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表弟醋劲挺大     出 ...

  •   出京第七日,官道越来越窄,两旁的村子也越来越稀。

      苏晗越勒马站在一个岔路口,左右张望了半晌,最终转向右手边那条更窄的路。沈云至骑着骡子跟上来,鼻尖被风吹得微红:“姐姐,咱们是不是走错了?我怎么感觉越走越没人烟了……”

      苏晗越也心里没底,但玄戈方才朝这边偏了偏头,她信他的方向感胜过信自己的眼睛。

      “再往前走一段,天快黑了,总得找个地方落脚。”

      又行了约莫一个时辰,暮色开始往山坳里沉,官道彻底变成了土路。就在苏晗越开始盘算今晚是不是要露宿荒野的时候,前方山脚转弯处忽然露出一角灰扑扑的屋檐,接着是一面斜斜挑出的旧酒旗,在晚风里蔫蔫地垂着。

      “有店!”沈云至眼睛一亮,矮脚骡子难得地快走了几步。

      店门外的旗子上写着“往来客栈”四个字,墨迹已经褪得发灰,但字还能认出。门板半掩着,透出昏黄的灯光和一股混着柴火味的饭香。

      苏晗越翻身下马,推开木门。

      堂里不大,拢共摆了五六张方桌,角落里砌着一座半人高的土炉,炉膛里火烧得正旺,铁壶嘴突突地冒着白汽。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妇人,头发花白,正就着油灯纳鞋底。听见门响,她搁下手里的活计抬头看过来,目光平和地扫了四人一圈。

      “住店?后院东厢三间空着,被褥都是新晒的。一晚上三十文,包热水不包饭。”

      苏晗越把钱搁在柜台上:“住一晚,明天一早赶路。老板娘,再给弄点热乎吃的?”

      “灶上炖着萝卜羊肉,一会儿端上来。”老妇人收了钱,从墙上取下三把铜钥匙,“后院走到底,东边那排。夜里风大,门栓记得插紧。”

      苏晗越接钥匙的时候随口问了一句:“老板娘,这离玄霜关还有多远?”

      老妇人重新拿起鞋底,针尖在头皮上蹭了一下,低头穿线:“走大路的话,明日傍晚能到。”

      苏晗越点了点头,把钥匙分了。她和沈云至一间,玄戈一间,陆沉舟一间。

      各自安顿了行李便回到大堂吃饭。老板娘端上来一只粗陶盆,里面是炖得酥烂的羊肉萝卜汤,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的油花,撒了一把青蒜末。配了一大摞刚烙好的饼,热气腾腾。

      四个人围着方桌坐下,沈云至捧着碗吸溜了一口汤,发出满足的长叹:“呜——这才是人过的日子嘛,我这几天都是怎么过来的啊!”

      苏晗越笑着也给自己盛了一碗,玄戈坐在她左手边安静喝着,陆沉舟坐在对面掰饼泡汤。

      吃了几口,沈云至忽然像想起什么,放下碗,歪着头看苏晗越,杏眼亮晶晶的:“姐姐。”

      “怎么了。”

      “你到底是干什么的呀?”沈云至撑着下巴,“衣服料子那么好,出手又大方,身边还跟着那么好看的人……”她朝玄戈的方向努了努嘴,压低了些声音,“我猜你家肯定不是普通人家。”

      苏晗越夹菜的手停了停。她知道这一天迟早要来,沈云至看着天真但并不傻,不表明身份很难作为背景板走下去。

      “我家经商的,”她把菜送进嘴里,语气随意,“祖上好几代都是经商,我娘不满足,想让我进京赶考谋个功名,光宗耀祖。”

      沈云至眨了眨眼:“然后呢?”

      “没考上呗。”苏晗越摊了摊手。

      沈云至噗地笑出来:“姐姐看着就聪明,朝堂失去了一个人才。”

      “那你要回去继承家业吗?”

      “我不想回去。”苏晗越说这话时语气懒洋洋的,“我不喜欢经商,也无心科举,其实就是找个理由摆脱我娘罢了。我娘那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爱替我做主了。我穿什么颜色的衣裳她都要管,我要是回去,这辈子连门都不用出了。”

      她顿了顿,手里的筷子在碗沿停了一瞬,声音里多了一丝真实的柔软:“我喜欢写画本子,喜欢江湖,喜欢各种各样的人。”

      “另外,我还要帮我娘办件事。”

      沈云至看着她脸上的神色,识趣地没有追问那件事是什么。她只是点了点头,又笑了起来:“姐姐写的是什么样的书?”

