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熵减时分》浧落

17、追日落（ED） “开慢一点

　　左延晚和乔述舟走出书店的时候，光线已经向西偏移，成了偏暖的金色，初春的阳光晒在人身上，有一种懒洋洋的暖意。
　　商业街的人比早上稠密了很多，广告牌在头顶轮播着各种各样的推荐。乔述舟拎着包走在左延晚旁边，里边一角银色封面被光照得微微反光。

　　左延晚忽然停住了脚步。
　　路边的自动售货机里有一排本地酿造的果酒，瓶子是磨砂玻璃的，透出浅浅淡淡的桃色酒酿，标签上写着“千帆桃酿”，是仅限于本城市销售的。

　　左延晚盯着那排瓶子看了十秒钟。乔述舟偏头看过去，笑着说她：“怎么，让你来一趟千帆城就暴露了酒鬼人格？”

　　左延晚只是看他，语气平静地甩锅：“你不喝？”
　　“……”乔述舟眨眨眼，沉默片刻，“喝啊。”
　　左延晚走过去买了一瓶。
　　乔述舟说：“一瓶够谁喝？”
　　“你知道这个三十度吗？报道前天还想微醺呢？”
　　“不管，两瓶。”
　　“……行。”左延晚最终妥协。

　　瓶身凝着水汽，左延晚拿过来，两个人都没有背包的习惯，只好提着中间的细绳。磨砂玻璃映着下午的阳光，浅粉色百里揉进来细碎的金光，像是封存的黄昏。

　　左延晚走了几步，把瓶子举起来，伸过去冰了一下乔述舟的脸，后者毫无防备，凉意让他下意识退缩了一下。
　　“你幼稚死了，左延晚。”乔述舟笑着握住瓶身，仗着两人现在牵着手的姿态，冰了一下左延晚的手。
　　“你也烦死了。”

　　说不清走了多久，乔述舟举起手。或许是十指交握的原因，那一瞬间像是两人一起指向那片海。
　　视线的尽头，有比夜间灯塔指示灯更亮的光闯进来，白晃晃的，带着微微的晃动感。
　　“退潮后外侧礁石会露出来，有这边特殊的藻群，会因为当天的天气不一样呈现的微光颜色也不一样——适合发呆。”
　　左延晚指尖敲了一下酒瓶，说：“那就去发呆呀。”

　　海岸线绵延开，海水拍打在礁石上，碎成白沫又退回去，周而复始。
　　左延晚跑过去，踩上第一块礁石，坐下来回头看还站着的乔述舟，伸出手勾了勾：“这位先生愿意过来喝点酒吗？我请客。”

　　“这时候不觉得凉了？”
　　“其实还好。”左延晚理了一下毛呢大衣，非常庆幸自己选的衣服比较耐脏。
　　——主要是脏了不明显。

　　乔述舟弯下腰拿起来一瓶桃酿，又把两瓶酒的瓶盖取下来当做杯子。他倒了一杯给左延晚，自己跟着坐下，闻到了海风里的咸味和藻类气息。
　　“怎么样？”

　　左延晚又抿了一口，说：“像……千帆城的傍晚。”
　　“哪有你这么偷懒的？”乔述舟自己尝了一下，意外左延晚的形容居然有那么一丝贴切。

　　左延晚把自己一半重量放在胳膊上，撑着礁石，看着乔述舟变换表情的一瞬间。
　　“对吧，甜调是现在的海，酒味儿的灼烧感来自于港口飞船起落时候的燃料。”
　　海面上已经铺展开一层淡淡的金色，左延晚把视线收回来，看见乔述舟的脚尖几乎可以触碰到浪花泛涌起来时最上层的那一点白沫。
　　海浪一来一退，像是一呼一吸。

　　有风吹过来，左延晚居然想回头看看风，可下一刻又察觉到乔述舟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
　　“先别动。”乔述舟拿着酒杯，寻找到一个好的角度把杯子放稳。
　　左延晚会意，把手上的皮筋递过去，凭借头发传来的轻微拉扯感，感觉到乔述舟动作的生疏，但乔述舟还是帮她绑了一个很松的马尾。

　　“你怎么总是喜欢这对茉莉耳环？”他问。
　　左延晚“嗯”了一声，说：“我也有换过另外一对呀？”
　　“还是茉莉。”
　　“其实不知道，就是喜欢啊。”左延晚回答完，自己去碰了一下乔述舟的杯子，看见很远很远的地方一艘货船消失在了海平面，“你说那个写信给L的人，也有来追过日落吗。”

　　“追了吧，”乔述舟说，“如果没来，那大概他是已经在日落里住过的人。而且呢……也许那位L也有去过，不过是别的航线。

　　过了好久，左延晚都快闭上眼做一些杂七杂八的梦了，乔述舟忽然说：“我小时候真的以为，大海的尽头就是星空的开始。”
　　“现在怎么不觉得了？”
　　“没有啊，我现在依然觉得，大海和天空就是连在一起的 。”

　　“那么现在，”左延晚站起来，跳下礁石，向乔述舟伸出手，说，“是不是该去海的尽头追日落了？”

　　乔述舟停顿片刻，抓住左延晚的手，几步跳下来，说：“听说我们主席也去考了证的对吧？”

　　左延晚侧过身，风把她的刘海吹起来，暖橘色的光照在她侧脸上，把她的轮廓映得前所未有地柔和。
　　“你怎么知道？”
　　“大概是大二那会儿夏天，兰莜想让你去给她当模特，问你去不去海边玩的时候她提了一句正好你可以开快艇。”
　　“这什么记性……”
　　“正好我们还可以换着开呢。”

