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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荧光海(ED) 我们是不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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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弦节那天,学院一人发了一只氢气球。
细绳下缀着硬纸卡,正面院徽背面留白写愿望。
说是期末仪式,把一年的破事攒在绳子上松手,让它飘进玫瑰星外的星海——和看不到头的时间比起来,这实在是太小的一件事了。
但学生私下里都管这叫“一年之计在于春”,在昼夜等长的一天里,随便写写什么都好。
乔述舟转着笔,最后在卡背面画了一朵花,边上两片叶子,可惜比例稍微崩盘,像是被门夹过的海星。
左延晚瞄了一眼,眼神一顿。
“茉莉啊?”她问。
“识货呢。”方才微妙的不满意被扫开,乔述舟满意地收笔
“采访一下,期末稳定系里第一第二的人呢画植物标本是怎么过的?”
“你管我。”乔述舟啧了一声,说,“这是艺术!”
左延晚把钢笔合上又开,最后终于落笔,乔述舟靠在栏杆上要去看,左延晚头也不抬,连退两步。
“非礼勿视,非礼勿言。”
“你这种去年写‘实验顺利’的人。”乔述舟笑盈盈的看左延晚落笔迅速写了一排,又说,“在见不得人什么?”
左延晚看他一眼,像是读课本的语气,说:“写了……希望我的培养皿上不要出现神奇表情包。”
乔述舟看她,知道这是卡上至少其中一段,没反驳。
——两人从大二进实验室就是搭档,一个稳、准、毒,面冷心热的调调,一个成天闲不下来,平等地在两个人的培养皿画简笔画,但真出成绩又从不比左延晚差。
左延晚一度看着培养皿上歪七扭八的字,看着一排过去不重样的表情喊乔述舟的名字。
乔述舟慢慢悠悠走过来说:“那个笑脸是长得最漂亮的,那个臭脸是对环境挑剔的……”
傍晚,广场站满了人,几百只气球系在绳网上,白蓝交错,像是涌动的浪花,彼此碰撞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几个人笑着闹,说是致敬身上的每一个细胞。
乔述舟解开绳结的时候,左延晚还没动,正仰头看着天上,手指搭在麻绳上却没用力,茉莉耳环折出来初春的阳光。
乔述舟伸手帮她把绳结挑开,指背擦过她的关节,很轻,碰了一下就收。
“谢……”
“你要说谢我就把你新途的培养皿画成表情包大会。”
“我就不跟你一起递茉莉茶梅共生的报告。”
乔述舟装着为难:“怎么办呢,我已经看见你写了申请了。”
“可恶。”
氢气球慢慢升空,高过观测塔的避雷针,越过际港的光带,最后融进金色暮光。
左延晚仰起头看了很久,睫毛投出淡影,乔述舟站在她身旁,没看天,看她耳上的一颗红痣被夕阳晕染上暖色。
入夜飘了雨。
雨丝细密,打在宿舍楼玻璃上沙沙地响,左延晚戳着乔述舟给的那个玻璃盒,手机震了一下。
【说船:实验楼天台,快来。】
【Left:我要如何委婉地你告诉你我回宿舍了?】
【说船:求你了,不来后悔。】
左延晚看了两秒,起身下床。
兰莜最近接了稿子正在细化草稿,象征性地问她:“干嘛呢亲爱的?”
“实验室去,应该十二点前回来。”
“行,我那会儿应该没睡,拜拜哦。”
推开天台门的时候,风裹挟着湿气扑过来,凉丝丝的,撩起来左延晚额前的碎发。
总是堆着各种奇怪变异花花草草的天台,今天被清出来了一片空地,没有灯,唯一的光源在地上。
乔述舟蹲在那。
手边几管荧光颜料,淡青色的液体混着雨水微微发光,像是把青璃海那片群星碾碎了铺在地上。
乔述舟在地上画了五条线,歪歪扭扭,音符大小不一,节拍符号更是潦草,奇怪地又透着点萌感。
音高走向清晰,上行四度,一个调音最后落在一个长音上,像是一句没说完的话。
雨丝落在那些音符上,荧光顺着地面淌开,青色流光蜿蜒成溪流。
左延晚站在两步远的地方,没再往前。
“来天台淋雨涂鸦吗?”左延晚声音不高,在雨里传的很清楚。乔述舟没立刻回她,只是用指腹勾出来一个四分音符,动作很慢地在地面拖出一道光痕。
“这叫期末仪式感,和氢气球一样,但是是我们俩的。”
乔述舟转过来时,光线太暗看不清神情,只有眼睛映着青色的流光,亮得有些过分。他往旁边让了让,露出那截乐谱的末端——一个被拉长的音符,孤零零地在五线谱末端,像是等着什么东西接住它。
“去年光弦节。”乔述舟的声音被风压低了半度,“咱们整理了最后一组数据去看星舰带着细胞群起航的时候,你问我哼的是什么调调——就是这个。”
“当时我说,最后一个音你拖着是不是没想好怎么收,所以现在的答案是?”
