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驯养计划》温岩

1、签字 签字离婚，

　　第一章·签字

　　顾淮序把离婚协议推过来的时候，连头都没抬。

　　他坐在那张宽大的黑色办公桌后面，手指还在笔记本电脑上敲着什么，仿佛对面坐着的不是他三年的伴侣，只是一个需要走流程审批的文件。

　　“条款你看一下。”他说，“房子归你，那套公寓我昨天已经让人过到你名下了。另外还有五百万，足够你重新开始了。”

　　谢砚坐在他对面，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他没有看协议。

　　从进门到现在，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顾淮序的脸上。那是他看了三年的脸，鼻梁挺直，眉骨深邃，下颌线条利落得像刀裁出来的。这张脸笑起来的时候很有欺骗性，当初顾淮序在谢家提亲的时候，就是那样笑着对谢老爷子说“我会好好照顾他”。

　　三年了。

　　顾淮序确实很“照顾”他。照顾得滴水不漏——每个月准时打生活费，逢年过节陪他回谢家吃饭，在外人面前永远牵着他的手。所有人都说谢砚命好，联姻联到顾淮序这种男人，又有钱又体面又不花天酒地。

　　他确实不“花天酒地”。

　　他只是把周延藏在了所有人看不到的地方。

　　谢砚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昨天他收到的那份文件里，清清楚楚地列着顾淮序和周延这一年来的行程记录——酒店开房、私人会所、三次海外的“商务出差”。每一笔都有时间、有地点、有监控截图。周延在照片里笑得温温柔柔，靠在顾淮序肩头，两个人像极了当年刚结婚时的他自己。

　　他把那些照片反复看了三遍。

　　然后很平静地，把所有证据存进了一个加密文件夹，命名为“1”。

　　“谢砚？”

　　顾淮序终于抬起头来，眉头微蹙。他似乎对谢砚的沉默有些不耐烦了：“你还有什么想法，可以直接说。协议上的条件我已经给了最大的诚意，你拿到这套房加上五百万，以后生活不会有问题。”

　　谢砚放下茶杯。

　　“不用看了，”他说，“我签。”

　　他从西装内侧口袋里抽出一支钢笔，笔帽拔开，在协议最后一页的“乙方”处落笔。动作流畅自然，没有一丝迟疑。

　　顾淮序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意外——短暂得几乎抓不住。

　　他大概以为谢砚会哭，会问为什么，会求他再给一次机会。毕竟这才是谢砚应该有的反应：一个被联姻送到顾家的、没什么本事的、连份像样工作都没做过的“花瓶”。三年来谢砚甚至连社交圈都没有，每天就是看看书、喝喝茶、养养花，偶尔陪他出席晚宴，安静得像个影子。

　　顾淮序大概从不觉得这个影子有自己的意志。

　　谢砚签完字，把协议推回去。钢笔收回口袋里，他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的衣领。

　　“东西我已经让人收拾好了。”他说，“就一个行李箱，不会打扰到你。”

　　顾淮序愣了一秒。

　　“……你什么时候收拾的？”

　　“今天早上。”谢砚淡淡地说，“在你出门之前。”

　　顾淮序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下头：“那好，我叫司机送你。”

　　“不用了，我叫了车。”

　　谢砚转身往门口走。皮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走到门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侧过头，目光最后扫过这间他坐了三年、却从没真正属于过他的办公室。

　　“顾淮序。”

　　“嗯？”

　　“周延，”谢砚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手里的港口牌照，和顾家对家的那个陈家有关，你最好查一下。”

　　顾淮序猛地抬起头来：“你说什么？”

　　但谢砚已经推门出去了。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发出“咔嗒”一声。

　　走廊很长，灯光白得发冷。谢砚的脚步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保持着那个从容的节奏，穿过走廊，按了电梯，下楼。前台的小姑娘跟他打招呼说“谢先生慢走”，他点了点头，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极淡的笑意。

　　走出旋转门的时候，外面的阳光有些晃眼。

　　谢砚眯了眯眼，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搭在手臂上。四月底的天已经有点热了，他站在路边等车，行李箱就放在脚边——一个很普通的黑色登机箱，小得可怜。

　　三年的婚姻，最后就剩这么一小箱东西。

　　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是加密邮箱的推送。他指尖滑动，解锁，进入那个全球只有三个人知道登录密码的界面。

　　收件箱里躺着一封新邮件，发件人署名是一个字母：J。

　　内容只有一行：

　　“哥哥，车到了。”

　　谢砚抬起头。

　　一辆黑色保时捷安静地滑到他面前，车窗缓缓降下来。

　　驾驶座上坐着个年轻人，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穿着一件简单的白T恤，头发有点乱，像是刚从被窝里爬起来就出门了。但他的眼睛亮得很，像是夏天下午刚刚被暴雨洗过的天空。

　　季临趴在车窗上仰头看他，嘴角翘起来，笑得既乖又张扬。

　　“哥哥，”他说，“等你很久了。”

　　谢砚看了他两秒。

　　然后他弯腰，把行李箱递过去：“后备箱。”

　　“好嘞。”季临立刻下车，动作麻利地接过箱子放进后备箱，又跑回来给谢砚拉开副驾驶的门，还抬手在门框上挡了一下——“小心头。”

　　谢砚坐进去。

　　车门关上，车里有一股淡淡的柠檬香，空调温度刚好。中控台上放着一杯奶茶，杯壁上还挂着水珠，明显是刚买的。

　　“三分糖，去冰，加珍珠。”季临重新坐回驾驶座，把那杯奶茶递过来，“我记得你喝这个。”

　　谢砚接过奶茶，手指碰到温凉的杯壁。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知道你离婚？”季临启动车子，单手打方向盘，“今天早上就知道了。你在签字的时候，我就等在你们公司楼下了。”

　　谢砚偏头看他。

　　季临的侧脸轮廓很年轻，下颌线条还没完全长开，带着一点少年人的柔和。但他打方向盘的手很稳，变道超车干净利落，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熟练。

　　“你在停车场等了多久？”

　　“也没多久，”季临眨了眨眼，“就三个小时吧。”

　　谢砚没说话。

　　他低头吸了一口奶茶，三分糖，珍珠煮得刚好，软中带韧。

　　“季临。”

　　“嗯？”

　　“你今天不用上班？”

　　“我辞职了。”季临语气轻快，“反正周家那个破港口项目我也不想干了。”

　　谢砚没接话，只是看着窗外的街景。车子从顾氏集团的大楼驶出去，汇入主路的车流，周围的建筑物开始变得越来越陌生——他已经很久没有走过这条路了。

　　“你住在哪儿？”季临问，“我送你回家。”

　　谢砚顿了顿。

　　“鸿泰公寓，”他说，“在城西那边。”

　　“好。”

　　车子里安静了两分钟。电台里放着一首英文歌，女声慵懒而温柔，像是裹着蜂蜜的羽毛。

　　“哥哥。”

　　“嗯？”

　　季临眼睛看着前方的路，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酝酿什么。最后他说：“你以后，不用再回那个地方了。”

　　谢砚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杯奶茶，杯壁上的水珠慢慢滑落，在膝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我知道。”他说。

　　车子上了高架，阳光从侧面的车窗斜斜地照进来，落在谢砚的脸侧。他靠在座椅上，合上了眼睛。呼吸很轻，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季临偷偷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把空调调低了一度，把音乐声也调低了一度。

　　车子继续往前开，穿过这座城市最繁华的街区，驶向一个谢砚从没住过的地方。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