      “什么都有。江湖的、奇情的——”苏晗越挑了一下眉毛,“还有一些是姑娘家看了会脸红的那种。”

      苏晗越嘴角弯了弯,把声音压低了些:“兴许你听说过我的名号?我叫韩越。”

      沈云至眼睛一亮,心想这不是她姐姐天天念叨的画本子作者吗,正要追问,苏晗越已经笑着摆摆手:“这个回头再聊,先吃饭。”

      两人的对话在堂里不轻不重地散开。隔壁靠窗的座位上坐着一个独行的男人,穿一身深灰色的衣袍,脸上扣着一张铁灰色的面具,只露出下颌和一双眼睛。他面前的桌上搁着一碟花生米和一壶酒,自斟自饮,安静得不引人注意。

      苏晗越扫了他一眼就没再多看。江湖上戴面具的人多了去了,没必要个个都打听。

      面具男人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从“话本子”三个字落进他耳朵里开始,他的目光就缓缓抬起,透过面具的孔洞落在苏晗越侧脸上。她正笑着给沈云至夹菜,嘴里还在念叨“你慢点吃”。

      面具男人把酒杯端起来又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圈。

      沈云至那边又冒出新话题。她吃了几口汤,忽然想起什么,朝玄戈偏了偏头:“对了姐姐,你还没说呢,他到底是你什么人呀?”

      苏晗越嚼着饼,含糊道:“我表弟。”

      沈云至的视线在玄戈过分精致的脸和浅淡近银的瞳孔上停了一瞬,嘴角压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表弟啊……”

      那语气里带着某种显而易见的暗示,尾音往上翘了一下,像是“我懂”两个字直接写在了脸上。苏晗越被她那眼神搞得后背一阵发毛,心想你脑子里在想什么。她正想解释,又觉得越描越黑,玄戈倒是一点反应都没有,低着头继续喝他的汤,仿佛被误会成表弟还是别的东西都跟他没关系。

      沈云至见她不说话,笑得更加意味深长,低头扒饭去了。

      苏晗越张了张嘴,最终放弃了。行吧,表弟就表弟,妾室就妾室,反正玄戈本人不在乎,她也不吃亏。

      晚饭吃到尾声,苏晗越靠在椅背上擦了擦嘴,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陆沉舟:“你之前说玄霜关最近不太平,到底怎么回事?”

      陆沉舟抬眼看了她一下,他这个人不爱主动开口,有人问也不藏话::“路上听人说的。关外最近出了怪事,每至月夜,玄霜关北门外会响起叩门声。守关戍卒听见了去开门,门外空无一人,只有一行带血的马蹄印。”

      苏晗越的手顿了一下。

      沈云至缩了缩脖子:“为什么要敲门呀?”

      “叩关。”一个声音从靠窗的方向插进来。

      四个人同时转头。是那个戴面具的男人。

      他手里端着半盏酒,语气像是随口搭话:“玄霜关那边传了有一阵了。有人说那匹马夜里叩关门的节奏是‘两短一长’,关内的守卒追了出去,三天后才被找到,发着高烧神志不清。”

      他顿了顿,喝了一口酒:“他醒过来之后迷迷糊糊的,有人问他看见什么了,他说他在月光底下追到了那匹马,马背上坐着一个人形的东西——”

      他的声音平得很,像是在讲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旧事:“但他看不清脸。那个人形的脖子那一截,什么都没有。是空的。”

      炉火噼啪响了一声。沈云至悄悄缩了一下肩,往苏晗越那边靠了靠。

      他说完冲四人微微颔首,面具下的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几位明天要是过关,早点动身,天黑之前进关总归稳妥些。”

      苏晗越看着他那张铁灰色的面具,目光在他指尖停了一瞬——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像是常年握笔。

      一个戴面具的、读书人的手,却说着玄霜关的怪事。她心里闪过一丝异样,但面上只是点了点头:“多谢提醒。”

