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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赏花 御花园的春 ...

  •   御花园的春色总比别处来得更浓些。
      三月的风拂过园中那几株老梨树,雪白的花瓣簌簌而下,落在青石小径上,落在朱栏玉砌间,也落在往来仕女的鬓边裙角,园中辟出一片开阔地,设了数十张案几,锦缎铺陈,银器生光,正中一座花棚
      静妃今日穿了件藕荷色的宫装,外罩一层薄如蝉翼的云纱,发髻高挽,斜插一支赤金衔珠步摇,随着她微微侧首的动作,珠串轻轻摇晃,在阳光下折出细碎的光芒。她的眉眼与萧王有七分相似,只是多了几分女子的柔媚,眼角虽已爬上细纹,但风韵犹存,是那种让人一眼便能看出年轻时是何等风华的长相。她端坐在花棚下,手边一盏雨前龙井,茶烟袅袅,与身旁的紫藤花香搅在一处,倒有几分说不出的慵懒意味。
      静妃办的赏花宴明眼人都知意为萧王选妃,故而参加的人多为京城中饱负盛名的闺中女子,说实话,参加赏花宴的男子的确很少,所以顾言卿在人群中就格外显眼
      他今日穿的是一件黄绿色长衫,颜色鲜嫩得像是刚从枝头摘下的新叶,衣料轻薄,被春风吹得微微翻动。头顶束着一顶白玉小冠,将头发高高竖起,露出光洁的额头与线条分明的下颌。整个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少年郎,眉眼间既有读书人的清隽,又有几分武将家出身的英气,站在这花团锦簇的园子里,竟比满园的春色还要招眼几分。
      已有不少世家小姐明里暗里地朝这边张望。
      有人在团扇后抿嘴轻笑,有人低头与同伴耳语几句又悄悄抬眼,还有胆子大些的,径直走到静妃跟前斟茶倒水,借着这由头与静妃搭话,拐弯抹角明里暗里地打听起那位穿黄绿色长衫的少年郎是谁家的公子。
      静妃笑着推脱了几个,面上波澜不惊,手中团扇不紧不慢地摇着,可那目光落在顾言卿身上时,已渐渐带了几分不善。
      这人竟在她为子选妃的赏花宴上抢了她儿的风头。
      顾言卿察觉到静妃那道刺人的目光,心里只喊冤。天知道,他来之前只以为是寻常的赏花宴,和那些雅士才子吟诗作赋,切磋一二,至多再喝几盏茶,便算交差了。谁知道到了这里才发觉气氛不对,满园子的莺莺燕燕,满座的女眷,唯独不见几个男子。他再傻也反应过来了,这哪里是什么赏花宴,分明是变相的选妃宴。
      他早已后悔早上挑了这件黄绿色长衫。
      懊恼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穿着,又抬眼看了看满园子花枝招展的贵女们,觉得自己活像一只误入了孔雀群的锦鸡,怎么站都不对,怎么看都扎眼。
      还好,这尴尬的氛围没有维持太久
      “你来了”一道清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不加掩饰的欢喜。顾言卿回头,便见端华公主提着裙角小跑过来,她的发髻今日梳得格外精致,鬓边簪了几朵新鲜的桃花,衬得她面若桃李,眼中似有星辰
      顾言卿拱手笑笑:“公主盛情,不敢不从”端华公主又上下打量着他,神色中透着满意
      静妃看见这一幕,脸色微变。生怕自己女儿被这个花瓶骗走芳心,她连忙叫人把端华唤到跟前,语气不轻不重,却带着母亲特有的警觉:“华儿,过来,陪母妃坐坐。”
      顾言卿暗暗舒了一口气,他只求端华公主赶紧把话说清楚,他就可以告退了。
      端华凑到静妃耳边,嘀嘀咕咕说了几句什么。声音很小,被风吹散了,旁人一个字也听不见,但静妃的表情却肉眼可见地变了,从警觉到审视再到若有所思,像是在考察什么。
      顾言卿被那目光看得后背发毛,但还是朝静妃微微一笑,礼数周全,挑不出毛病。
      他想,只要不得罪圣上宠妃就好,便也没过多思索静妃唇角那抹满意的笑。
      没过多久,园子入口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众人循声望去,便见太子和萧王一道相伴而出。
      顾言卿看见他们二人走在一起,微微一愣。不止是他,在场的贵女们也都是一怔,太子与萧王不和,在京城早已不是秘密,可此刻他们并肩走在这□□之间,一个青衣如松,一个白袍似雪,这场面竟说不出的和谐,不得不承认,他们二人走在一起的画面,着实养眼。
