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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异心 来自离村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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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站在神龛前,烛火也没点。对于他俩来说,点或不点都没区别。
“离村已经对山神有异心了。”小史说。
杨青宁对这件事并不惊讶,从嫁衣的事开始,他就能感觉到离村人对山神的畏惧。虽然不知道离村人是从何时开始在嫁衣上涂毒。
不过,杨青宁更好奇……
“离村人是怎么找到能克制山神的毒药的?”
小史知道杨青宁说的是什么毒药,“从村长上任开始,他们每次在‘山神娶妻’时,都会给嫁衣揉进毒药。之前都没什么效果,今年的毒药有了效果。”
杨青宁皱眉,这句话信息量可太大了。他在梦里见过村长,一个看上去五六十岁的老头,不确定他什么时候上任的,但是二十年左右应该是有了。那么早就开始背叛山神了吗?
杨青宁觉得夷吾怪可怜的,老早就被人惦记上了。
还有……
“你们怎么知道毒药有没有对山神产生效果?”
他来这里这么久,从来没见过山神走出山神庙,离村人又怎么得知山神的状态。
小史的脸看向窗户,“是山。离村人喝着山里的水,吃着山里的肉,在山里的土地上长大,早和离山结下了密不可分的联系。山神虚弱的时候,山变得萎靡,也让人变得萎靡。”
“毒药是怎么来的?”嫁衣上的毒药绝不是普通的毒药。
小史仿佛知道杨青宁心中所想,“一般的毒药对山神根本没有影响。加上之前两次嫁衣里的毒是离村人自己熬制的,对山神起不了任何用。但是今年的毒药是他们从外面买来的。”
“我记得,离村人一般不能轻易出村。”
“对,不能出去。”这是满婆在一天晚上坐在院子里,好像是在发呆,好像是在对小史说话,说出来的秘密。
“但也不是绝对。想要出去的人需要献祭一个人的生命,从此他也不再受到山神的庇佑。”山神的这条规定几乎是残酷的:没有人愿意让自己的自由凌驾于另一个人的生命之上,也没有人愿意让自己的生命低于其他人的生命。有时候父母也不能做到。
“但是村长做到了。村长让他二儿子在很小的时候出去,献祭了他妻子的生命。”
村长的老婆被献祭了,换来了二儿子下山的自由。
“村长明面上是说让二儿子下山读书,离开离山,实际上是让二儿子在外面的世界寻找能对付山神的毒药。”
“二儿子什么时候出去的?”
“在他六岁的时候,已经过去十五年了。”二儿子六岁的时候,在没有任何人的引导下走出离山,在外面的世界里生活。杨青宁在梦里知道这个人,一个学业有成的大学生,放弃了在外就职的机会,回来建设山村。
十五年时间里,没有父亲,没有母亲,没有熟悉的人,像孤儿一样,跌跌撞撞长大,为了一个六岁时的目标。十五年时间里,二儿子随时可以丢弃这个目标,随时可以自由。但是他没有,一直记得,直到找到了,回了家。
杨青宁呼吸不上来,仿佛空气堵住了他的腔洞。村长无疑是可怕的,为了自己的目标,牺牲了妻子,也为了一个虚幻的目标,任由六岁的孩子在外面生死不论。可是他又能感到他们身上让人窒息一般的坚定——他们想要解放。
漂泊的十五年,终于尘埃落定了。
杨青宁预感到,不对,或许夷吾已经预感到了,它将不再是离山的山神。
杨青宁张了张嘴,一时半会儿竟说不出话来,最后哑着声音,问:“这个毒药他是怎么找到的?”
“我不知道。”小史摇摇头,“二儿子回来几乎从来没有谈起这件事。二儿子这件事只有满婆和村长知道,可是他从没对村长、对满婆提及过毒药的来源。”
“大家为了自由,煞费苦心了。”杨青宁苦笑道。
小史对此不置可否。
他紧接着说:“离村人并不是要割舍掉山神,他们畏惧的是山神的控制,但又想留下山神的力量。所以嫁衣里的毒并不能完全杀死山神。”
可在某一天,他们的想法改变了。
“村长误以为山神有了后代,他想要杀死山神,把后代奉为下一个山神,更好掌控的山神。”
杨青宁疑惑,杨青宁震惊,他怎么不知道山神有孩子啊!
“哪里来的消息?我怎么不知道?”杨青宁问。
小史说:“山神也没有告诉我它是否有后代。不过是村长从一些细节处的推断,又是供奉小孩的吃食,又是供奉书籍,看上去像在哄孩子。”
杨青宁懂了,是之前山神问他想要什么时,他提的一些要求,让村民产生了误解。真尴尬,离村人也不知道他还活着。
算了,当作不知道。
“没有小山神。”杨青宁憋出这么一句。
“没有更好。”小史说,“这样他们一时半会儿不会对山神下死手。”
看来山神也不好当,下面尽是要篡位的人。
杨青宁想到什么,“最近村子里有没有人陌生人进来?”