      面具男人没再多说,转身回了自己的座位,重新斟了一杯酒,像是方才那番话只是夜里无聊随口搭了一句闲腔。

      堂里安静了一会儿。沈云至小声嘀咕了一句“两短一长是什么意思呀”,声音被炉火的噼啪声盖了过去,没人接话。苏晗越把最后一口饼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渣站起来:“早点歇,明天要赶路。”

      四个人各自散了。苏晗越经过靠窗那桌时余光扫了一下,面具男人正低头看手里的什么东西——像是一封信,纸页边缘磨得发毛了。

      她没有停步,径直穿过大堂往后院走去。玄戈无声地跟在她半步之后,走到廊下时他忽然偏了偏头,那双浅淡的瞳孔往大堂的方向扫了一眼,又收回来,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苏晗越注意到了,但没有回头。

      当晚她躺下后没立刻睡着。脑子里转着几个片段:无主的马、叩关的节奏、陆沉舟说“烧了三天”、面具男人说“两短一长”。这些碎片像撒了一地的珠子,线头还没找到。她翻了个身,听着窗外风声呜咽,渐渐合上了眼。

      第二天一早,苏晗越推门出来的时候一眼就看出不对。

      陆沉舟站在院子里,肩上的伤应该已经好了大半,行动看不出什么妨碍了。但他的黑眼圈重得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墨,眼皮底下两团青黑,整个人蔫着,靠在廊柱上闭目养神。

      玄戈蹲在院子另一头的台阶上,银白的长发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下巴微抬,琥珀色的瞳孔在朝阳底下半眯着,一副精神抖擞的样子。

      苏晗越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两圈,眉头慢慢拧起来。她走过去停在陆沉舟面前,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这脸怎么了?昨晚没睡?”

      陆沉舟睁开眼,看了她一下,又看了玄戈一眼,嘴角绷了一下:“问他。”

      苏晗越转头看玄戈。银发少年眨巴眨巴眼,一副“我什么也没干”的表情。

      “昨晚半夜他来敲我门。”陆沉舟的声音哑哑的,带着明显缺觉的钝感,“说要过两招。然后就……”他伸手比划了一下,“打到天亮。”

      苏晗越愣了一下,回头瞪玄戈:“你打他干什么?”

      玄戈的竖瞳抬起来,视线从陆沉舟脸上平平地扫过去,又落回苏晗越身上,声音没什么起伏:“试试他身手。能跟着走的人,得够格。”

      “他伤还没好——”

      “所以我没使全力。”玄戈打断她,语气依然平静,“他底子不错,但还差一点。”他说完就站起来往灶房的方向走,经过陆沉舟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侧过头补了一句,“伤好之后再打一次。”

      陆沉舟靠在柱子上没说话,但嘴角似乎抽了一下,不知是无奈还是别的什么。

      苏晗越站在院子里看着玄戈的背影,又看了看旁边眼皮快要黏在一起的陆沉舟,一时不知该骂谁。她最后叹了口气,拍了拍陆沉舟的肩膀:“进屋睡会儿,吃完早饭我叫你。”

      陆沉舟“嗯”了一声转身回了屋,脚步比平时重了几分,显然是累狠了。苏晗越目送他进去,转过身来,对着玄戈离开的方向磨了磨后槽牙。

      沈云至不知什么时候也起来了,裹着外袍靠在门框上看热闹,杏眼弯弯的:“姐姐,你表弟醋劲儿挺大啊。”

      苏晗越:“……”

      沈云至笑眯眯地缩回门后,留下苏晗越一个人在晨光里揉额头。

      四个人在堂里匆匆吃了早饭。陆沉舟灌了两碗热粥下去,面色总算回了一点。玄戈安安静静喝他的那碗,像是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苏晗越坐在中间,左边一个沉默寡言的银发少年,右边一个缺觉的镖师,对面是一个笑眯眯看热闹的小医女。

      她低头喝了一口粥,心想这才出宫第七天,玄戈就开始替她筛选随行人员了。以后要是人再多几个,他是准备每天晚上挨个敲门过招吗?

      临出门时,苏晗越在柜台上多放了几个铜板。四个人重新踏上北行的土路,晨风迎面吹来,带着草叶和泥土的气息,干燥清冽,前方山影在晨光里轮廓分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表弟醋劲挺大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