      顾言卿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萧晏身上,那人青身玉立,步子不疾不徐,目光淡淡地扫过园中诸人,那眼神疏离而清冷,仿佛这满园的春色与美人,都不值得他多看一眼。
      萧陶走在太子旁边,月白长袍,袍角绣着银线暗纹,他的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容看上去温和,细看却有几分说不清的意味。他偶尔侧头与太子说一两句话,声音很低,旁人听不真切,只看见太子的神情始终淡淡的。
      顾言卿下意识地想上前,脚步刚迈出半步,又生生止住了。
      他站在原处,只悄悄地用口型比了两个字,连声音都没有发出来:殿下。
      萧晏的目光恰好扫过来,与他的视线在半空中相触。那双清冷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随即微微颔首,便移开了目光。
      顾言卿却觉得那一瞬间的对视,足够他回味很久。
      萧陶的目光在顾言卿和太子之间来回打量了片刻,唇角的那抹笑意更深了。他与萧晏并肩走着,之间的距离不过一臂,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皇兄喜欢的物儿,可要看紧些。”他顿了顿,笑意里多了几分不怀好意,“否则一眨眼,就没了。”
      萧晏脚步未停,目光依旧望向前方,神色淡淡“是孤的,”他的声音不高却笃定 “谁都抢不走。”
      萧陶不再说话,只是唇边那抹意味深长的笑收了收,眼底掠过一丝暗光。
      二人一同行至静妃跟前,双双行礼。静妃笑着让座,目光在萧陶身上流连了片刻,又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太子,方才开口:“陶儿,你且看看,这园中可有心仪的女子?本宫瞧着,那尚书家的女儿就还不错,知书达理,模样也好。”
      她说着,用团扇朝不远处指了指。一个穿鹅黄衫子的姑娘正低头抚琴,十指纤纤,琴声淙淙,确有几分大家闺秀的风范。
      萧陶微微一笑,那笑容温润如玉,挑不出半点毛病。他没有直接回答静妃的话,而是偏头看向萧晏,目光里藏着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恶意:“皇兄都未曾婚配,儿臣岂敢?”
      静妃的笑微微一顿。
      萧陶似乎觉得还不够,又补了一句,语气仍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可话里的锋芒却一寸都不少:“不知在场可有皇兄心仪的女子?”
      此言说的极不客气,谁都知道今日是静妃为萧王选妃,若太子应了是抢萧王之妻,若太子不应是使萧王为难,左右都是不顾手足之谊
      满堂皆静。
      顾言卿未曾犹豫。他上前几步,黄绿色长衫在花影间一闪,他的步子稳而快,走到花棚前站定,声音清朗,掷地有声:“萧王此言差矣,储君的婚事自有圣上裁夺,静妃奉旨为萧王选妃,此乃圣上全静妃萧王的母子之情,殿下孝心可嘉,却也不必事事以皇兄为先,圣意如此,殿下遵旨便是”
      一席话,不卑不亢,有理有节。
      既替太子解了围,又不让萧王难堪,连带着将静妃的面子也顾全了。
      萧陶看着顾言卿,目光深深,他挑了挑眉,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在花间回荡“言卿说得有理啊!”他拍了拍手,笑容朗朗,仿佛方才那番话不过是兄弟间无伤大雅的玩笑,“是本王思虑不周了。”
      从始至终,萧晏未曾说过一句话,便有人前赴后继为他做事,替他开口。他端坐在案几后,手边一盏清茶,茶烟袅袅模糊了他的眉眼。他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萧陶看着萧晏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就恨得牙痒痒。他端起茶杯,凑到唇边,借着杯沿的遮挡,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像茶烟的游丝:“皇兄好手段。”
