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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不愿看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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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舍静得只有呼吸声。
林霁侧躺在床上,叶晞那双泛红湿润的眼睛毫无预兆地撞进思绪里,无比清晰。
她向来是极害怕别人流泪的。
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所有安慰都显得单薄苍白,什么都抓不住,什么都填补不了,但除了安慰与安抚,她什么都做不了。
她无数次想替对方分担走些许酸涩与苦楚,但好像并没有办法根治别人心中的苦痛。
更何况此人是平常时大大咧咧,从来没有在旁人面前流露出低落情绪的叶晞,她这位乐观开朗的同桌,居然在她的面前红了眼眶。
而造成这个结果的人,大概率是自己。
这对于林霁的冲击无疑是巨大的。
细碎的钝感沉沉压在胸口,她忽然恍惚想起白天的疑惑,在那一瞬间似乎有了答案——叶晞大抵不是在可怜她。
可怜是眼神向下,是俯视的,是带着优越感的施舍。
但那双眼睛里,并没有带着任何居高临下的悲悯。
是心疼吗?
林霁下意识抿紧唇瓣,喉间泛起一缕浅涩。
可是自己有什么好让人心疼的呢?陷落、挣扎、困顿,不都是自己一手造成的吗?
这不都是自作自受吗?
以前是,现在也是。
林霁几乎是自嘲地冷笑一声,闭眼,试图将所有纷乱思绪压下去,逼自己入睡。
“对自己好一点好不好?”叶晞的话好似在耳畔响起,林霁心神骤然一颤,蓦地睁开双眼。
其实这是一句无比熟悉的话。
应该是在高一的时候,她昔日的好友来七中参加学科竞赛,几人相约在饭馆里见面。
那是几人上了高中以来的第一次见面。
见到林霁的第一眼,大家的眼里闪过了一丝错愕,紧接着漫上来的,是藏不住的心疼与无奈。
平日里和林霁聊天,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说话的方式、说话的风格一点一点变了,变得不一样了。
半年的磋磨,足以磨平所有棱角。
她自己自然也敏锐地察觉到了。
“你们怎么了?为什么这样看着我?”林霁努力挤出一个微笑,但眼底是化不开的疲惫。
她们怔怔地望着眼前的人——眼底曾经亮着的光,在短短半年时间里已经快要被磨灭,脸色泛着一层不健康的苍白,双唇也褪去了初中时鲜活的血色。
曾经鲜活的色彩已然褪去,站在面前的,好似只剩一具空洞的外壳。
一时间所有人竟都红了眼眶。
“没什么,太久没见了。”
“就是想你了。”慕晴抬起头,“你怎么又变瘦了,要好好吃饭啊。”
“我也想你们。”林霁拉开椅子坐下,努力模仿初中的时候自己的说话语气,“我有好好吃饭啊,我是易瘦体质好不好?!”
模仿终究只能是模仿,褪色的状态,再也装不出鲜活的从前。
但默契的,这一刻没有人戳破林霁伪装的外壳。
只是随着对话越来越多,林霁的破绽也越积越多——藏不住的憔悴、藏不住的沉默、藏不住的低落,尽数落在眼里。
终于有人开口:“林霁,你……”
话虽然没说完,但林霁已经明白了其中的意思。
“哎呀真是的!”林霁微微颔首,防止眼泪滑落,“还是瞒不过你们!一点成就感都没有了呀哈哈!”
“其实发生了什么你可以和我们说的。”张墨缓缓道。
“你怎么什么都不说呢……我,我都不知道该……”慕晴几近哽咽,“该怎么……”
林霁笑了笑,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没事,我自己可以的。”
那时的她,固执地以为自己无所不能,以为所有情绪都可以自我消化,以为时间真的能冲淡一切。
“林霁,你……”慕晴顿了顿,“对自己好一点好不好?”
林霁不语,只是轻轻点点头以示回应。
再次见面,是在市图书馆。
“好久不见。”张墨靠在围栏上,“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你。”
“嗯,好久不见。”
“最近没怎么上微信吗?”
“没什么时间看呀。”林霁无奈摇摇头。
“我知道。”张墨直起身,“七中的教学模式出圈了。”
“出圈了?”
“嗯,瓜条,还有小红书的帖子,抖音也有……”张墨眼里闪过了一丝复杂的情绪,“但都是针对实验班的。我看里面有几个特别没有师德的,好像是你的科任老师吧?”
林霁沉默几秒,抬起头看着张墨的眼睛:“嗯,但是我感觉,这不重要。”
“不重要吗?”张墨似乎有些生气,但更多的似乎是难过,“为什么不和我们说呢?”
我该说什么呢?
说因为我总分排名靠后,所以考了单科的高分也要被老师冷嘲热讽。
说因为数学有一次没考及格,老师以会拉低班级平均分为由,剥夺了我考试的权利。
说因为上课打了个哈欠,高温天气我被罚站在教室外面听课,中暑了还被说娇气。
说我辛辛苦苦写的文稿,被老师换了名字,另外一个同学替我领了奖项……
只有她自己知道,无数个深夜里,这些细碎的委屈、不公、打压,早已层层叠叠堆在心底,压得她喘不过气。
太多细碎的苦,堆积成无尽的疲惫。
说了又能怎么样呢?倾诉从来改变不了现实,不过是徒增他人烦恼,不过是再经历一次痛苦。
最终,林霁只是平淡地说了一句:“因为说了也无法改变什么。”
“……”张墨一时语塞,“说出来,起码你心里能好受一点啊。”
“可是我觉得,朋友不该是我的情绪垃圾桶。”
负面情绪实在是太多太多,外界的打压其实并不致命,让林霁感到绝望的,是对自己的过高的期许和现实的巨大落差。
明明以前站得那么高,现在却跌到了地底,连说痛的资格都被剥夺。
举目四望,密密麻麻站满了人,却没有一个人愿意拉她一把,将地上的泥土踢到她的身上,戏谑一笑:“爬这么辛苦,还是在这个地方,别人断一只腿都比你站得高。”
巨大的期许崩塌,自我怀疑反复滋生。
为什么同样的环境,别人承受得住,自己却这么痛苦呢?我真的比不上吗?我真的那么差劲吗?
