍白无力、微不足道。
半小时后,抢救结束,积水顺利抽出,血氧、心率逐渐回归平稳,警报声停止,危机暂时解除。
病房重归安静。
林佳亦再次陷入昏睡,脸色苍白如纸,唇色泛青,浑身无力地瘫软在病床之上,身上连着细密的输液管、供氧管、监护导线,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
顾淮安轻步走回床边,小心翼翼坐在床沿,生怕惊扰他的睡眠。
他俯身,轻轻握住他微凉纤细的手,掌心滚烫,死死包裹,不肯松开分毫。
从前温热柔软、常年带着笔墨清香的手,如今冰凉单薄、青筋凸起、瘦弱得让人心疼。
就是这双手,曾经执笔山河、画尽风月、治愈人间、温柔明媚。
就是这双手,曾经跨越山海、奔赴而来、紧紧拥抱他、救赎他荒芜孤独的人生。
就是这双手,一年来日日为他煮粥、喂药、按摩、陪护、抚平他所有病痛阴霾。
如今,这双手连抬手的力气,都快要被病痛彻底剥夺。
顾淮安低头,轻轻吻过他微凉的手背,眼底盛满化不开的悔恨与酸涩。
他无数次深夜扪心自问,无数次自我折磨、自我追责。
如果早一点发现、早一点检查、早一点干预,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如果当初他痊愈之后,不那么放松、不那么笃定圆满、多一分警惕、多一分细心,是不是他就不会隐忍硬扛到绝症晚期?
如果他不那么忙于回归事业、忙于重整山河、忙于所谓的巅峰圆满,多陪陪他、多关注他的身体,是不是他就不会熬到如今油尽灯枯、病重至此?
所有的如果,都是无解的遗憾。
所有的遗憾,都刻骨铭心,日夜折磨。
他终于彻底明白。
世间从没有绝对的圆满,所有的岁岁安稳都是侥幸,所有的山河无恙都是馈赠。
他前半生的所有圆满,都是林佳亦用温柔隐忍、默默付出、独自硬扛换来的假象。
他赢了家族、赢了世俗、赢了别离、赢了病痛、赢了江山。
唯独输给了命运,输给了无常,输给了他护不住最爱人的无力。
……
昏睡整整五个小时后,深夜两点,林佳亦缓缓清醒。
意识回笼的瞬间,不是安稳松弛,而是新一轮汹涌的剧痛席卷全身。
刚抽完积水的腹腔空洞胀痛,叠加原本的病灶神经痛、癌细胞浸润痛,双重折磨,双倍酷刑。
他微微动了动指尖,细微的颤抖瞬间被顾淮安捕捉。
“醒了?”顾淮安立刻俯身,眼底瞬间聚焦光亮,声音温柔到极致,小心翼翼,“哪里难受?是不是很疼?告诉我。”
林佳亦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漆黑澄澈的眼眸蒙上了一层厚重的水雾与疲惫,视线微微涣散,定定看着眼前日夜相守、眼底盛满心疼与绝望的男人。
他看着他眼底浓重的红血丝、看着他下颌冒出的青涩胡茬、看着他连日不眠不休熬出的疲惫憔悴、看着他眼底翻涌的破碎深情。
心里瞬间酸涩发软,所有自己承受的剧痛、所有濒死的煎熬,在看见他的那一刻,尽数化作不忍与心疼。
他宁愿自己痛千万遍,也不愿看见顾淮安憔悴难过一分。
“不疼。”他气息微弱,语速缓慢,依旧习惯性温柔安抚,轻轻摇头,“一点都不疼,你别难过。”
话音刚落,腹腔骤然一阵剧烈绞痛,狠狠撕扯脏腑肌理。
林佳亦瞳孔骤然微缩,脊背瞬间绷紧,指尖死死攥紧床单,唇瓣被自己狠狠咬住,硬生生将脱口而出的痛吟咽回喉咙深处。
细密的冷汗再次瞬间浸透全身,单薄的身躯剧烈发抖,呼吸骤然紊乱。
所有的伪装,在极致的病痛面前,轰然破碎。
顾淮安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看着他强忍剧痛、故作安稳、骗他安好的模样,心口像是被生生撕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痛得他无法呼吸。
他轻轻俯身,将他小心翼翼揽进怀里,调整最松弛、最不痛的睡姿,让他靠在自己怀里,温柔顺着他紧绷僵硬的脊背,一遍一遍,不厌其烦。
“别骗我了,佳亦。”他声音轻颤,温柔又破碎,“我看着你疼,我比你更疼。”
“你的痛,我感同身受,一丝不落。”
林佳亦靠在他温暖安稳的怀里,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松弛,眼底水雾彻底化作泪水,无声滑落。
“顾淮安。”他轻声唤他,软软糯糯,带着病中人独有的虚弱软糯,“我是不是……快要不好了?”
