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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特别的任务     灰 ...

  •   灰域的白昼永远是种勉强维持的明亮。

      人造天穹在这片区域早已失效了大半,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光,是从第七区边缘泄漏过来的余晖,经过层层折射落到这里时,已经没了温度,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将亮未亮的惨白。陆衔鱼躺在废弃公寓的天台上,一条胳膊枕在脑后,另一只手搭在腹部,指间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风从楼宇间的缝隙穿过,裹着下层街道的机油味和某种说不上来的铁锈气息,吹得他额前那几缕灰蓝色的碎发轻轻晃动。

      他其实没在晒太阳,只是懒得动。灰域根本没有真正的太阳。

      通讯器在裤兜里震了一下。频率很轻,但持续了三秒——这是轨外之地内部通讯的特定信号。他慢吞吞地掏出来,眯着眼看了一眼屏幕。

      消息来自内部频道,加密等级A级。他认得那个发信ID,是轨外之地情报调度那边直接出来的单子。

      “任务代号:鱼钩。”

      陆衔鱼看到这个词就笑了一下。鱼钩。上级给他取代号的时候大概觉得这很幽默,毕竟他叫衔鱼,给自己挂个钩子,倒也配套。

      他继续往下翻。

      “目标:第七区S级权限者沈既白。目标特征:Alpha,男性,约二十五岁,近期频繁出入灰域。任务目标:接近目标,建立信任,获取其权限可利用的情报。任务期限:不限。”

      手指滑到最末一行,附加着一张模糊的侧脸照片。

      “温馨提示:目标危险等级为S+。”

      陆衔鱼盯着那个S+看了两秒,然后把通讯器随手塞回兜里,重新把手枕回脑后。屋顶边缘有一根生锈的晾衣杆,上面挂着一只被风吹得干瘪了的塑料袋,正在半空中发出一阵细碎的哗啦声。他听着那声音,过了好一会儿才自言自语似的嘟囔了一句:

      “又来一个第七区的。”

      语气里没有紧张,没有兴奋,甚至没有多少好奇,只有一种被重复事件磨出来的、带着点厌倦的习以为常。

      轨外之地的任务他接过很多次。每一次的模板都大差不差:一个来自上层的目标,一段需要套取的情报,一条接近的路径,然后收网、换人、再循环。他不觉得这次会有什么不同。但“S+”这个标识还是让他的脑子里多转了一圈,第七区S级权限者意味着什么,他很清楚。那不是普通的文职人员,是真正能接触到核心层的人。这样的人突然频繁出入灰域,要么是在躲什么,要么是在找什么。

      无论是哪一种,都值得看一看。

      陆衔鱼从天台上坐起来,把那根没点燃的烟塞回耳后,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灰。他没有立刻着手调查沈既白,先拨了一个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那头接起来,一个中年男声带着点沙哑的鼻音“喂”了一声。

      “老徐,是我。”

      灰域暗窗的老板徐川听到他的声音,语气带上一丝警惕:“你打来准没好事。”

      “别这么说嘛,我这不是来照顾你生意了?”陆衔鱼从屋顶边缘跳下来,落地时膝盖微微弯曲卸掉冲力,“过两天会有个人去你那儿”,脑海里浮现出刚刚那张照片,“应该是个长得挺好看、气质跟灰域格格不入的Alpha。他要是问什么,你把他引到我这儿来就行。”

      那头沉默了一下。

      “你又在打什么主意?…你看上哪个A了?”

      “…去你的,你管我打什么主意,”陆衔鱼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那种惯有的漫不经心,“你帮我把人引过来,回头我多给你送两批货。”

      徐川哼了一声,没说好也没说不好,直接挂了电话。陆衔鱼听着忙音也不恼,把通讯器揣回兜里,沿着楼道往下走。灰域的老旧公寓楼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墙皮大块大块地剥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砖墙。他的脚步不紧不慢,踏在楼梯上带起细微的回响。

      所以两天后当他坐在旧书店柜台后面,听到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抬起头看见一个穿深灰色外套的年轻男人走进来时,他的第一反应并不是“来了”,而是一种更直接的、感官层面的注意。