乔述舟避开问题,说:“前段时间,我们排练晚会的时候,我听见了答案。”
左延晚睫毛颤了颤。
她记得那个晚上。
很晚,左延晚靠在窗边。玫瑰星的冬天总是堆着雪,寥落的灯光揉进雪光。
或许是真的太晚了,左延晚又想起来那个调调,上行的弧度莫名其妙地好听,左延晚再次去看乔述舟,听见自己哼出来那段调调。
很奇怪,过去了好久好久,她还是能想起来。
她以为他没听见。
雨落在他们之间,地上的荧光慢慢流淌,到了明天就会分解掉。
青色光晕从乔述舟身边蔓延开,又在左延晚脚边聚起来,乔述舟叫她的名字:“延晚。”
很难得的一次,不是开玩笑的“主席”,不是连名带姓。
莫名的亲昵。
“你是唯一一个听见那个尾巴的人。”
左延晚没说话。
乔述舟上前半步踩到倒数第三个音符,地面上被他拉长的音符尾巴,像一条伸向左延晚的路。
“左延晚。”乔述舟又喊了她一遍,这次声音更轻些,带着点不像他的,小心的认真。
“我们是不是该承认了?”
“承认什么?”
左延晚抬起眼,发现乔述舟发间的潮湿。
“或许是……在这片荧光海消散前,你也愿意和我谈一场恋爱。”
左延晚笑了,抬起手,从乔述舟手指上接过来一抹青色。
乔述舟愣住了,那一瞬间只觉得左延晚的手指很凉。他看见那片颜料像是液态的星星,被左延晚按在了最后那个长音的后方。
是一个点。
不是句号,是附点。
左延晚站起来的时候,动作很慢,雨水落在她的指尖,溅到那个附点上,光晕漾出去,是整段旋律里最亮的一颗。
乔述舟忽然觉得,那个悬了一年的尾巴,终于可以落下来了。
好像,是给他刚才的问句改成了句点。
“谱子不写附点,如果我没回答,不是要悬一辈子吗?”
乔述舟看着她,忽然弯了弯眼睛,向前跨了一步,从长音走到附点,脚尖踩进青色光影里,水花溅到左延晚裙摆。
两人之间不到一拳的距离,雨落在中间,从不知道多远的地方吹来的风把雨丝吹斜了。
太近了。
近到……她好像能数清楚乔述舟睫毛上的水珠。
左延晚抬起那只沾了荧光颜料的手,在他卫衣胸口的位置点了一下,指尖搭上去几乎没有重量。
“下次想好了再叫人上来。”她说着,嘴角弯了一点弧度。
乔述舟正要说什么——
“你们两位。”
天台另一边,花架后边一个声音传了过来,不高,稳,带着点看好戏的意味。
是宁教授。
左延晚整个人僵了一下,乔述舟慢之又慢地回头,看见宁教授在那边,终于开了点光,很柔和的轮廓,要笑不笑的瞧他俩。
宁教授的目光落在左延晚悬在半空的、沾了蓝色荧光的手,有在乔述舟的手上停了一秒,最后笑了,说:“天台十一点前要落锁的,你们还有——三分钟。”
“跑吗?”乔述舟只是愣了会儿,又一次向左延晚伸出手。
左延晚看着那满手的荧光,没躲开。
双手相碰,不知道是谁先收紧了手。
两个人踩过满地的荧光乐谱,脚印在身后踏出发光的水花,碎成光点又重新聚回来。
像是某种证据。
天台门合上的时候,走廊灯光扑过来,刺得人一时睁不开眼睛,只好下意识抓紧手里的热度。
荧光颜料融开在两人手心,温度传递想是分不开了。
脚步声在楼梯间碎成一片,经过转角,经过楼梯间摆着的师兄的试验品荧光富贵竹。一直跑到一楼大厅,推开玻璃门,跑进外面还在飘的细雨。
左延晚停下来,喘着气忽然开始笑。
谁都没想起来松开手。
左延晚说:“导儿在你去之前就在啊?”
“没看到啊。”乔述舟又看她,说,“所以你的附点还算数吗?”
左延晚看着他:“你说我一向说话算话的。”
过了好久,乔述舟侧过头,说:“这是玫瑰星今年的第一场春雨。”
没有回答。
天台铁门在风里晃了一下,没关紧,地上那片荧光乐谱被冲散了大半,剩下五条模糊的线和几个半残的音符。但那个附点还在,天亮之前大抵都散不完。
“怎么办呢,你的乐谱到明天就会散开。”左延晚动了动指尖,没拿起来,只是松松垮垮地勾着乔述舟的手指。
“那不重要。”
乔述舟顿了一下,在越来越大的雨幕里说——
“反正,爱就是逆熵的每一个瞬间。”
左延晚眉梢一动,只是默认。
对啊,爱是热寂前的每一秒,不是吗?
“走吗?”
雨下得很大,可是不管乔述舟后来再回想多少遍,他想,他还是会拉起她的手跑进那片雨夜。
第二天放晴,是个很好的天,后勤师傅去收拾天台的杂物箱,看着一片狼藉和被收出来的空地,开玩笑一般和刚开了会的宁教授搭话:“怎么回事,昨儿有人打架吗?”
宁教授没抬头,喝了一口新茶,也是玩笑的语气,说:“两个学生泡胶吧。”
两个条带跑得好好的,齐头并进,原来是要融在一起。
师傅没有深究,带着东西下楼,顺便检验了一遍器材。
宁教授端着咖啡走到栏杆边,看着天台隐约的一点青色。
没有那个春天会比现在更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