他清醒、通透、坦然。
熬过这么久的病痛折磨,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清楚自己日渐衰败的生机,清楚自己时日无多。
他只是一直不说,一直假装无恙,一直拼命撑着一口气,只为多陪他几日,多留几分温柔念想。
顾淮安抱着他单薄颤抖的身子,心脏剧烈抽痛,喉咙哽咽肿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不敢骗他,说你会好、你会痊愈、我们还有余生岁岁。
医学报告、专家会诊、病灶进展、身体衰败的速度,所有数据都在直白冰冷地告诉他——回天乏术,无力逆转。
可他也绝不敢承认,不敢说你时日无多、我们快要别离、余生只剩我一人。
他只能死死抱着他,用尽毕生所有温柔,低声呢喃,一遍遍重复:“我在,我一直都在。”
“别怕,有我在,我陪着你,寸步不离,日夜相守。”
“不管多痛、多难、多苦,我都陪着你,永不分开。”
林佳亦微微颔首,靠在他怀里,疲惫地轻轻闭上眼。
病痛依旧噬骨,折磨依旧不休,可只要有他在,再苦再痛,好像都能咬牙扛住。
“我还没给你画完最后的画。”他气息微弱,轻声呢喃,带着无尽的遗憾与不舍,“我重新执笔,画了山河重明,画了岁岁愈风,画了你的江山安稳……我还想画我们的余生,画我们的白头,画我们的岁岁年年。”
“我还有好多画,想画给你看。”
他封存一年画笔,重启热爱,奔赴山海,本想余生执笔,以墨为证,岁岁绘他、年年颂他、一生温柔伴他。
如今笔墨未凉,热爱未歇,山河尚在,人却濒临凋零。
画笔蒙尘,风月难再,余生无望。
顾淮安低头,贴着他微凉的耳畔,泪水无声坠落,声音温柔笃定,字字泣血:“没关系,不画了,都不画了。”
“我不要你的画,不要你的荣光,不要你的笔墨山河。”
“我只要你活着,只要你好好陪着我,仅此而已。”
江山无用,荣光无用,名利无用,山河无用。
世间所有繁华万千,都抵不过他一人眉眼鲜活、岁岁安好。
……
往后数日,病情依旧每日持续恶化,没有半分好转的迹象。
癌细胞转移速度愈发迅猛,从腹腔浸润至淋巴,隐隐开始侵袭肝区,并发症接踵而至,层层叠加,步步紧逼,日夜蚕食他残存的生机。
反复呕吐、持续低热、腹腔反复积水、电解质紊乱、体虚晕厥、心率失常、进食梗阻……
无数病痛症状轮番折磨,没有片刻安宁。
林佳亦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精神越来越差,身体越来越单薄,生机越来越微弱。
从前温柔明媚、眼底有星、落笔山河的少年画师,如今大多时间都在昏睡中度过,安静孱弱,无声凋零。
偶尔清醒的片刻,他依旧温柔懂事,会轻轻抬手,费力抚摸顾淮安憔悴的眉眼,轻声叮嘱他好好吃饭、好好休息、别熬坏自己的身体。
哪怕自己濒临绝境、命悬一线,他心里惦念的、牵挂的、疼惜的,永远只有顾淮安一人。
顾淮安日日守在病床前,寸步不离,不眠不休。
他亲自喂水、喂药、擦拭身体、清理呕吐物、按摩肢体、监测体征、日夜陪护。
从前高高在上、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商界帝王,如今放下所有身段、所有锋芒、所有骄傲,洗手作羹汤、俯身侍病患,细致入微、面面俱到,把所有温柔耐心,尽数赠予濒死的少年。
顾砚辞日日往返集团与医院之间,一边稳住偌大顾氏基业,一边默默替弟弟打理所有琐事、屏蔽所有外界纷扰、拦下所有媒体热搜、隔绝所有外人窥探。
他看着日渐枯槁孱弱的林佳亦,看着日渐沉默破碎的顾淮安,心底满是无力唏嘘。
这世间最纯粹、最深情、最不容易的双向奔赴,终究抵不过天命无常、生死别离。
熬过山海别离,熬过家族阻隔,熬过半生风雨,熬过久病折磨。
本以为苦尽甘来、岁岁圆满,终究难逃命运苛待、生死离散。
秋意悄然浸染南城,夏末落幕,秋风渐起。
窗外树叶泛黄,随风飘落,一叶知秋,万物凋零。
就像他们来之不易的圆满,繁华落尽,终至荒芜。
病房之内,恒温依旧,灯火温柔。
病床之上,少年孱弱,岁岁惜年。
顾淮安日日握着他微凉的手,静静陪着他昏睡的模样,眼底温柔破碎,心底寸寸成灰。
他熬过了所有风雪,渡尽了所有坎坷,治愈了所有旧伤,稳住了所有山河。
最后,唯独留不住他的晚风,护不住他的少年。
秋霜噬骨,病痛蚀心,
山河依旧,风月无人。
他的江山万里,从此无人共赏。
他的余生漫长,从此只剩空寂。
唯剩无尽思念、无尽遗憾、无尽亏欠,岁岁年年,缠绕余生,不得解脱。
秋霜落尽,晚风将息。
惜年未尽,故人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