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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新年闹剧。 一起去看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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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就这么过去了。听说,今年的春晚特别精彩——赵本山和宋丹丹那个小品把大家逗得人仰马翻,看来往后的流行语有着落了。
冷懿换了身衣服,一个人坐在操场边,抬头看天。星星很少。他记得小时候在南京老宅,一抬头就是满天繁星,他经常一颗颗地数,数着数着就睡着了。
正陷在回忆里出神,忽然一把仙女棒被塞进手里。冷懿连头都没抬就知道——这个人肯定是伍六一。
“规定安全区内,随便玩。”
“你哪儿弄来的?”
“抢来的,你信不信?”
仙女棒燃起来,五颜六色的火光在夜色里炸开。冷懿伸直手臂,看仙女棒一寸寸地烧下去。伍六一倒是灵活,握着仙女棒不停转圈,划出一道道光圈,连带着冷懿也被带动起来,慢慢地在空中画圈,末了还给伍六一画了一颗烟火做的心。
“我跟你说,我还带了硬货。”
伍六一神秘兮兮地把装烟花的黑塑料袋一扯,掉出一个东西。冷懿凑近一看——窜天猴。
“这东西是不是有点太窜天了?”
“反正窜的是天。就这么一个,现在周围放炮的这么多,没事。”
“倒也是……”
“要不要自己点?”
伍六一把窜天猴摆正。冷懿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凑过去,伸手点燃引线,旋即转身跑回伍六一身边,闭紧了眼。伍六一很默契地伸手帮他捂住耳朵。
“嘶——!”
好的,这只小猴子成功发射!
这只小猴子正式升空!
这只小猴子带着2006年的希望,准备飞出地球!拥抱世界宇宙!
“嘶——”
这只小猴子……彻底抽搐,偏离轨道。
“啪!啪!”
这只小猴子成功着陆。
着陆地点:高城办公室的窗户。
……
“高城办公室……算安全区域吗?”
“嚯——这不是咱们新兵连里的大人物吗?”
高城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门外的伍六一和冷懿,脸上挂着笑容,甚至还搬了两把椅子示意他们坐下。
但地上摔碎的杯子和满地的水出卖了他。看这情形,窜天猴驾到时,高城被吓得不轻。
“诶,我说,今年这新兵连怎么处处是人物呢?来了个干啥啥不行的许三多,还来俩半夜炸房子的军官——我往那儿一坐,还以为是齐天大圣来送我去西天呢!”
“噗……”
“你们俩还给我笑?!”
高城一拍桌子,目光严厉地扫向冷懿:“冷军医,冷少尉——平时不是独来独往吗?新年解封印了?玩起双重性格了?无间道是吧?”
他顿了顿,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说吧,谁干的?”
伍六一习惯性地往前站了一步,伸手把冷懿往身后挡了挡:“报告高连长,是我准备的窜天猴,跟冷懿没关系。”
“是我点的,最终责任在我。”
“啧。”高城看着这一幕,表情微妙,“平时你俩都不怎么讲话的人,干起坏事倒是一唱一和,懂得分担责任了?”
他咳嗽两声,正色道:“作案工具没收。你俩——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
说着起身,走到伍六一身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忽然压低了几分:“下次整点漂亮的,这黑灯瞎火的,够谁看?”
高城一开始当然是生气的——大过年的,冷不丁噼里啪啦来这一出。但看着平时不对付的冷懿和伍六一关系缓和了,他气也就消了大半。一起共事的人,还是要团结才好。
他这么想着,沉浸在自己难得的大度里,踱到窗边,伸出手敲了敲玻璃。还好,没碎。
“啪——”
玻璃一片片从窗框上剥落。无尽的冷风灌进来,高城站在风口,突然觉得自己像那种被熊孩子踢球砸碎窗户的老头,非常无力。
“你们俩——把碎玻璃给我扫干净!再把窗户修好!每人再写两千字检讨!”
高城说完,气呼呼地走了。办公室只剩下一地“残骸”,和被冷风吹着的两个人。
伍六一倒利索,拿起扫把就开始清理碎片。冷懿走到窗边,看着空荡荡的玻璃框架,陷入沉思。
“怎么了,很贵吗?”
