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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没有他的朋友圈 那些被删掉 ...

  •   删除好友之后的那几天,谢暮辞像往常一样生活。早起上学,听课做题,放学回家。手机安静了很多,没有特别关心的提示音,没有置顶的头像等待她点开。她走路的时候不再频繁掏手机了,因为打开微信列表也不知道该找谁。那个空出来的位置被下一个联系人填上了,但她每次划到那里的时候手指还是会停一下,好像身体还没学会"不需要再往下翻四排"这件事。

      第三天晚上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登录微信,点进自己的朋友圈,往下翻。她发过很多动态,过去一年里,大概有两百多条。其中有一大部分是设了部分可见的——当初为了让他看到,她把他勾进了"可见名单"里。还有一些是仅自己可见的,写着只有她自己能读懂的话。还有一些是公开的,但内容和他有关:晚霞的照片、歌的分享、雨夜的视频。

      现在他不在好友列表里了。那些曾经仅他可见或者专门为他发的动态,还在她的朋友圈里躺着,像一件件穿旧了的衣服挂在那里,既不会再被看到,也失去了穿的必要。她以前把那些动态当作信号塔,一条一条发出去,等着他的红心亮起来。现在信号塔的那一头已经没有人了,那些信号发出去,只会撞在一堵空墙上再弹回来,除了她自己谁都收不到。

      谢暮辞点开第一条。今年七月,那条仅他可见的晚霞。"今天的晚霞很好看,想分享给一个人。如果你能看到的话,就当是夏天送你的礼物吧。"她看着那几行字,想起那个傍晚她站在花店门口打了又删的紧张,想起发出去之后每隔五分钟刷新一次浏览量的夜晚。那时候她十八岁差一点,觉得全世界最重要的事就是他有没有看到那句话。现在那个人已经不在了,那句话还飘在她的朋友圈里,像一封贴了邮票但收件人已经搬走的信。

      她点了删除。弹出"确定删除该动态吗?"她按了确定。那张晚霞消失了,连同那晚她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心情一起。

      第二条。七月底,她发的"数学杀我"配草稿纸。当时他在凌晨一点二十三分点赞。她盯着那张草稿纸的截图看了很久,然后点了删除。那个时候他们还在深夜聊天,他说"一起"说"晚安"说"好梦"。那些话的截图在"他"的文件夹里落灰,但这条朋友圈不需要了,因为已经没有那个凌晨会顺手点赞的人了。

      第三条。那条雨夜的视频,"被雷吓醒了,求安慰"。他发过"打雷了,别怕"——那条消息她还留着,但朋友圈的视频可以删了。因为以后打雷的时候,不会有人再发"别怕"了。她点了删除。

      第四条、第五条、第六条。暑假里发的所有动态,大部分都有他的点赞。有些是他顺手的,有些可能是他认真看过的。但不论哪种,如今那些红心还在屏幕上亮着,只是点赞人的头像她点进去已经变成了一片空白——微信显示"该用户已不存在"或者"对方未添加你为好友",她不知道,她不敢试。但她能想象,那些红心还挂在空荡荡的列表里,像一个房间主人的旧物。

      她一条一条往下删。八月份那条奶茶照片,他下午三点二十分点赞的,那天她第一次发现他只是失眠才刷手机。删了。八月中那张被雷吓醒的截图,删了。那张栾树红了的照片,配文"秋天真的来了",他回的那个"嗯"还在她的记忆里,但朋友圈没有了。删了。还有那条雪糕照片,他后来回"秋天了还吃雪糕",那条动态发出去的时候她本来等着他点赞,他没点,她当时有点失落,现在想来那个失落也显得多余了。

      她删了大概两个小时。从晚上九点删到了十一点。窗外的风凉了又凉,她把手机抱在膝盖上,一张一张划过去,看到自己曾经发过的所有和他有关的内容。有些她都不记得了——比如二月份她发过一张下雪的窗台,配文"雪不大",当时是在回应他"白城今年雪不大"那句话。他后来给她发消息说"你那边雪也不大吗",她高兴了一整天。那张照片现在也该删了,因为今年冬天白城如果再下雪,她不会再拍了。

      删到一半的时候她看见一条仅自己可见的动态。是那个"凌晨四点晚安"事件之后,她发给自己看的:"凌晨两点的时候,月亮是弯的,他说夏天很长,晚安很短,但好梦是真的。"当时她写完之后觉得这句话很浪漫,锁在手机里当秘密。现在再看,那个"他说"的对象已经从她的好友列表里消失了,这行字像一本日记的某一页,记着另一个人的台词,但那个人已经不在她的故事里了。她犹豫了一下,点了删除。好梦是真的,但梦醒之后也是真的。

