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熵减时分》浧落

28、见世面（ED） 我帮你说说

　　乔述舟噎了一下，然后弯起眼睛笑，在桌子上翻翻找找最后拿出来一个笔记本，指着某一页手画的草图。

　　“我想了个方案。你看，目前编号MJF342分泌的物质可以帮助它在边缘星系的极端干旱条件下存活，靠的就是这种物质去溶解土壤里的物质又化为己用。如果我们在茶梅的培养基里添加茉莉根系分泌物的提取物——"
　　“寄生……”左延晚打断他，不算什么正经语气，倒更像是开玩笑。

　　乔述舟纠正她：“共生。”
　　“茉莉提供营养，茶梅单方面吸收。这叫寄生——虽然其实咱们现在界定其实都模糊化了。”
　　“那茶梅不是要回报吗？”乔述舟拿笔帽戳了戳草图上的茶梅根系部分，“你看，我做了个假设，咱们尝试诱变或者找转基因，这样的茶梅的根系可能会分泌某种信号分子，反向促进茉莉的气生根发育。互惠互利，只是时序不同步——茉莉先付出，茶梅后回报。”

　　左延晚看着他那张草图看了大概五秒钟。
　　乔述舟的画功比写字简直好了不是一点两点。
　　——以至于他以前还能时不时调侃左延晚的画技。说她的根系画得像“一团被猫挠过的毛线”，又讲她的气生根画得像“几条歪歪扭扭的蚯蚓”。

　　左延晚弯了弯嘴角，两个人的想法倒是不谋而合，她说：“求数据支持。”
　　“没有呢。”

　　好吧情理之中，他俩能把经费申请一批下来，除了学院实在是财大气粗，也就是因为这个领域目前没有什么很大的进展。
　　“真是开创性地要为咱们移民边缘星系做贡献呢。”左延晚闭了闭眼睛，微笑着说。
　　乔述舟琢磨了一下这句话，总觉得有种不上不下的奇怪。
　　像是被阴阳怪气了。

　　好在乔述舟现在对左延晚的攻击免疫呢。
　　乔述舟坦然地合上笔记本，“所以需要实验验证。延晚，我们来种点新的茉莉花花吧。”
　　“……现在是冬天。”
　　“反季茉莉怎么你了？”
　　“加油你好好养。”

　　乔述舟继续两手一摊：“恭喜你，我已经小道消息听说我的好搭档在暗区找了个培养舱，还没有安排。”
　　“……”
　　“求同款搭档。”
　　“羡慕我去吧。”

　　“可是我也听说确切消息……”左延晚眼睛一弯又开始反击，张口白话互吹谁不会呢，“我的搭档申请了一批MJF342的苗要去那个培养舱养。”
　　“这么好？”

　　两人闹了几句，意识到自己脸上的笑意的时候，窗外的雪已经歇下，正好两个人走回座位倒下。
　　窗户上的水痕被清洁系统缓缓刮去，露出外面正在放晴的天，一道细薄的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撒了点光，落到刚放出来炼苗的那两株小花上。

　　茶梅的叶片亮亮的，挂着水珠。

　　左延晚说：“对了，可以先做一下茉莉根系提取物。”
　　“正在进行时。”

　　星回节那天，一株茉莉幼株被移入了种植箱。乔述舟拿着镊子把根须一根一根理顺，动作细致得像在做显微解剖。
　　左延晚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发现他连把根埋进土里的时候都把土粒碾碎了再填回去，忍不住说了一句：“你搞毕业论文都没这么认真。”
　　“那不一样。”乔述舟头也不抬，“毕业论文写砸了还能改，茉莉种死了就只能再养一株了。”

　　“咱们实验室有钱。”左延晚在全息屏上点了几下，开始录制——被乔述舟传染的吧，她现在也总喜欢在做课题的时候记录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

　　“但这株是我们一起从生态园认养的那株上剪下来的枝条扦插的。”
　　左延晚不说话了。

　　乔述舟把土压实，浇了一点点调配好的营养液，然后拧上种植箱的玻璃罩子。
　　阳光透过罩子照在嫩绿色的叶片上，叶脉清晰得像一幅缩小的地图。

　　他在旁边的实验记录本上写下了第一行日志，日期、时间、温度、湿度、操作内容，字比以前漂亮不少，甚至隐隐约约有一点左延晚的影子。

　　左延晚把他写的第一页日志拍了一张照片存进手机里，备注名写了四个字：描摹大赛。
　　被乔述舟看见之后说她完全造谣。
　　“你本来就是，我亲眼看见你找宁姐要我的实验记录本，还亲眼看见你把那当字帖描了！”
　　“你怎么这样，好好做你的实验，天天就知道去偷看我。”
　　“切。”

　　一个星期之后，茉莉在新环境里扎稳了根。乔述舟每天早晚各观察一次，记录叶色变化和新生根系生长情况，数据填了整整一页表格。
　　左延晚偶尔路过窗台会停下来看一眼，嘴里不说什么，但有一次乔述舟早上来晚了十五分钟，发现那株茉莉已经被浇过水了，土壤湿度计上的读数正好卡在最佳区间的正中央。
　　他在当天的日志里多写了一行：不知名好心人代浇水，深度怀疑是左老师。

　　左延晚后来翻他日志看到这行字的时候，面无表情地拿起笔在底下批了一句：不是左晚晚，是右早早。

　　茶梅幼株是在第七天移进去的。
　　乔述舟提前三天就开始准备，把种植箱的隔膜换成自己定制的半透性材料，孔径卡在能让茉莉根系分泌的那些大分子化合物通过、但两株植物根系本身不能直接接触的尺寸上。

