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误入险境的学员 … ...


  •   两名女学员离仓库正门的距离,已经不到八十米。

      工藤曦趴在松林边缘的灌木丛后,透过望远镜死死盯着那个方向。晨光从东边山脊上方斜斜地打下来,把仓库正门外那片被压平的草地照得发亮。两个穿着警校训练服的女生正沿着草地边缘往仓库方向走,其中一个还在低头看地图,另一个手里拿着水壶,边走边拧盖子,姿态放松得像是正在进行一场普通的野外拉练。

      她们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往什么地方走。

      “她们是从东侧绕过来的。”景光蹲在她旁边,声音压得极低,笔记本已经合上塞进背包里,腾出双手以便随时行动,“仓库正面的流动哨三分钟前往北走了,正在折返。折返路线会经过她们现在站的那片灌木丛边缘。最多还有两分钟,流动哨就会发现她们。”

      降谷零已经放下了望远镜,右手按在腰间的警棍握柄上。他的目光在仓库正面与东侧灌木丛之间快速切换,嘴唇抿成一条线。不需要说话,三个人都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只要流动哨看到她们,哪怕只是喊一声,仓库里所有持枪人员都会在十秒内完成警戒部署。两名女学员会变成人质,或者更糟。

      “我绕到东侧把她们往回带,在不惊动仓库哨兵的前提下。”工藤曦已经开始往灌木丛后移动,动作很轻,像一条影子在松林间滑过。降谷零伸手拦住了她。

      “来不及了。”他说,“你一个人跑过去至少要一分半钟,到那边刚好和折返的哨兵撞上。”

      “你有更快的方案?”

      降谷零松开手,转头看向东侧树线,目光停在一棵被风雨剥蚀过的老松树上。树冠上挂着一根断裂的枯枝,卡在半空中,被风吹得摇摇欲坠。他快速估算了一下角度和距离。

      “制造假象。不是吸引她们的注意力——是吸引哨兵的。让哨兵往和她们相反的方向看。那边的枯枝——如果用石头从侧面击中它,它会掉下来,砸在下面的灌木丛里。声音足够让哨兵往那边看半分钟。半分钟够你跑到她们身边,把她们带回树线。”

      他说“如果用石头从侧面击中它”的时候,语气和平时讨论格斗战术一样平静。但他没有说自己能做到——只是看着工藤曦,等她确认。

      工藤曦抬头看了一眼那根枯枝的位置。距离约六十米,角度刁钻,需要从侧面绕过树干击中枯枝的根部。她弯腰从脚下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碎石,掂了掂重量,指尖贴住石头表面找到平衡点,然后调整站姿,将重心移到右脚。这是前世在雨林里训练过无数次的手法——用石头制造声响转移目标注意力的狙击手标准技巧。

      她抬臂,手腕发力。石头划出一道低平的弧线,穿过树冠缝隙,正中枯枝根部。枯枝咔嚓一声断裂,带着碎叶和尘土砸进下方的灌木丛里,发出一连串闷响。

      仓库正门外的流动哨猛地停住脚步,手按在枪托上转身朝东侧树线方向看。门口另外两个人也站了起来,其中一人用外语喊了一句什么。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枯枝掉落的方向——远离两名女学员的位置。

      工藤曦已经冲出去了。

      她压低身体,脚步又快又轻,靴底踩在松针上几乎没有声音。前世六年雇佣兵生涯教会她的不只是如何扣扳机,更是如何在敌人视线边缘的盲区里穿行。她选了最刁钻的路线——从松林西侧绕到东侧,利用几丛密集的山茱萸和一块半人高的岩石做掩护,全程没有被仓库方向的目光捕捉到。

      两个女学员还在往前走。其中高个的那个把地图折起来塞进口袋,指了指仓库方向,对同伴说了句什么。工藤曦从侧后方接近她们,一只手同时按住两人的后背,力道不重但足够让她们瞬间停住。

      “别出声,跟我走。你们附近有持枪人员。”

      高个女生猛地回头,嘴巴张开又立刻闭上。她的同伴脸色刷地白了,水壶从手里滑落,被工藤曦眼疾手快地接住。她没有多说,只是把水壶塞回对方手里,然后朝松林方向做了个“跟着我”的手势。两个女生没有犹豫,压低身体跟在她身后,三步并两步穿过草地边缘,钻进了松林的遮蔽范围。

      仓库那边,流动哨在枯枝掉落的方向检查了一会儿,没发现异常,转身继续往回走。他们没有注意到东侧树线边缘有三道快速移动的身影,也没有注意到那片山茱萸丛后面多了两个人。