      光线从半掩的门外涌进来,逆光中那人的轮廓被勾出一道薄薄的金边。他走进来的时候,带进了一阵灰域街道上特有的凉意和尘味,但奇怪的是,那些人间的气味落在他身上好像都被滤了一层,只剩下一种干净的、清冽的底色。陆衔鱼的目光从对方的脸上一路滑下来——眉骨、鼻梁、唇线,然后是肩线和垂在身侧的手。那人很高,但不显得壮,骨架修长匀称,立在那里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剑,锋芒都被压住了,但你知道它就在那里。

      他看人的时候嘴角习惯性地带着一丝笑,但那笑意在眼底只停留了一瞬。

      陆衔鱼见过很多第七区的人。那些人有种通病——走进灰域的时候,眼神里总带着一层薄薄的、甚至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挑剔,像在看一个脏了的角落。但沈既白没有。他站在书店灰扑扑的光线里,目光平静地扫过四周的书架,然后落在柜台的方向,眼神是纯粹的寻找,没有审视,没有评判。

      比照片上好看。

      陆衔鱼把腿从桌上放下来,坐正了身子,脸上重新挂起那个懒洋洋的笑,明知故问着:“找人?”

      沈既白的视线落在他脸上,停了两秒。

      “我找老板。”

      陆衔鱼注意到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冬日里一条结了薄冰的河面,底下有水流在动,但听不出深浅。他站起来,绕过柜台,故意用一种不紧不慢的姿态走到对方面前。

      “我就是,”他歪了歪头,“不知道小哥哥找我什么事?”

      沈既白没有接他那声“小哥哥”,神色纹丝不动,语气平稳得像在念一份报告:“暗窗徐老板说让我来这里拿图。”

      陆衔鱼挑了挑眉。这么直接,一句寒暄也没有,一句试探也不绕。他转身回到柜台后面,从抽屉里抽出那张折叠过很多次、边缘已经有些磨损的旧地图,摊开来铺在台面上。地图上密密麻麻画满了灰域地下的通道标记,有些路段用红笔打了叉,旁边附着小字的注释,笔迹潦草,是好几年前的老东西了。

      “这张图我可以给你,”他说,手指在地图边缘点了一下,“但不是免费的。”

      沈既白低头看着地图,没有说话,等他开价。

      “不要钱。”陆衔鱼的手指移向地图上一处用蓝笔圈出的坐标,“我要你下次进第七区的时候,帮我确认一下这个坐标现在是什么设施。”

      沈既白的目光顺着他的指尖落在那处坐标上,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幅度极小,如果不是陆衔鱼一直在看他,根本不会注意到。那个坐标不在第七区的核心层,也不在敏感区域,普通得有些刻意。

      “你为什么自己不查?”沈既白问。

      “我进不去第七区。”陆衔鱼回答得理所当然,语气里甚至带着点无辜。他直起身,双手撑在柜台边缘,微微前倾,“但你进得去。公平交易,各取所需。”

      他离得近了一些,这个距离他能看到沈既白眼底的颜色。琥珀色的瞳仁里是极淡的金色光泽,好看得有些不像真的,但那双眼睛本身是凉的,像一块被溪水冲刷了很久的石头,光滑、干净、但摸上去没有温度。

      沈既白没有退开,也没有皱眉,只是垂着眼看着地图,似乎在衡量这笔交易值不值得。

      陆衔鱼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对方的侧脸。从进门到现在,沈既白的姿态一直保持着某种高度的自持,脊背挺直,双肩平展,即便是在灰域这间破旧逼仄的小书店里,他也没有一丝放松的意思。这不是刻意的防备,更像是一种经年累月养成的习惯——某种生活在需要时刻保持警惕的环境中的人,才会有的习惯。

      陆衔鱼面上依然挂着那副没心没肺的笑。他的视线往下方滑了一寸,落在沈既白的手腕上——那里戴着一根黑色的编绳,没有任何吊坠或装饰,边缘的线已经起了毛,看得出戴了很多年。他注意到的同时,沈既白开口了。

      “成交。”

