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鱼》醉月扶刀

1、交易 重回第七区

　　在文明纪元的某个遥远的断层之后，人类社会进入了一个全新的形态。
　　空中城市取代了地面聚落，地面被归还给森林和海洋，城市悬浮于星云之间。记忆可以上传，意识可以交换，□□不再是灵魂唯一的容器。
　　人类的寿命得到延长，但血液里的秩序依旧古老。
　　Alpha站在顶端，Omega居于核心，Bata填满无数的缝隙。
　　而无分化者——他们从一开始，就不在任何一格里。
　　第七区的清晨没有晨曦，人造天穹模拟出灰蓝色的天光洒在每一栋高耸的建筑上。悬浮的车流在高楼之间无声地穿梭，尾灯拖出一道道流动的光轨。
　　沈既白就在这片光轨之中，穿过车流跃上天桥，指尖点过腕上的手表，车子和头盔便收入其中。脚下的透明路面映出百米之下城市的霓虹脉络，他没有低头看，目光落在了远处那座悬于半空中的白色巨塔上——第七区中枢，也是他今天要去的地方。
　　中枢的权限森严，如要进去必须接受多重生物认证。
　　通过重重认证，闸口最后扫描了他的虹膜，一道机械女声响起：“身份确认，沈既白，Alpha，权限等级S，欢迎回来。”
　　闻声，沈既白的眉毛不自觉地一跳，快步走了进去，但立刻又回过神来，慢下了脚步——第七区的人是从不缺时间的。
　　胸口微微发震，他小心地平复着呼吸。
　　这是自哥哥去世后他第一次回七区中枢——为了调查哥哥的真正死因。
　　“大哥哥？”
　　女孩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沈既白脚步一顿，侧头瞥了一眼——一张眼熟却想不起名字的脸。
　　“真的是你！我是宋期期，你不记得我了吗？也对，你应该不知道我的名字……”女孩的眼神里满是欣喜。
　　沈既白没接话，他迈入悬梯，转过身面对着女孩，启齿问道，“你进来吗？”
　　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剔透瞳仁熔着浅金色的光泽，生得过分好看，眼底却凉淡淡无半分暖意。女孩被这道沉静的视线锁住，心口不由轻轻一颤。
　　宋期期快步走进梯内，与沈既白并立，“你……真不记得我了吗，五年前，灰域西区，那次暴乱——你从一栋塌了一半的楼里把我拽出来的，你还记得吗？”
　　女孩絮絮叨叨的话让沈既白记忆里的某个角落被触动。五年前，他还在星巢做特级任务者，确实在灰域的一次暴乱中救过一些人。但他救过的人太多了，不可能每一个都记住。
　　“记得。”他说，语气不算冷淡，但也谈不上热情。
　　女孩却像是得到了莫大的肯定，笑容更加明亮了：“我当时就想跟你说谢谢，但你救完人就走了，我连你的名字都没来得及问。后来我打听到你是星巢的人，再后来听说你调到第七区来了——没想到今天真的碰到你了！”
　　他余光扫了一眼——女孩怎么也不像第七区的权限者，应该是某个高层决策者的亲属。
　　于是他带着试探的开口："你不是这里的人吧。"
　　虽是试探，但语气并没有多少质疑。
　　宋期期见他主动搭话十分开心，“确实不是。我父亲在这里，我来找他。”女孩抬头看着他，笑盈盈的回答。
　　“原来是这样。”
　　真是一点戒备心的没有。
　　沈既白在心里叹了口气。没有再说话。
　　见人不再开口，宋期期顿感有些尴尬，但还是忍不住偷瞄着自己的救命恩人。
　　透明轿厢缓慢爬升，沈既白垂手立在舱心，身侧玻璃外是盘旋交错的悬空廊道，冷调的金属光与冷白光透过屏障落在他身上，长睫垂落掩住瞳底一瞬，狭长眼眸盛着回廊的冷光，眼底漫开一层浅淡的黯然，可转瞬又消失了，只剩一张轮廓极致漂亮的脸，静浸在剔透流光里，墨黑的发丝泛着一层幽幽的光泽。
　　宋期期心底对眼前的恩人有了莫名的有些迷茫——好淡的一个人，一副心事重重却让人猜不透的样子，一副随时会离开的样子。
　　霎时间，悬梯内漂浮着淡淡的花香，宋期期顿感不妙，这才意识到自己无意识的散发了信息素，脸一下子有些红润——作为Omega怎么可以无意识的对一个Alpha释放信息素！
　　宋期期急忙调整好状态，平复呼吸后刚想跟作为Alpha的恩人致歉。
　　“50层到了。”
　　机械提示音骤然响起，猝然打断了这份安静。
　　沈既白迈出悬梯，没有多做停留的意思。
　　身后的女孩见沈既白似乎对刚刚的信息素毫无在意，急忙先开了口，“大哥哥，刚刚抱歉，对了，你叫什么呀？”
　　“沈既白。”
　　他没明白女孩为何道歉，闻声脚步未顿，背对着女孩，缓缓报出自己的名字，径直往环形廊道深处走去。
　　再往上就是中枢的顶层，是高层决策者的地方，而那里有第七区最机密的档案室，只有持有核钥的的人才能进去。
　　看来，她父亲可能是核钥的持有者。即便他现在是中枢行动处的S级权限者，也对高层决策者知之甚少。