　　酒剩了一瓶多，左延晚拿起来。乔述舟走出去一步，沿着礁石。
　　左延晚看着一边拉长出去的两道影子，忽然想起绘本上的话——“每一艘迷路的飞船都会被星云收留”。
　　而此刻她觉得自己好像就是那艘船，正被乔述舟来千帆城前的一个提议推进一条不知道尽头在哪的航线里。
　　偏偏自己又觉得，或许这是太难得的自由了。

　　乔述舟和工作人员在聊天，进行最后的交涉。
　　工作人员说：“暗礁都被标注在了航图里，别靠太近了，记得黑夜降临前返回。”
　　乔述舟眉眼一弯：“没回来呢？”
　　“……那就加钱。”

　　乔述舟接过钥匙，回头朝左延晚晃了晃。
　　左延晚走过去，大衣下摆随着风扬起来，毫无犹豫地踩进快艇，船身稍微一晃，乔述舟在同一个瞬间递出手，但在那一刻，左延晚却是下意识去抓扶手，手伸到一半又挪回来，紧紧握住乔述舟的手掌。
　　几乎是一个踉跄，左延晚不得不又加码另一只手抓住乔述舟的手臂。

　　“别这么担心，我很担心你现在还会不会开船。”
　　左延晚对乔述舟的玩笑话一向都用玩笑答：“那你的担心真是很需要担心的问题。”

　　快艇很快艇开始滑出码头，切开深蓝色的海面，激起两道白色的浪花弧线。

　　千帆城的海岸线在身后渐渐拉远，眼前的海面也从透明的水花变成淡蓝，又变成盛满了碎裂晚霞的颜料盘。
　　海风陡然变大了，迎面扑过来，带着更浓的咸味和远处某种深海才有的矿物气息。
　　左延晚闭着眼感受了一下空气的流动。

　　大概不会再有哪一刻会比现在更接近自由会永远了。

　　乔述舟握着方向盘，听见左延晚的声音。
　　很奇怪，风这么大，他还是觉得她的声音很清晰：“开慢一点吧，船长。”

　　恒星已经偏移到更低的西侧，橘金色的光几乎平行地铺在海面上，像一条无限延伸的金色跑道。
　　于是乔述舟说：“可是那样我们就追不到日落了。”
　　“那就……推到底。”
　　乔述舟看了一眼左延晚，没有下一句的交流，把节流阀推到最后。
　　那一眼里，乔述舟看见她眼底的光亮得像刚才书里的天幕里那颗星星。

　　浪花在两侧炸开成白茫茫的雾。引擎的轰鸣和海浪拍击船底的声响混在一起，把世界压缩成一种轰轰烈烈的寂静。

　　左延晚看着前方的海平线，看着那颗越来越低、越来越大的恒星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沉入海面之下。橘金色变成赤铜色，又变成一种介于粉和紫之间的过渡色，把整片海面染得像一杯被摇晃过的、加了金粉的果酒。

　　这样的情况下，左延晚开始了录像。

　　“现在是我们船长乔先生在带着我们追逐日落。”
　　乔述舟在引擎声里看她一眼，没有喊着接什么话，只是分了一只手去镜头里比了一个剪刀手。
　　随后船头调了点方向，正对着那颗恒星下落的方向。
　　“嗯哼，我单方面宣布船长非常通情达理完全好评。本人决定送船长一瓶酒——我们仍然不知道会走出怎么一份航线图，大概是七拐八拐莫名其妙。”
　　乔述舟终于在画面中心说：“但是没关系，活在日落里追向恒星的机会难得几次。”

　　“哦对，现在我们看到前面有一只白色的海鸟抓起了一只鱼。”
　　“其实她想用酒骗那只海鸟来的。”乔述舟头也不回，完全拆穿了刚刚左延晚递出酒杯是想干什么。
　　“……好好开船，不要干涉旅客的作品。”
　　“……好的。”

　　“开了多久了。”左延晚在速度慢下来之后，也靠在椅子里慢条斯理地倒了杯酒，递给乔述舟。

　　“不知道呢，但是至少足够我们返航，如果我们求求海浪拖着我们走的话。”

　　“停下吧，我觉得够近了。”

　　乔述舟停下来，暂时关了动力系统。

　　浅浅的夜色逐渐透出来，正在吞噬最后的一点落日余晖，留下一块被丢在海里的蜂蜜。
　　这里的海浪总是很安静，潮水正在慢慢回涌，推着迷航的旅人往岸边去。
　　左延晚喝着桃酿，这会儿的酒还有些凉意。

　　桃子酒的甜味在海风里散开，带着一点点发酵后的微酸，后味是那种舍不得咽下去的浅淡果香。

　　“左延晚。”
　　“怎么了？”

　　乔述舟添了半杯酒，问她：“以前有没有想过，走到海洋深处，却也只是随着海浪指引？”
　　“没想过有人会提出这样的建议，而我居然没有拒绝。”左延晚放下了椅子，躺在快艇里，只是看天空逐渐染成深蓝。

　　过了会儿，她说：“其实第一次看到海的时候，确实觉得它……太大了。好像如果没有船，你就永远只是一滴被它吞掉的水。"
　　乔述舟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用手垫着脑袋躺下来，偏过头，看着左延晚发尾没干的海水，说：“现在你在海平面之上了。”

　　左延晚笑了，举起杯子。乔述舟没什么犹豫的，抬起杯子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