冷懿转头看着伍六一,轻轻摇了摇头:“不是价钱的问题。玻璃好买,但大过年的,师傅们都回家去了。就算把玻璃拿回来,我也……”
“我来换。”
伍六一的声音和夜晚的冷风一起灌进冷懿耳朵里。那风似乎吹到了别的地方——心底深处,某个很少被人触及的角落,被晚风轻轻拂过,又被伍六一的声音慢慢抚平。
“……你还会修玻璃?”
“嗯。小时候村子里差不多所有的玻璃都是我修的,能赚点零花钱。”
冷懿想了想,顺着话头问下去:“我听你和许三多是一个山里出来的?”
“……上榕树村。他和他发小是下榕树村的。”
“那儿……树多吗?”
“多,到处都是。”伍六一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忽然陷进某段回忆里,“不仅是树,晚上一抬头,满天的星星,都比这儿多多了。”
冷懿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月光落在他眼睛里,把那双眼睛照得亮亮的。
“那就这么说定了——玻璃的钱我出,玻璃咱们一起换。然后——”
他顿了顿,侧过头,微微歪了下脑袋看着伍六一。
“你带我去看星星。”
“咱们……?”
冷懿弯了一下嘴角,声音很轻。
“嗯,你和我,就是咱们。”
??
第二天一早,冷懿早早起了床,拿着水盆和漱口杯去水房洗漱。推开门的那一刻,还是不禁被吓了一跳——伍六一竟然也拿着漱口杯和牙刷,站在水龙头前准备洗漱。
对此,伍六一并没有表现得太惊讶。冷懿的时间观念是出了名的,每天总是第一个起床,任何人见到他都是一副干净整洁的模样,挑不出一点错。
“早啊,冷……”
伍六一本能地想打招呼,可视线却不经意地扫过冷懿今天的穿着。
——他今天只套了个假领子。
这是伍六一心里最直观的念头。他忍不住偷偷用余光打量一旁正在刷牙的冷懿。大片肩颈和手臂就那么明晃晃地裸露在空气里,也裸露在伍六一的视线中。
冷懿很白,四肢修长,肌肉虽不健硕,却匀称结实。尤其是腰,细得仿佛伍六一只需一只手,就能将他整个搂住。
伍六一的目光就这样从下到上,来回打量着,直到冷不丁对上冷懿的眼神,才有些尴尬地开口找话题。
“冷懿,你说你妈把你生得这么白干嘛,跟个小姑娘似的。”
话一出口,他就觉得不太对劲,却又收不回来了。
“可能是我妈怀我的时候吃了很多西红柿吧。我表姐出生时我大姨也吃了不少,所以算是我们家传统。”
“那你这身衣服……”
冷懿顺着他的话,转身照了照镜子,发现自己穿着假领子的样子,有些哭笑不得地解释:“在卫生室里每天都裹着白大褂,快热死了。这样穿凉快点。”
听了这话,伍六一像是松了口气,也跟着照了照镜子。
真是奇怪。冷懿想穿什么,关他什么事。
伍六一心里这么想着,抬头看向镜子里已经微微冒汗的自己,不禁有些烦躁。他索性拧开水龙头,不停地用冰凉的水流拍打脸颊,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
“伍六一,你还好吗?”
冷懿的声音很轻,却让伍六一的视线再次不自觉地落在他裸露出的白皙肌肤上。
“我……我没事。就是最近觉得热。”
冷懿见平时恨不得把“老子最强”四个大字写在脸上的伍六一,此刻竟露出这副窘迫的样子,不禁觉得有趣。见人没什么大碍,他便继续洗脸,没再理他。
只是有一件事,恐怕连冷懿自己都不知道——在他未曾留意的角落里,伍六一的目光仍时不时地落在他身上。
到最后,伍六一不得不在心里暗骂了自己一句:
“伍六一,你特么的真变态。”
洗漱完毕,冷懿领着伍六一来到附近的水果超市,二话不说就拎了一箱牛奶和一箱汽水,又顺手买了些水果。伍六一没说什么,只是习惯性地把这些东西全揽进自己怀里。
“你买这些干啥?”
“一会儿送玻璃的师傅要来。人家大过年的还跑一趟,总得给人瓶水喝吧?”
“那你这买得也太多了。”
伍六一嘴上这么说,手却不自觉地抱紧了怀里的东西,像是怕掉下去似的。冷懿看在眼里,伸手把上面的水果拎过来,两人这才一起走向收银台。
“请问一共多少钱?”