　　或许，宋期期在以后会是个突破的风口。
　　沈既白想着，一边走向S权限者可进的档案室。周身淡白的廊灯次第掠过肩头，空旷的环形回廊寂静得只剩他轻浅的脚步声。
　　档案室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沈既白站在终端前，屏幕的白光映在他的脸上。他盯着输入键愣了一会，随即在检索栏中输入了哥哥的名字，系统很快返回了几条结果。
　　他点开最上面的那条——最后一次任务记录的摘要。
　　坐标：星巢外围，废弃实验体回收任务，任务状态：失败，执行者：已故。
　　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几秒，睫毛微颤，指节悄然绷紧，喉间死死压下翻涌的酸涩。
　　星巢外围。
　　那片区域他太熟悉了。三年前，他还是特级任务者的时候，曾在那里执行过一次清扫任务。那是一次血腥的清理行动，他活着回来了，也因此被调入第七区。
　　三年后，他哥哥去了同一个坐标，却再也没有回来。
　　他关掉了屏幕。
　　档案上没有具体写明哥哥到底在执行什么样的回收任务，只写了“失败”和“已故”。但那片区域的记忆，他一点都没忘——废弃的实验室、破碎的培养舱、以及那具被腐蚀液处理过的尸体。
　　他当时以为那只是一次普通的清扫任务，但现在他不确定了。沈既白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然后退出了查询页面。
　　沈既白没有继续深挖。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他知道——以他目前的权限，能看到的就只有这么多。再往下，就是那层他暂时够不到的地方。他转而调出了一份例行工作的档案目录，随手翻阅着。但他的思绪并不完全在这些纸面记录上。
　　刚才电梯里的那个女孩，偶尔会从他的思绪边缘掠过。
　　但他没有多想。他现在连哥哥的任务记录都只看得到一个摘要，连事情的全貌都还没摸清。有些信息，记在心里就好，不必急于动用。他合上档案，将其放回原处，转身离开了档案室。
　　走出白塔时，灰域方向的天空已经暗了下来。第七区的人造灯光渐次亮起，将整座悬浮城市笼罩在一片霓虹之中。
　　第七区总是这样，人们在这里工作生活，却带不来生气，仿佛永远罩着一层玻璃，而这一切在沈既白眼里都是虚浮的。
　　他下意识的碰了碰腕间的手绳，站在白塔出口处，望着远处灰域模糊的轮廓，沉默了片刻。
　　第七区灯火通明，白色巨塔在夜色中泛着寒光。沈既白一步步向着无边沉寂的暗夜里走去，辉煌万丈的白塔、满目繁华灯火都慢慢被隔在身后，光明一寸寸从他的背脊褪去，一道单薄孤峭的剪影很快融进幽深之中。
　　坐标：星巢外围。任务状态：失败。执行者：已故。
　　他从不相信巧合。
　　哥哥是S级任务者，经验丰富，不可能在一场普通的回收任务中失联。而那份任务摘要过于简洁，简洁到像是刻意省略了什么。
　　但他现在什么也做不了，没有更多线索，没有更高权限，甚至连该从哪里开始查都没有头绪。
　　他只知道一件事——那片区域，他去过。
　　他活着回来了，而哥哥却在执行普通任务中死了。
　　灰域的夜晚没有月亮。路灯坏了大半，剩下几盏苟延残喘地亮着，在地上投出一块块昏黄的光斑。沈既白穿过那些光与暗的交界，来到一扇不起眼的铁门前停下了脚步。
　　门上没有招牌，没有标识，只有门框上方一盏忽明忽暗的旧灯。但推开门后又是另一番天地 —— 暖黄色的灯光、凌乱的货架、以及柜台后面那个永远在擦杯子的男人。
　　暖光涌来，裹住了沈既白身上的寒意。
　　男人眉眼温和松弛，一身半旧的深色衬衣袖口卷到小臂，指腹磨出薄茧，擦玻璃杯的动作缓慢又娴熟，瓷布在杯壁来回摩挲，动作一刻未停，慢悠悠开口：
　　“暗窗买货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欢迎选购。”
　　暗窗老板抬起头看了沈既白一眼，放下手中的杯子。
　　“来了。”
　　“嗯。”
　　沈既白在柜台前站定，从口袋里取出一只空盒，放在台面上。老板接过去看了一眼，没有立刻去拿新药，而是把那只空盒在手里转了转。
　　“这次比上次早了三天。”
　　沈既白没有接话。
　　老板抬眼看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见惯不怪的平淡：“耐受上来了？”
　　“……嗯。”
　　老板没有再追问。他转身从药柜里取出一只新的药盒，放在柜台上，但没有立刻松手。
　　“你知道这东西用久了会怎样吧？”
　　“知道。”
　　“腺体不可逆损伤，信息素永久紊乱——到时候你连装都装不像了。”
　　沈既白伸出手，想从老板手下抽出那只药盒，动作平静而坚定，“我本来就没有。”