“没有。”小史摇头,“一般外村人进不来。”
离山外围绕着终年不散的大雾,很难有人能特意找过来。
“好,你最近注意一下,已经有人进山了,但我也不知道他们确切的位置。”一想到对方还是个小孩,杨青宁又多嘱咐几句,“你的安全更重要。”
天刚刚亮起来,村里响起鸡鸣狗吠,坐在神龛前一晚上没睡的两个人出发了。杨青宁跟在小史后面,反正除了小史谁也不看见他,这样一来,他一方面确定祭品能不能顺利供奉,另一方面趁着这个机会稍微了解一下离村。
小史循着路找到村长家。村长一家也才刚刚起来,大儿子阿务看到小史很是惊讶。
“您怎么来了?”
小史说:“山神大人托梦给我,需要大量的祭品。”
阿务皱了皱眉,“仪式不是还有十几天吗?怎么这么突然?”
小史摇头,“山神大人并没有说明原因,还请大家协助。”
“着急吗?”
“今天就要,越快越好。”
小史说出这个“快”字,阿务神色一变,点头,“我知道了。”
转头去喊村长过来。
村长赶过来时,还有一只裤腿没有放下来,“咋这么着急?”
他身后跟着杨青宁不认识的年轻人,也就比刚才那个年轻人显小一点。视野里,小史在背后比了个二。
杨青宁神色一凛,意识到这个人就是村长的二儿子阿述。
小史说:“山神大人需要。”
“行吧。”村长挠了挠头,似乎很不理解,又很为难,“我去喊大伙宰杀去。幸好我们去外面买了一批牲畜回来。”
杨青宁悄悄附到小史耳边:“小心看着,别让他们下毒。”
小史说:“毒药全都在满婆家,他们拿不到。”
村长敲响各家的门,把能动的劳力都喊起来,男人负责宰杀,女人负责煮食。这么多年都是这样的分工,早已轻车熟路,都不需要村长指挥。
梦中烹羊宰牛的景象竟实现了,男人将大牲畜吊起来,磨刀、割肉、放血,一盆盆切好的肉送进了厨房。女人烧火,将一盆盆肉炖熟。盈出来的血混着泥土的尘埃裹成一团,打湿了土地,沾到了每个人的裤脚上。
杨青宁见一切基本妥当下来,说:“我要离开了,这里交给你了。”
小史点头的动作很轻微,微到只有杨青宁才能“看”出来。杨青宁也知道,小史现在不好说话。热火朝天的村民里,不知道有多少“改革派”盯着他呢。
杨青宁按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白天的离山要比晚上更喧嚣些,虫鸣鸟叫此起彼伏。上山的路更难走一点,他估计自己花了来时的一倍多,腿走到支不起来的底部,才到达眼熟的位置。
奇怪的是,眼熟的位置上只有陡峭的山石,茂密的古树,投下来的黑色树影,没有高大的山神庙。
杨青宁大喊:“山神!”
依旧没有山神庙显现。突然,左手臂上自天亮一直在睡觉的粘液好似醒过来了,连带着杨青宁往一个地方拉。杨青宁也不反抗,任由它拉着走。
走到某一刻,一瞬间,各种复杂的、冲击的气味全部消失了。杨青宁还没反应过来,腰间就缠上了什么。它很轻,轻轻地举起他来.他也用不着那双酸软的腿走路了。
“我回来了。”杨青宁说。
多束粘液从山神身体冒出来,蹭了蹭杨青宁,似乎在回应他。
*
漂泊的十五年,二儿子没有对任何一个人提及过,哪怕是他的父亲,他也没有说过。他完成了六岁时的目标,过程如何不重要,结果实现了就好,仅此而已。但是每当梦深的时刻,他依然会被噩梦惊醒。
梦里是哭泣的妈妈,二儿子阿述已经不记得妈妈长什么样子了,大概就是一个女人的样子吧。梦里的妈妈一直在哭,哭得眼睛都肿了,看到儿子来了,抱着他哭。
他还记得妈妈说的最后一句话,“我舍不得你啊。”
他也舍不得,舍不得妈妈,舍不得爸爸,舍不得哥哥,舍不得这个村子。但就是被狠心的爸爸撵走了。六岁时的记忆变得那么模糊,除了任何,只有哭泣的妈妈,狠心的爸爸,懵懂的他和哥哥,还有离开时宁静的晚上村庄,只有这些刻在他的脑海里。
直到回家,他才知道自己的下山是付出了多大的代价。
可是回来,一切都和六岁的记忆不一样了。妈妈埋在了土里,爸爸变老了,哥哥长大了,儿时的伙伴都变了个样。回来那天是白天,炊烟袅袅,鸡鸣狗吠,一切都和那晚的记忆都不一样。
他好像回不到六岁时的家了。
噩梦里,他总是梦见,自己走错了地方,去了另一个村子,那里没有他的家人,全是陌生的面孔,他们虽然接纳了他,但是他无论如何也融入不进去。
噩梦里,他总是梦见,六岁离开的晚上,星星发着微弱的光,那些光在他往远处走的时候,消失了,一切都陷入了黑暗里。他在黑暗中迷了路,去不了要去的地方,回不去想回的地方。
半夜醒来,又睡不着了。阿述起来给自己倒了杯水,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光,想,快点结束吧,快点结束吧,快把家还给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