心结缠缠绕绕,千丝万缕,并不是说出来就能解开的。
“朋友……就是应该一起分担的,不是吗?”张墨声音已经有些颤抖,“你当时其实也很难过对不对?你不是还在鼓励我们吗?”
“这不一样。”林霁喃喃道,“因为你们对我很重要。”
所以我不想让你们担心。
“哪里不一样?你对我们也很重要啊。”张墨努力压制内心的情绪,一字一顿道,“我们都很担心你,对自己好一点,可以吗?”
林霁的指尖已开始微微颤抖。
“慕晴说,感觉自己快不认识你了。”张墨笑了笑,“但是,人都是会变的。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重新认识你一次。”
“无论如何,无论你变成什么样,你永远都是我们的朋友。”
……
林霁缓缓闭上双眼,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对自己好一点好不好?
林霁其实也有想过改变现状,她曾偏执地以为,换个环境,就能找回从前的自己。
于是她精密规划,刻意压下成绩,逃离令人窒息的实验班,如愿走进普通班。那时她以为,只要摆脱了那个环境,她就能找回初中的林霁。
她以为挣脱桎梏,就能重拾锋芒,就能让那个鲜活的林霁回来。
最后她如愿成功进入了普通班。
但她最终还是失败的。
现实残酷地告诉她——回到过去是白日做梦,是痴心妄想。
那个耀眼的、无畏的、意气风发的自己好像就此彻底消散在过往岁月里,再也寻不回来。
灵魂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块,空落落的缺口一直被寒冷裹挟。
但上天似乎于心不忍,将叶晞带到了她身边,弥补她灵魂的残缺。
在闭上双眼的这几分钟里,叶晞泛红的双眸再次浮现在脑海里。
她忽然想起不久前两人的对话——
“同桌,”叶晞右手撑着脑袋,侧身问道,“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嗯,你说。”
“你高一的几次大考,是不是控分了?”
林霁愕然不已:她是怎么发现的?为什么突然问我这个?
“嗯?”林霁压下内心的错愕,面上只露出一丝淡淡的疑惑“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现在的成绩比高一几次大考好特别多,尤其是语文和英语。”叶晞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一个半月,语文这种科目,是很难有这么大的进步的。”
不等林霁回答,叶晞紧接着说道:“而且呢,我觉得我们应该是一样的。”
“什么一样的?”林霁的心轻轻一跳。
“我高一几次大考故意压分了。”
叶晞的回答犹如一道闪电劈进了林霁的脑子里。
是了,在林霁的印象里,她几乎没有在自己排名周围看到叶晞的名字。
仔细想来,好像只有两次,怎么恰好是期中期末考试呢?
叶晞平常时的写题速度,除了英语和语文,都比林霁要快上一些。
怎么会来文科普通班呢?
“为什么要压分?”半晌,林霁才缓缓道,“去实验班不是资源更好吗?”
“我才不想去呢。”叶晞打了个哈欠,“最好的对我来说,不一定是最好的。去实验班,大概率又要碰到高一的那几个老师。恶心。”
“什么?”林霁以为那是自己心里的声音,怀疑自己听错了。
“恶心。”叶晞一字一顿道,见林霁一脸茫然,她便和林霁描述了她从旁人口中得知的一些“师德败坏”的事情以及自己对于老师教学模式的不满。
“真是什么样的人都能来当老师。”叶晞说完愤愤道,“七中也是病入膏肓了。”
林霁听完后陷入沉默,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落下来一片浅淡的阴影。里面很多事情,她都是实打实的“悲剧主角”,那些尖锐的、伤人的过往,桩桩件件全都落在她自己身上。
“你知道那几个学生是谁吗?”林霁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声音压得极低。
“不知道,那会儿班上不是很多人长水痘了嘛!我也中招了,在家里隔离呢。”
“你也不想知道?”
“不想,多一个人知道不就是对那几个人多一份二次伤害吗?这些事情太伤人自尊了吧。”
林霁静静地望着她,心口忽然闷了一下。
叶晞对于她那些过去,可以说是毫不知情。
她们走了一条相似的路,抱着相似的念头躲开了实验班,可叶晞躲开的只是听闻来的、旁人的故事,而那些故事里血淋淋的主角,偏偏就是自己。
如果不知道过去的话,或许真的是心疼吧。
心疼。
不知怎么回事,这一次,林霁心底的空落骤然翻涌,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酸涩难过。
和以往不同,不是对于自己无能为力的难过。
那是什么呢?
好奇怪啊。
真奇怪。
她想不通这份突如其来的情绪,辨不清缘由,摸不透心意。
隐隐约约的,只有一个清晰、固执、不受控制的念头,牢牢盘踞心底——
她可以习惯自己身处泥泞、饱受落差、浮沉自愈。
可以接受世事不公、冷暖自知、无人问津。
但她不愿看到那双含笑的眼睛蒙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