　　老板的手指在台上轻轻叩了一下，沈既白这句话说得太轻，就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他听懂了，看了沈既白几秒，然后松开了手。
　　“一周的量。注意间隔。”
　　沈既白接过药盒，没有立刻收起来。他握着那只盒子，指腹摩挲过纸盒的边缘，沉默了几秒。
　　老板看出了他的异样，挑了挑眉：“还有事？”
　　他站在柜台前，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我想跟你买一条消息。”
　　老板重新拿起那只杯子，慢慢地擦着，“你说。”
　　“星巢外围，三年前有一间实验室，我做过一次清扫任务。最近有人去了同一个坐标，没回来。我想知道那个坐标现在是什么情况。”
　　老板擦杯子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又继续。
　　“那个坐标，你最好别再碰。”
　　“我知道它被七区封了。所以我找你。”
　　两人之间隔着一段短暂的沉默。老板放下杯子，看着沈既白，目光里多了一丝审视。
　　“这个消息，价钱可不便宜。”
　　“你开价。”
　　老板想了想，缓缓开口：“上次那种小忙不够了。这一次——我要你下次进第七区核心档案层的时候，帮我带一份东西出来。”
　　沈既白微微蹙眉。
　　核心档案层，那是他从未踏足过的地方，但他没有拒绝。
　　“什么东西？”
　　“到时候我会告诉你。你先去把图拿到手——有了它，你才有本事进得去。”
　　老板从柜台下面抽出一张纸条，在上面写了一个地址，推到他面前。
　　“这个地址，去找一个人。他手里有一份灰域的地下路线图，能带你绕开第七区的监控网络，到达一些你正常情况下到不了的地方。”
　　沈既白低头看了一眼纸条上的地址。
　　“什么人？”
　　“一个比我还不靠谱的人，”老板重新拿起杯子，“东区一家旧书店的老板。你到了报我的名字就行。”
　　沈既白将纸条收进口袋，转身走向门口。
　　“谢了。”
　　身后传来老板不紧不慢的声音：“记住——你欠我一笔大的。提醒你一句——那个人虽然不靠谱，但他手里的货是真的。别因为他看起来吊儿郎当的就小瞧他。””
　　沈既白没有回头。他推开铁门，走进灰域无尽的夜色中，手揣进口袋里紧紧攥着那盒药。
　　隔天中午，沈既白按照纸条上的地址，找到了灰域东区那家旧书店。
　　店面很小，夹在一家修理铺和一间倒闭的餐馆之间，门口的招牌是歪歪扭扭的几个手绘字：咸鱼书店。
　　沈既白推开门，一股纸张受潮的气息扑面而来，他习惯性的打量起环境——书架上摆满了各种纸质书籍，看着有些年头，整间书店都漫着一种古朴的味道，门上的风铃叮铃作响。
　　沈既白的目光驻足在一个坐在柜台后与书店气质格格不入的人——男人身着一件白色的花纹短袖，灰蓝色的头发带着一丝随性的凌乱，几缕碎发不羁地垂落在额前，正把腿翘在桌上看一本封面花哨的杂志。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来，露出一张年轻凌厉的脸，冰蓝色的眼眸里带着几分懒洋洋的漫不经心。
　　“找人？”
　　“我找老板。”
　　那人听了，放下杂志，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随即嘴角轻挑，语气里带着几丝调侃。
　　“我就是，不知道小哥哥找我什么事？”
　　“暗窗徐老板说让我来这里拿图。”
　　男人闻言挑了挑眉，从屉里抽出一张折叠过的旧纸，摊开在柜台上。纸面上密密麻麻画满了通道标记，有些路段用红笔标了叉。
　　“这张图我可以给你，但不是免费的。”
　　“多少钱？”
　　“不要钱，”男人修长的指节在地图上的一处标记上点了点，“我要你下次进第七区的时候，帮我确认一下这个坐标现在是什么设施。”
　　沈既白看了一眼那个坐标，不在核心区，也不是敏感地带，但也没有立刻告诉他。
　　“你为什么自己不查？”
　　“我进不去第七区，”男人说得理所当然，有条不紊的跟他讲清楚，“但你进得去。公平交易，各取所需。”
　　沈既白的视线不经意地掠过他的耳侧，他的左耳上戴着一枚很小的耳钉，银灰色的金属，没有多余的装饰，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一道细窄的冷光，他说话的时候，那枚耳钉随着他偏头的动作轻轻闪了一下。
　　沈既白看着他沉默了几秒，把图从男人手里抽走并折好放进口袋。
　　“成交。”
　　他转身准备离开时，那人在身后补了一句：“对了，我叫陆衔鱼。以后要查什么东西，也可以直接来找我——只要出得起价。”
　　沈既白脚步未顿，推开门走进了灰域午后的光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