      在松林深处,降谷零和景光已经撤回了他们之前用作观察位的洼地。工藤曦带着两个女学员赶到时,两人正蹲在地上检查背包。刚才枯枝掉下来的时候,流动哨喊人的声音里夹杂着一个短促的词——降谷零默念了几遍,对刚到的工藤曦说:“是某种接头用的代号。和之前提到的‘взрывчатка’不是同一个系统。可能是买家那边的代表到了——这个代号更像是人名缩写或行动编号。”

      “等信号恢复了再查。现在先安顿她们。”工藤曦蹲下来,把两个女学员引到倒木旁边坐下。两人气喘吁吁,脸上还带着没散干净的惊惧。矮个女生双手在膝盖上反复攥拳又松开,视线有些发直——典型的惊吓后应激反应。工藤曦蹲在她面前,墨色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她,然后把自己水壶里仅剩的半壶水递到她手里,手掌覆在她手背上,以稳定而温和的力道引导她合拢手指。“你刚才表现得很好。我说‘跟我走’,你什么都没问,立刻跟上了。在战场上,这种反应能救人一命。”

      矮个女生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握着水壶的手指不再发抖了。

      景光从急救包里取出一包葡萄糖电解质粉,分别倒进两人的水壶里。他的动作不急不缓,和之前在营地照顾受伤学员时一模一样。

      高个女生缓过气来,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尽量平稳地向三人解释她们的遭遇。她们是第三班的学员,通讯中断后与大部队走散,被一段倒木拦住去路,只好绕道岔路,结果越走越偏。她们看到仓库以为是检查站,想过去问路。她们班按照撤离路线应该是第二梯队,此刻大概已经安全撤下山了,而她们俩是第三班里最后两个归队的。景光快速在笔记本上记下班级、姓名和走散时间,降谷零站在洼地边缘警戒,工藤曦简短地把目前的情况说了一遍——考核中止、组织背景、仓库被持枪人员占据、通讯正在恢复中。

      “接下来你们跟着我们。不要单独行动,不要发出不必要的声音,不要离开我的视线范围。能做到吗?”

      两个女生同时点头。

      工藤曦站起来,把背包重新甩上肩膀,对降谷零和景光说:“我们得马上通知伊达航他们——求援组可能在回来的路上刚好撞上买家代表的车队。”

      降谷零拿出地图摊开。伊达航、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之前的行进路线是从岩石高地往西,信号窗口在西侧,仓库在东侧,中间隔了一片密林和一条干涸溪谷。如果松田他们回来时仍按原路折返,从岩石高地下山再沿溪谷往南,应该不会正面撞上买家车辆——但如果他们为了避开隘口的全频段压制而选择继续往东绕行,那条路就是隘口通往仓库的必经之路。

      “松田说过,干扰台附近布置了感应预警装置。他绝不会主动靠近那个方向。但万一他们因为某个突发状况临时改变路线——我们需要一个备用联络方案。”景光抽出笔记本,撕下一页纸快速画下几条路线。

      “我们派人往汇合点的方向走,在废弃木屋附近等他们。”降谷零说。

      工藤曦点了点头。“景光留下照顾两名学员,我和降谷去找伊达航他们。如果一切顺利,一小时内所有人都在木屋汇合,然后一起撤回营地。如果一小时后我们没回来,你们带学员沿溪谷撤。”

      景光没有争辩。这种时候争辩只会浪费时间。他把信号弹从背包侧袋里取出放在容易拿到的位置,然后将笔记本递给降谷零。“里面记录了完整的观察数据——交易双方人员描述、车辆型号、时间节点。万一你们遇到意外需要直接撤往营地,这份记录不能丢。”

      降谷零接过笔记本,郑重地放进自己背包的最里层,拉上拉链,拍了拍摄。

      两人起身刚要走,工藤曦忽然回头看了景光一眼。“我以为你不会把记录交给别人。”

      “特殊情况。”诸伏景光说,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上次他写纸条说“明天有需要的话我跟你一起”,是把自己放在支援的位置。这次他把自己最重要的物证记录交到同伴手里——不再是支援,是以信任为担保的平权委托。

      工藤曦和降谷零沿着溪谷边缘往废弃木屋方向快速移动。山坳里的雾气已经散了大半,晨光透过树冠在溪谷底部的鹅卵石上铺了一层淡金色。他们的靴子踩在湿润的碎石上,发出细碎的挤压声。降谷零在前面开路,工藤曦在后面警戒后方。

      拐过一道被溪水冲刷出来的弯道时,工藤曦忽然放慢了脚步。溪谷侧壁上有一处明显不同于自然风化的痕迹——岩石表面被凿刻出一个粗糙的箭头,指向北侧。箭头的刻痕手法和之前发现的弧线标记如出一辙,同样的工具、同样的深度、同样在收笔处有一个微小的顿点。她用手套摸了摸刻痕边缘,石屑还没完全脱落,最多几个小时前留下的。