收银台的阿姨利索地清点货品,按着计算器,随即热情地说道:“一共一百一十一,给一百一就行。”
冷懿掏出钱包,抽出一张一百和一张十块递过去,轻声道了句谢,便带着伍六一往回走。
今天是大年初一,街上的人不少,大都领着孩子出门玩,或是提着大包小包拜年回家。这让提着两箱饮品的伍六一和拎着两袋水果的冷懿,莫名有种回娘家的错觉。当然,这只是冷懿的感受。至于伍六一——他应该不会想那么多。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两人回到新兵连。高城的新玻璃也正好送到。送货的师傅很爽快,连声跟冷懿和伍六一道新年好,可当他随口问起玻璃是怎么碎的,面前的两个人默契地转移了话题。
“师傅,麻烦您大过年的还跑一趟。我这里有水和橙子,祝您新年心想事成,发大财。”
冷懿露出礼貌十足的笑容,将汽水和橙子塞进师傅手里,又问了玻璃的价格。
“加上运费一共五百六十一。如果你们需要安装的话,得两个工人,一个工人过年要三百……”
“不用了,我们自己装。”
这次出声的是伍六一。他习惯性地往前站了一步,挡在冷懿面前,笑着打断了师傅的话。他知道五百多块钱意味着什么,再加两个工人六百块,算下来就是一千多。或许这些钱对冷懿来说不算什么,但对伍六一而言,那是好多好多钱,是他小时候想都不敢想的数目。
送走了师傅,伍六一不禁看了看冷懿的钱包,蹦出一句:“冷军医上哪儿订的玻璃,五六百块,还真是涨见识了。”
“高连长的玻璃,肯定要好的。贵有贵的道理。也幸好这两天没下雨刮风,不然高城非把咱俩念叨一辈子不可。特殊时期,特殊手段。”
“也是,都是挣辛苦钱的。”
两人就这样扛着玻璃,慢慢走到高城的办公室门口。迎接他们的不是高城,而是还有些打哈欠的史今。
“听说你们二位新年新气象,给高连长准备了个惊喜?”
“所以我和伍六一得趁还没出名,及时掩盖罪证。”
说着,三人把玻璃扛进屋。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接下来装玻璃的时候,冷懿本想搭把手,可伍六一和史今默契得跟双胞胎似的,二十多分钟就把窗户装好了。
做人还是得有一门手艺。
冷懿把两颗橙子和一瓶汽水丢给伍六一和史今,随口调侃道:“行啊,两位。以后光荣退伍了合伙开个店,做点生意,肯定能赚钱。”
“咳咳,你们仨今儿大过年的起得这么早啊。”
还没等三人闲聊几句,门外的高城便走了进来。他看着崭新的窗户,嘴角不禁浮出几分笑意,但很快又被他及时压了下去。
“不错,知错就改,下不为例啊。”
高城慢慢坐回办公桌前,目光却径直落在角落里那两箱饮品上,随即略带严肃地开口:“你们俩这是干嘛呢?回娘家看父母啊?我可是不收礼的。”
“也没让您收,这是给我自己喝的。”
冷懿说着,从袋子里掏出一盒茶叶递了过去。这是父亲给他寄的雨花茶,老家南京的特产,拿来对付高城简直再合适不过。
“一点心意,还请笑纳。”
……
行吧,冷懿做事情还真是面面俱到。
高城接过盒子,习惯性地看了冷懿一眼。和刚进新兵连时相比,冷懿明显圆滑了不少——这是好事,可高城却觉得,冷懿如今越来越像“某个人”了。
大年初一自然也是要吃饺子的。只是这次参与的不止炊事班,还有各班班长和副班长,说是要起个带头作用,让新兵们更好地融入集体。好在伍六一和史今是真干过活的,一个擀面一个包饺子,配合得相当默契,用料也实在。班里新兵别提多感动了,尤其是许三多和成才,吃得连脸都快埋进碗里了。
史今还是那么照顾许三多,甚至在许三多嘴角沾满酱油汁的时候,还用纸帮他轻轻擦掉。这大概就是自己比不过史今的地方吧——那种从心底散发出来的温柔和爱护,甚至带了些母性的光辉,与他这种因礼貌而养成的“温柔”截然不同。
就好像大家总是更喜欢被太阳照亮一样。孤傲又冰冷的月亮,到底谁会去喜欢呢。
“喂,冷懿。”
就在冷懿沉溺于自己的结论无法脱身时,伍六一的声音像一双手,将他从思绪里拉了出来。
“怎么了?”