      还有那条撤回"我喜欢你"之后,她写给自己看的:"2010年9月10日,凌晨1:51,我发了'我喜欢你',两秒后撤回了。"这条她想了很久。这是唯一一条她差点没舍得删的。因为那两秒是她这辈子最勇敢的两秒钟,她不想忘记自己曾经勇敢过。但那两秒钟的勇气是给李怀时的,不是给别人的。既然他已经不在了,这条备忘录式的朋友圈也应该跟着走。她按了删除。

      最后一条。那条他换了头像之后她发的仅自己可见的内容:"2010年9月7日,他把头像换成了一个生的侧影。我猜那是他喜欢的人。"那条里面还附了那个长发侧影的截图。她看着那张截图——她曾经放大缩小看了几百遍,试图从像素点里拼出那个女生的脸。后来她真的看到了那张脸,在海边的合照里,穿白裙子,有酒窝。现在那张脸已经和她无关了。她点了删除。

      全部删完了。她的朋友圈现在干干净净的,只剩下一些和同学聚餐的合影、转发的作业通知、偶尔几条无关紧要的日常。没有晚霞了,没有雨夜了,没有猫和奶茶和栾树了。那些曾经为了某一个人精心选图、斟酌配文、设置可见范围的内容,全部消失了。她的朋友圈变得很空,像一间收拾过后的房间,家具有些少了,光线倒是亮了不少。

      她退出微信,把手机放在桌上。客厅里妈妈在喊她洗澡,她应了一声,起身去浴室。热水淋下来的时候她闭着眼睛站了很久,水流过她的脸,温热的,和眼泪混在一起她也分不清了。她想着那些被她删掉的朋友圈——将近一百条,花了她一个晚上。每一条发出去的时候她都带着一点期待,期待他看到,期待他点赞,期待他发消息问她"你发这个是什么意思"。有些他看到了,有些他没有。但不管是哪种,现在全都没有了。

      她的世界终于安静了。没有那个灰蓝色的头像在列表里等待她点开,没有那个"嗯"的提示音突然响起,没有那条"仅三天可见"的横线让她每天都刷新,没有那一百多条她精挑细选的内容需要被看见。所有曾经围绕那个人的一切,被她亲自拆掉了。像拆一座搭了很久的积木塔,一块一块拿下来,放回盒子里,盖子盖上。塔没了,盒子还在。她不知道那个盒子以后还会不会被打开,但至少现在,它安安静静地待在角落里。

      谢暮辞洗完澡回到房间,关了灯躺下。窗帘拉了一半,月光从另一半透进来,在墙上画了一道细长的白线。以前她会盯着那道线想象他也在看同一片月亮,想象他说"今晚月亮很亮"的时候是不是也躺在床上。现在她看着那道线,只是一道线了。没有什么别的含义。月光就是月光,照在她房间的地板上,明天早上太阳出来就会消失,晚上又会重新出现。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好。手机在枕头旁边安安静静的,屏幕暗着,没有未读消息,没有特别关心的红点,没有置顶的头像需要她再去看一眼。整个微信列表里翻到底也找不到那个灰蓝色的风景照了。他已经不在里面了,像一粒沙从指缝里漏下去,掉进了她找不到的地方。

      安静。真的很安静。安静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绵长的,平稳的,没有因为期待什么而突然加快。她闭上眼睛,觉得胸口那个空荡荡的位置灌满了夜风,凉凉的,但并不疼。那种空和以前的空不一样。以前是等待被填满的空,现在是已经放手的空。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梦里什么都没有,只是一片白茫茫的光,她在里面走了很久,不觉得害怕也不觉得孤单。天亮的时候她醒来,窗外的光已经大亮了。她拿过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有几条班级群的通知,没有其他消息。她退出群聊,点进朋友圈,看到最新的一条是一个同学发了张早餐的照片,配文"早安"。她往下滑,满屏都是别人的生活。没有晚霞了。没有仅她可见或者仅他可见的内容了。她的朋友圈空荡荡的,像刚注册的新号。

      她把手机放下,掀开被子起床。窗外白城的秋天正在一片清亮的阳光里展开,栾树的叶子红透了,落了一地。她从窗口看出去,觉得今天的天空比前几天蓝了很多。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没有人在那里等她发晚霞了,所以晚霞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她拉开窗帘,让阳光照进来,照在她空荡荡的朋友圈上。那些被删掉的动态去了回收站,她不知道回收站什么时候会自动清空。也许等到冬天来临的时候,那些回收站里的东西就彻底没了。而她的世界,会在秋天里慢慢长出新的东西来。也许是新的朋友,也许是新的爱好,也许只是更安稳的睡眠。不管是什么,至少那个空荡荡的房间,现在是属于她一个人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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