      “这是留给买家车队的路标。”她说,“从隘口过来的岔路上每隔一段就有一个,箭头指向仓库,确保他们在全频段压制环境下不迷路。组织在部署这套标记系统时,预设了所有来访者都知道要寻找这些箭头,所以他们不会走错路,也不会误入伊达航他们往西去的路线——箭头只标记了通往仓库的路,没有标其他方向。”

      降谷零蹲在她旁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继续往前走。“伊达航他们极大概率不会碰到买家车队。但一旦他们看到了这些标记,可能会顺着箭头方向走,误入仓库正面警戒区。”

      “所以我们要在他们看到之前,提前在岔路口拦住他们。”

      两人加快脚步。溪谷从窄变宽,两侧的岩壁渐渐被缓坡取代,松林的树冠重新遮蔽了天空。拐过一处被倒木半掩的路口时,前方的林子里忽然传来一阵窸窣声——工藤曦抬手做了个“停”的手势,两人同时压低身体,贴着树干隐蔽。

      脚步声走近了。节奏很稳,三个人,步伐中带着明显的疲惫,踩在枯叶上的沙沙声比之前更沉重。松田阵平的棒球帽从灌木丛后冒出来,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手里还拿着那台便携收音机,天线拉得老长。他身后是萩原研二,背包侧袋里的对讲机随着走动轻轻晃动。伊达航走在最后,手里拿着地图,抬头看到降谷零和工藤曦的瞬间,表情从警觉转为如释重负。

      “你们怎么跑这边来了?仓库那边有变?”伊达航三两步走近,声音压得很低。

      “仓库交易正在进行。贝尔摩德和皮斯克都在里面,金属印章在交易桌上,买家刚到。”工藤曦用最短的句子把情况同步给三人,“另外,两名迷路的女学员已经安全救回,景光正陪着她们在松林洼地里等我们。我们所有人需要在汇合后一起撤回营地。”

      松田阵平把收音机天线收短,吹了声极低的口哨。“这下热闹了。”

      “营地那边呢?”降谷零问。

      伊达航把地图折叠收好。“我们之前在岩石高地找到的短暂信号窗口,打通了一次。教官已经接到我们的初步报告,正在协调辖区警力往山坳隘口方向布控。但干扰还没有完全解除,通讯不稳定。教官让我们在确保自身安全的前提下,把剩下的观察记录和物证带回去。”

      “我们得回去接景光她们,然后一起走。”降谷零说。

      六人在木屋附近的预定汇合点迅速碰头。景光已经带着两名女学员沿浅沟安全抵达,此刻正坐在木屋墙根下替矮个女生检查脚踝——刚才撤离时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轻微扭伤,但还能走路。

      伊达航快速布置了撤离队形——他带着松田和萩原在前面开路,降谷零和景光在中间护送两名女学员,工藤曦断后。松田阵平把收音机塞进背包侧袋,难得没有说笑,只是拍了拍伊达航的肩膀说了句“走吧”。萩原研二把对讲机天线收短,朝两个女学员笑了笑,说“跟紧就好,很快就到家了”。景光把笔记本重新从降谷零手里接过来放回自己的防水袋里,两人互相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

      工藤曦最后看了一眼仓库方向。树冠之间隐约能看到一缕极细的黑烟,不是晨雾,是仓库那边升起来的——大概是越野车发动时排出的尾气,也可能是有人在烧东西。交易还在继续,或者已经开始收尾。

      她转过身,跟上队伍,脚步比来的时候更轻。

      当营地入口的橙色标识旗在暮色中重新出现在视野尽头时,走在最前面的松田阵平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把便携收音机的天线啪地收短,往背包侧袋里一塞。“终于。”

      营地里比早晨撤离时安静了许多。大部分学员已经分批撤下山,只剩下教官组、技术员和协助收尾的少数高年级学员。几个教官围在通讯器材箱旁边调试刚恢复的有线通讯频道,有人对着话筒大声报着坐标。应急灯的白光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明亮,照得营地中央的空地一片通明。

      鬼塚教官站在营地入口的警戒线旁,正在和技术员对着手里的有线话筒说些什么。看到八个人从林线后依次走出来,他停住话头,把话筒交给旁边的助教。他的目光从伊达航数到松田阵平,再到萩原研二、降谷零、诸伏景光,然后是那两个灰头土脸但安然无恙的女学员,最后落在队尾的工藤曦身上。他没有说话,只是依次对每个人点了点头——那是某种比鼓掌更让人心定的肯定。伊达航上前一步,把整理好的观察记录和弹壳证物清单递给他。