      两个字,没有讨价还价,没有追加条件。干脆利落到陆衔鱼准备好的后续话术全部落了空。他微微一愣,然后笑得更深了些——这回是真的觉得有意思了。

      沈既白伸手去拿地图,陆衔鱼松开手指让给他。对方把地图折好放进口袋,转身就要走。这一连串动作流畅到近乎冷漠,仿佛多待一秒钟都是在浪费时间。陆衔鱼看着他的背影,在对方握住门把手的时候忽然开口:“对了,我叫陆衔鱼。以后要查什么东西,也可以直接来找我——只要出得起价。”

      他没说“欢迎下次再来”,没说“记得还人情”,只说了一个事实。他注意到沈既白的脚步顿了一下——那停顿极短,短到如果不是陆衔鱼的眼睛一直追着他的背影,根本察觉不到。然后门被推开,外面灰域的白光涌进来一瞬,照亮了书店里漂浮的尘埃。那道修长的剪影走进光里,门合上,风铃叮啷响了一声,书店重新归于安静。

      陆衔鱼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合拢的木门,脸上那抹笑意慢慢淡了下去。他伸手摸了摸左耳上的耳钉,指腹在冰凉的金属表面来回碾过,若有所思地低语了一句:

      “……沈既白。”

      那两个字从他舌尖滚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轻微的斟酌。

      不是感叹,也不是琢磨。更像是在尝什么味道。

      他在柜台后面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坐回椅子上,把腿重新翘上桌面,仰头靠着椅背,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缝。

      他的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一个细节——刚才他靠近沈既白的时候,那个距离已经近到了一个正常的Alpha会觉得被冒犯的程度。在ABO社会里,未经许可侵入Alpha的私人空间,会立刻引发警惕甚至敌意反应,这是刻在生理本能里的东西,不受理性控制。但沈既白没有躲。没有皱眉,没有后退,没有散发出任何警告性的信息素,他的身体反应就像——就像压根没有察觉到有人在靠近他一样。

      陆衔鱼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有两种可能。一种是这个Alpha的训练程度极高,高到可以完全压制本能反应,那不是轻易能做到的事,如果真是这样,沈既白的危险等级确实配得上S+。另一种可能……

      陆衔鱼眯了眯眼——另一种可能就更复杂一些了。

      但他没有继续往下想。信息太少,猜测没有意义。他把那根一直夹在耳后的烟取下来,这次终于点上了。火光亮起来的一瞬间,映出他眼底那层被烟雾半遮半掩的神色,他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白色的烟缕在昏黄的光线里打着旋上升,然后消散在书店满是尘埃的空气里。

      风铃没有再响。门外灰域的白昼正在一寸一寸地向傍晚挪移,街道上偶尔传来几声零落的脚步和远处悬浮车掠过的嗡鸣。陆衔鱼坐在那片旧纸和灰尘的气息里,把那份任务指令的最后一行又回忆了一遍——“温馨提示:目标危险等级为S+。”

      他把烟灰弹进一个空了的罐头盒里,嘴角重新弯了弯。

      有意思。真有意思。

      陆衔鱼叼着烟,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旧笔记本,翻开崭新的一页,在第一行写下了两个字:沈既白。笔尖在纸面上停了停,然后他又写了一句:对信息素不敏感。

      然后他合上本子,重新把它塞回抽屉的最深处。

      天色一寸寸暗下来,灰域的夜没有月亮,只有远处第七区溢出的霓虹把天际线染成一层稀薄的彩光。陆衔鱼关了书店的灯,锁上门,踩着斑驳的光影走进夜色中。他走在灰域崎岖不平的街面上,脚步很轻,灰蓝色的头发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小片沉下去的深海。他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的任务从“接近一个目标”变成了“弄清楚沈既白究竟是什么人”。

      前者只需要套路和耐心,后者需要的是更深的投入,而他向来不介意多费些心思——尤其是在遇到了一个让他觉得“有意思”的人的时候。

      灰域的风从楼宇间穿过,吹起他衣摆的一角。远处轨外之地的方向,隐约有光在轨道残骸的缝隙间明明灭灭。陆衔鱼把双手插进裤兜里,向着那片光的方向慢慢走去。

      他的耳钉在昏暗中闪了一下,又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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