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神娶妻》熙熙地

20、下山 找山使

　　下山找人而已，这比让杨青宁去山中打猎简单多了。

　　不过……

　　“你得给我双眼睛，我还是习惯有眼睛的世界。”

　　山神犹豫了一下，伸出粘稠的液体，它们甚至无法像之前一样凝固起来。液体贴上杨青宁的眼眶。杨青宁感觉到液体进入了眼眶，很快，似圆形一样的东西挤了进来。空洞的眼眶迎来了它许久不见的伙伴，就是一时半会儿还不适应，有点撑得慌。

　　杨青宁眨了眨眼睛，看到了黑暗，看到了停留在眼前滴答滴答的液体。他轻轻握住液体。

　　“原来你长这个样。”

　　一堆石油里冒出数不清的眼睛，还真和离村做的泥像长得像。

　　眼睛很不好意思地沉在底下，只留下一双眼睛浮在表面。

　　“为什么下去了？我又不害怕你。”

　　山神愣了愣，“你不怕我？”

　　杨青宁眯了眯眼睛，“因为你担心我能看到你的样子，所以就不愿意给我按眼睛吗？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刚才的犹豫！”

　　“人类害怕过。”

　　杨青宁自豪道：“我不害怕。”早在梦里锻炼出胆量了。

　　粘液形成的触角摸了摸杨青宁的眼睛，杨青宁没有躲。

　　“人类不能直视我，会受伤。你现在的眼睛是我的一部分，没有关系。”山神说，“新眼睛，也很好看。”

　　杨青宁重点在“新”，“我原来的眼睛呢？”

　　山神想也不想，立马道：“那是我的，我要留着。”

　　杨青宁倒也不在意一双眼睛是谁的，就是，为什么非得执着那双眼睛呢？

　　一不留神，他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山神说：“你在这里。”液体往某一处指了指。

　　“我看着你。”

　　杨青宁叹了口气，山神不明白他为什么叹气。

　　“你现在还想吃掉我吗？”

　　山神想也不想道：“不！活着，很好，更好。”

　　“看来我对你很重要。”

　　“很重要。”山神说。

　　山神又说：“我将一部分留在你身上，其他人看不到你，山使能看到你，你也能看到他。找到山使就立刻回来。无论能不能找到，你的安全很重要。”一部分粘液缠在杨青宁手臂上。

　　“好。”杨青宁笑了笑，“我不会让自己拖你的后腿。”

　　“不是拖后腿……”

　　杨青宁笑了笑，露出柔和的笑容，再次抱了抱山神。

　　“等我回来。”

　　这次他一个人走下山的路，也不是一个人，夷吾还在呢。走这条路可比坐轿子舒服多了。那会儿杨青宁坐在轿子里颠颠撞撞，晃得他想吐。现在他走在路上，脚都踢不上一个石子儿。他笑了笑，很感谢他脚边的小家伙。

　　那些藏在草丛里喜欢弄出细细碎碎声音的小东西们，当初吓得他打哆嗦。现在出来了在他脚边滚来滚去，清走可能会绊倒他的石头。他倒也不觉得它们长得可怕，可能夷吾的眼睛自带什么滤镜吧。

　　不过，最难的一点是强烈的气味。在山神庙待了那么多天，他都快忘记嗅觉灵敏是个什么痛苦的感觉了。杂糅的气息扑面而来，他一时半会人分不清自己所处何方。刚走出山神庙，他停了好久才缓过来。

　　好在现在是晚上，各种生物都平静下来了，没有白天那么复杂的气味。他特意选择晚上出发，他梦见过的事情中，离村人几乎晚上不出门。这对他来说更方便了。

　　走了很久，不夸张地说，杨青宁腿走得有些酸了。咕噜噜的声音停下来，杨青宁意识到下山的路就到这了，再往下就是离村。它们似乎不愿意踏进离村，又舍不得杨青宁离开，焦急地在周围徘徊，发出刺刺的响声。

　　“你们走吧，去保护夷吾，我很快就会回来。”他挥了挥右手，左手缠着山神脱离下来的粘液。

　　在杨青宁的世界里，他他虽然有了眼睛，恢复了常人的视觉。但还是有些不一样。只要是活物，它们都呈现流动的油状蓝色。不同的生命，这些蓝色的深浅程度还不一样。他看到离村房屋里的油蓝色躺下来，沉睡。整个村庄十分静寂，连村庄里的牲畜都陷入了沉眠。

　　通过视网膜中的世界，杨青宁加快速度寻找山神口中的信使。就目前来看，他看到的人几乎是同样的颜色，没有什么区别。那山使应当是什么样呢？

　　他绕着每个房子转了又转，终于在一座普通的房子前驻足，看到了一点不一样的地方。这座房子里只有一个油蓝色，意味着里面只有一个人。这唯一的油蓝色在头部处露出两个黑洞，像挖走了什么，留下无尽的黑暗。

　　杨青宁推开门，走进去。门内是一个四四方方的小院子。他没有停留，继续往里走。左手上的粘液时不时贴心提醒他前方的障碍物，习惯了当杨青宁的拐杖。来到那人的床前，杨青宁犹豫了一下，他还是将人推醒来。