　　左延晚帮他计算了孔径和通过率的理论值，乔述舟拿着她算出来的那串数字去找学院的材料实验室定制膜片，回来的时候手里还多了两杯热可可，加了棉花糖。

　　“咱们的实验预算……需要追加吗？”左延晚咬着吸管看他的设计参数，有些犹疑。
　　乔述舟一个响指落在左延晚耳边：“嘻嘻，至少按照目前计划大概一分不多哦。”
　　“也一分不少……”

　　乔述舟手支在台面上，对左延晚讲：“对了，明天下午我去给宁姐代一节实验课，你……”
　　左延晚难得一次不太礼貌，打断了乔述舟的商量：“你带实验课啊，很荒谬。”
　　“你几个意思？”乔述舟边笑边去拍左延晚的头，“你那种语气我们都叫做是嘲讽。”

　　“我是这个意思。”
　　“不如你们这种煮师姐菌子带搭档中毒的人。”乔述舟直接翻旧账。
　　左延晚眼神一动，最后甩锅：“我说了好多遍了，那是你师姐自己实验失败还不说，还在实验本编造数据我以为那是成了的……”

　　“好吧好吧，那你——”
　　左延晚受不了了，继续打断：“你这种偷偷把把标记好的植株和午餐便当放在同一个恒温箱里，忘了拿出来，连着闷了一整个下午——”
　　“都怪那个倒霉实验死都做不出来，气得我忘记吃饭。”
　　“你写的致歉信现在还贴在实验室门口的公告栏上。”

　　乔述舟整个人趴在种植箱边上，哼了一声，声音闷闷地从胳膊里传出来：“左晚晚你一定要在新实验室里翻旧账吗……”

　　左延晚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快压平。
　　“亲，明明是你起的头哦。”她走过去把茶梅幼株的叶片轻轻扶正，调整了一下玻璃罩子的角度，让下午的斜阳刚好能落在叶片上又不至于灼伤。
　　“别翻旧账了，我现在相信你可以带好实验课的。”左延晚终于没能忍住笑，拍拍乔述舟，一边笑一边说，“毕竟实验规范的反面教材完全是你自己。”
　　“左延晚！”乔述舟气死了，就差拍桌而起了，再拍到培养箱的上一秒才生生停住。

　　“茶梅被你吵得长不活。”

　　接下来的整个冬天，两人泡在那些种植箱前面。
　　乔述舟每天记录茉莉和茶梅的生长参数，左延晚每周取一次根际土壤样本分析微生物群落变化。
　　有一次左延晚从显微镜上抬起头，看见他整个人半跪在地上，额头贴着种植箱的玻璃罩子，正一眨不眨地盯着里面茶梅新长出来的一片嫩叶。
　　“述舟，”她语气带点笑，“你是想把它盯开花吗？”
　　“可是它长新叶了！”乔述舟扯住左延晚的袖子把她拉过来，“你看这儿，这片叶子昨天还没有，今天冒出来了，颜色比茉莉的深一点，边缘有锯齿——”
　　“……我知道茶梅长什么样。”
　　“但它是在茉莉旁边长的！之前单独种的那批，这个阶段全都黄叶脱落了，这一株长新叶了，那不就是说明茉莉的根分泌物真的有促进作用？”

　　左延晚迅速蹲下来一起看，在看的前一秒意识到两个人的姿态莫名诡异——两位研究生在培养箱前蹲着想是没见过世面，只是为了看一片叶子。
　　左延晚笑着往乔述舟那边倒，撞了一下乔述舟的肩膀：“我们这么没见过世面吗？”
　　“很厉害啊可是。”
　　“确实很神圣吧。”左延晚目光落在那片新生的深绿色叶片上，仔细看了几秒。叶片边缘确实有一圈浅浅的绒毛，和单独种植的茶梅幼株的叶片形态不一样——更健康点。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拍了好几张照片，然后直起身。

　　“对照对照——”她说，“咱们单独培养的茶梅，怎么样了？”

　　乔述舟有备而来，从窗台底下拖出第二个种植箱，里面孤零零地种着一株茶梅，像比格难得做了好事：“今天是第七天，它还没有出现黄叶，但从叶色和叶面张力来看，大概率撑不过两周。”

　　左延晚蹲下来看那株对照组的茶梅。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朝自己实验台走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说：“我决定，咱们今天吃火锅吧，庆祝一下这个乖苗。另外——”
　　“另外什么？”乔述舟等了好几秒没有后文，外头去看左延晚，发现她只是在费劲回想到底要说什么。
　　乔述舟眉眼一松，眼睛就弯了起来。

　　“明天早上你浇茉莉的时候，水少一点，昨天湿度偏高了百分之三。”
　　乔述舟抱着种植箱冲她笑：“可是今天是右早早老师浇的水，我帮你说说她。”
　　“……”

　　光弦节后，茶梅和茉莉的共生体系开始显出稳定的性状，乔述舟在日志上画了个小小的笑脸符号，左延晚补上去一朵小小的茉莉花。
　　左延晚说那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对标乔述舟，漂亮小花对标自己。

　　“凭什么你的漂亮点？”乔述舟明知故问，问得理直气壮。
　　左延晚瞟他一眼，会得理直气壮：“我画工好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