      萧晏没有看他,他的视线穿过满园的花影,落在了那个穿黄绿色长衫的少年身上。少年正退回到人群中,脚步稳当,脊背挺直。
      萧晏垂下眼,唇角微微勾起一个极小的弧度。他想,顾言卿的傻头傻脑,似乎也不是那么让人讨厌。
      风波过后,园中的气氛慢慢回暖,梨花瓣又簌簌地落了,春日继续不紧不慢地流淌。
      端华公主端着茶盏,款款走到顾言卿面前。她的步伐比方才沉稳了许多,大约是静妃方才在她耳边叮嘱了几句什么,让她收敛了些。但她眼中的光彩却怎么都藏不住,像一汪被春风吹皱的池水,波光粼粼。
      “你别在意,”她将茶盏递过来,声音不大,带着几分少女特有的软糯,“我皇兄那个人,就是嘴上不饶人,其实他挺喜欢你的。”
      顾言卿接过茶盏,白瓷茶盏,胎薄如纸,能隐隐看见里面琥珀色的茶汤,他一饮而尽,茶水温热,带着一股淡淡的桂花香,大约是今年的新茶窨了桂花。
      他将空盏递还给身旁侍立的宫女,朝端华笑了笑:“公主言重了。萧王殿下胸襟开阔,方才那话不过是一时戏言,顾某不曾放在心上。”
      端华点点头,欲言又止却也不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顾言卿站在原地,觉得通身有些发热,他也不作他想,只当是春日回暖,日头渐高,加上方才饮了热茶的缘故。御花园里没有遮阴的地方,日光直直地晒下来,照在黄绿色的长衫上,将那颜色映得更加鲜亮。他抬手擦了擦额角,触手微湿,已有了薄汗。
      可渐渐地,他觉得自己有些站不稳了,脚下的青石板像是变成了软绵绵的棉絮,每一步都踩不实。视野里的花影人影开始轻微地晃动,心跳不知何时快了起来,他的手心也在出汗,黏腻潮热。
      他猛然惊觉那杯茶不对劲。
      一个内侍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侧,面容平平无奇,声音却很温和:“公子可是身子不适?不如随小的去厢房歇息片刻?”
      顾言卿看了他一眼。那内侍的眼中有关切有殷勤,顾言卿咬了咬牙,强撑着点了点头,只当是这内侍是冒进领功,何况他也怕在人前闹出笑话。
      他跟着那内侍往园子深处走去。穿过一道月洞门,走过一条鹅卵石小径,绕过一座假山。花木越来越密,人声越来越远,越走越偏,顾言卿立刻停下脚步,当即喝道:“谁干得”
      内侍不再多言,他只是微微侧了侧身,让出一条路来,朝前方做了个请的手势,那姿态恭恭敬敬,可有种说不出的强硬,像是在说: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
      两人对峙间却听见了不远处传来的脚步声。是靴子踩在枯枝上的声音,清脆,不急不慢
      顾言卿偏过头,透过树叶的缝隙,看见了那道青色的身影,太子殿下站在几丈之外,一身青衣,腰系白玉,发簪银光,日光透过枝叶落在他肩上。
      顾言卿张了张嘴,声音轻得被风一吹就散了:“殿下。”轻得几乎消散在空气中,连他自己都怀疑是否真的发出了声音。
      他所处的位置十分隐蔽,是一处假山后再加上前方树木的遮挡,几乎见不到人,他心中绝望
      却不想,一句近乎消散于空气中的殿下却让萧晏驻足,他停下脚步,眼神锐利的扫视了一圈并没有看见什么人,可他一向相信自己的直觉。
      他朝身侧的侍卫使了个眼色,侍卫会意,无声无息地朝那片树丛走去。
      片刻后,侍卫回来复命,低语了几句。萧晏的神色没有变化,可他迈出的步伐明显快了半拍。
      他跨进那片隐秘之地时就看见了顾言卿。少年靠在假山上,黄绿色的长衫被蹭得有些皱了,头顶的白玉小冠歪了,几缕碎发落下来,他的眼睫颤动着,眼尾泛着一层薄红,目光迷离又湿润,眼波流转,面色潮红,是个十分勾人的表情。
      萧晏的脸色几乎是立刻就沉了下来,他的声音不高,语气也谈不上凶狠,可每一个字都溅起一层寒意:“回去告诉你家主子,他,孤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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