　　没推几下，对方就有了动静。杨青宁能感觉到对方意识到了自己的存在，但是对方没有害怕，也没有惊吓。

　　“又见面了，你不是离村人？”

　　“我确实不是离村人，我叫杨青宁，你怎么称呼？”

　　“小史。”

　　小史的声音听上去也还是个不大的孩子的声音。杨青宁不明白，为什么山神会选择一个小孩当神使？小孩不应该自自在在去读书、去玩吗？

　　“我是来转达山神的旨意，需要离村人供奉肉食给它。”

　　“山神为什么需要你来转达？”

　　“山神最近无法联系你，你应该能感受到。”

　　杨青宁说得没错，小史从前几天开始就发现，脑海里的“电话”断了，他联系不上山神。

　　“你是什么身份？”小史谨慎地问。

　　“被山神救过的人。”杨青宁如此道。

　　小史沉默了一会儿，想不明白。外村人？被山神救过？山神怎么会让外村人进入离山，还留他一命，还派他来和自己沟通。离山上除了自己外，还有这样的人吗？

　　想到什么，小史神色一正，“明早起来，我就去执行。但是，”

　　没有眼睛的小史好像拥有了眼睛一般直直地面向杨青宁，“你要告诉我山神身上发生了什么？”

　　杨青宁没打算告诉他。他一直警惕离村，哪怕是山使。正常信仰山神的村落会给他们的神下毒吗？

　　“抱歉，我不能告诉你。”

　　小史说：“我知道你的顾虑，你担心我对山神不利。我也担心你对山神不利。”

　　小史面向窗外，似乎在感知时间，“离天亮还有点时间，不如我们好好交流一下。”

　　杨青宁笑了笑，没想到是一个小孩在引导这场谈话。他倒不是觉得对方强势，而是有些敬佩，年纪轻轻却有了成熟的模样。

　　他说：“好啊。”

　　小史从床上坐起来，“麻烦你去隔壁房间等我，我穿个衣服就来。”

　　杨青宁听着这严肃的语气，看到对方一脸板正的表情。他笑了笑，“好。”

　　杨青宁走出房间，他不知道小史说的隔壁房间是在哪里，就在院子里转悠。忽然他感受到什么——轻微的山神的气息。顺着感觉走进一个房间，平淡的世界里突然出现一座小小的雕塑。

　　它既是死物又是活物，灰黑色的轮廓里包含着各种蓝色的油状物，蓝色深浅不一，或浅蓝或深蓝。不同颜色的蓝蜷缩成小小的一团浮动，互不干扰，边缘又在互相融合。看久了，就像黑夜的星空，星星在旋转，黑色的幕布也在旋转。

　　杨青宁第一次看到这种东西。

　　“这是山神像。”小史走过来解释。

　　看到手臂上的粘液，杨青宁恍然大悟，那些小小的、旋转的蓝色代表的是眼睛。

　　“这个山神像是活的。”小史继续解释，“里面蕴含山神的一部分。”

　　小史从一旁的香盒里抽出三根线香，点燃，拜了拜。

　　做完这些事，他对身后人说：“你可以相信我，不用顾忌我是不是离村人。一方面我就不是离村人，是被上一任山使满婆收养，误打误撞成了神使的流浪儿。另一方面，满婆教过我，我是离村人，就向着村子，是神使，就向着山神。我是站在山神这一边的。”

　　“但是我不相信你。”小史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

　　不是？杨青宁惊住了，这句话不应该是他来说吗？

　　“你为什么不相信我？”

　　小史说：“山神大人不会让外村人进入离山，更不会让外面的人在离山内活下来。你的出现很奇怪。”

　　“可你不也是吗？你也是外村人。”

　　小史沉默了，随后说：“我在离山脚下迷路，是满婆将我带回来，山神大人批准过了。”

　　“你能看到我左手上的东西吗？”杨青宁的左手缠绕着山神的粘液，它像蛇一样蜿蜒在手臂上。

　　“能，它就是山神。”

　　小史的眼睛应该和杨青宁一样，他们看到的世界和普通人有所区别。粘液的样子和山神像很像，是一团团游动的蓝色交融在一块。

　　杨青宁纳闷，“既然你都知道了，为什么还不相信我。”

　　“你既不是相信山神的离村人，也不是山使，我怎么相信你。”

　　杨青宁想了想，说：“我信山神啊，它一直在保护离山。”

　　他也没说错，他确实相信山神的力量，只是不迷信。

　　小史沉默了。

　　随后，年轻的山使说：“我相信你，不是因为山神相信你，而是满婆相信你。她跟我说过，你的身上有拨开迷雾的光，我相信你。”

　　“什么？”杨青宁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她之前还说我听她的，命会好的。”

　　“你果然是嫁给山神的外村人。”

　　好家伙，一不留神，被小孩套话了。

　　“咳。”杨青宁转移话题，“我们应该不是聊这些吧，你要和我聊什么？”

　　小史说：“我要告诉你一些关于离村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