“你……也会被许三多抢走吗?”
?
冷懿被这话弄得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伍六一伸手按住肩膀。只听他语重心长地说道:“虽然咱们之前确实有点摩擦,但咱俩认识的时间可比许三多久多了。你肯定觉得我更重要,对不对?”
“……你觉得史今被许三多抢走了?”
“也不知道史今咋想的,见到许三多就跟见到亲儿子似的,处处护着,连我都不管了。”
“噗。”
冷懿抬眼看着伍六一脸上那副有趣的神情,不禁笑出了声。他习惯性地拍了拍伍六一的肩膀,轻声说:“可我觉得你也不讨厌他啊。”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喜欢他了?”
“那这样,许三多要是挨欺负了,你帮不帮?”
“……那不一样。你得先告诉我,你会不会也被许三多从我身边抢走?”
“我现在就在你的身边,伍六一。”
新年的热闹劲儿还没散尽,新兵连三个月的集训也走到了尾声。几天之内,这些新兵就要被分往各自的连队,承担起保护人民与祖国的责任,真正成为一名军人。
三个月,说长不长——刚刚够建立起一点信任和交情;说短也不短——短到才许下约定,就要各奔东西。冷懿有时候会忍不住想,既然每段关系到头来都要面对分别,那当初何必把彼此放进生命里呢?
卫生室里,冷懿跟一起工作了几个月的那两名卫生员道过谢,便低头收拾自己的行李。他是从师级医院临时借调过来的,和史今、高城、伍六一他们不是同一个体系。新兵连结束,他们回钢七连,他回医院。
东西收得差不多了。冷懿站直身子,最后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药柜,轻轻鞠了一躬。这是对这三个月卫生室军医身份的告别,也是对自己一段日子的道谢。然后他慢慢走出去,带上门,掏出钥匙准备锁住。
也不知道是心里还留着点念想,还是钥匙孔实在对不准,那把锁怎么都扣不上去。
冷懿有些不耐烦了,正要放弃时,一只大手忽然从旁边伸过来,直接包住了他的手掌,带着钥匙稳稳往锁孔里一送。那只手粗糙、布满老茧,还带着汗意——根本不用回头看。
伍六一。
“冷懿,你这是准备回去了?”
冷懿侧过头,冲他笑了一下:“嗯。我那边离得远,院里也缺人,早点回去也好搭把手。”
伍六一像是没听进去这句话,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才带了点不正经的语气开口:“你们院离钢七连远不远啊?”
“对你来说肯定不远。坐车两个小时,步行的话也就四五个小时。”
这话把伍六一听乐了,噗嗤一声,又赶紧拿手遮住,顺手拍了拍冷懿的肩膀:“我伍六一能上刀山下火海,你小子是想让我翻山越岭去找你?”
“就一点点。”
轮到伍六一无话可说了。他别过脸,看向操场上列队站着的新兵们。
“那你不去跟那帮傻小子告个别?史今和高城你也不管了?”
“离别本来就挺伤人的。没消息,有时候就是最好的消息。”
“……那我呢?”
“你也是。”
冷懿说完,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吊坠,塞进伍六一手里。那是一枚浅绿色的小玉牌,上面刻着一条很神气的小狗,料子算不上多好,细看还有些粗糙。
“啤酒瓶玻璃,随手刻的。”冷懿说着,松开手,“你先替我收着,等下次见面了再还我。”
伍六一低头看了看掌心,皱了下眉:“冷懿,你当我没见过好东西?”
“真是玻璃。再说了——有约定,才会有见面。”
说完,冷懿没再多留,转身快步离开了。步伐不紧不慢,落在伍六一眼里,是一个足够干脆、足够洒脱的背影。
车上,冷懿偏头看向窗外。一切都像昨天才刚到一样,新兵连的一草一木被车窗框成一帧帧画面,像在播一部没法回放的电影。只是没有回放,只有向前。
不过,对那些还能再见的人,他心里倒也不太慌。反倒是对许三多,冷懿生出几分不自觉的好奇和期待——那个当初哪哪儿都不像个兵的兵,最后又能在这条路上走多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