      “第六组全员安全归队。第三班两名走散学员已寻回。考核区北侧废弃仓库内正在进行的非法交易已在通讯恢复后第一时间向教官组提交了详细观察记录。”

      鬼塚教官接过文件夹,翻开看了几页,眉头时皱时舒。翻到景光的交易记录时停了好一会儿,又翻到工藤曦关于金属印章和皮斯克的证词部分时,眉心那道竖痕压得更深了,但他抬起头时语气却放缓了。

      “你们提交的观察记录,技术组已经在通讯恢复的第一时间将摘要发送给了专案组。山坳隘口方向的布控正在进行中,接下来由警方和公安接手。你们六个人的考核已经全部完成——总成绩排名在撤离前就已锁定。现在你们以学员身份正式完成了所有需要履行的职责。”他把文件夹合上,声音沉下来,却比平时少了几分严厉,“先去休息。你们在天亮之前吃的最后一顿饭是什么时候?”

      松田阵平想了想:“压缩饼干算吗。”

      “不算。”

      “那大概是昨天中午。”

      “……先去吃饭。”鬼塚教官用文件夹指了指食堂帐篷的方向,语气不容置疑。两个女学员被交给第三班的教官带去医务帐篷做健康检查,景光把她们的走散时间和身体状况简要交代给医护人员。其余几人一个接一个地瘫倒在炊事帐篷外的折叠椅上,松田阵平仰面朝天,把棒球帽盖在脸上,不到一分钟呼吸就变得均匀绵长。萩原研二坐在他旁边,手里还握着那台天线被拧了无数遍的对讲机,靠着椅背闭着眼睛,嘴角挂着一丝比平时淡许多的笑。景光坐在松田另一侧,把保温杯里的茶水分给大家,动作依旧不紧不慢。降谷零靠着帐篷支撑杆坐着,没有睡,目光落在外面的营地上空。伊达航还在和鬼塚教官核对装备回收清单,走到帐篷边时将一瓶运动饮料递给工藤曦。

      工藤曦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把整夜紧绷的神经一点点化开。她靠在椅背上,把目光从远处山脊线上收回。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还以为是松田的收音机又收到了什么杂音。然后她低下头,看到屏幕上那行小字——

      信号恢复了。LINE的新消息提醒,来自千速,显示发送时间是几个小时前。未读消息积了好几条。

      最早一条:“考核结束了吗?听研二说你们通讯断了。收到回我一下。”

      第二条:“刚才交通部接到通知,说你们那边出事了。工藤?”

      第三条:“不管你在哪,结束之后给我发个消息。一个字也行。”

      第四条:“刚才有人跟我说考核中止了,陆续有学员撤下来。你没事吧?”

      最后一条,发送时间是几分钟前。

      “营地那边有人在登记撤下来的学员名单。我找了研二的名字,没找到。你在哪?”

      工藤曦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帐篷外面,在营地边缘一处安静的松树下站定,按下通话键。听筒里嘟了两声,对面几乎是秒接。

      “……工藤?”千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呼吸声比平时重,像是刚跑完一段路,又像是憋了很久才终于吐出来的那口气。

      “是我。”工藤曦靠着松树,嘴角浮起来的时候自己都没察觉,“安全回来了。研二也安全,一点伤都没有,正在椅子上睡觉。”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然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几乎被风声吞掉的呼吸。不是叹息,是某种被压了很久终于释放出来的声响。

      “……你知不知道我打了多少个电话?”

      “信号断了。不是我关机。”

      “我知道。”千速的声音恢复了几分平时的从容,但尾音还是不太稳,“我在营地撤离名单上找了半天,研二的名字不在,你的也不在。交通部的人说山上通讯全断,有持枪团伙在活动。你知道我在交通部办公室里听这个消息的时候,脑子里在想什么吗?”

      工藤曦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握着手机。松树上的露水被风吹落,滴在她的肩膀上。

      “……我在想,你还没告诉我上次那家意大利餐厅好不好吃。我还没请你去吃团子。我还没——”千速停住了,好像再多说一个字就会把什么不该说的话提前说出口。她清了清嗓子。“……总之,回来就好。”

      工藤曦闭上眼睛,把额头靠在松树干上。树皮粗糙的纹路硌着皮肤,凉凉的,很真实。

      “千速。”

      “嗯?”

      “意大利餐厅很好吃。团子下次一起去。还有——我也没告诉你,你上次给我听的那段语音,我听了三遍。”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不是强压着情绪的沉默,是某种被这句话砸中了、一时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接住的沉默。片刻后,千速用比刚才更低的声音说了一句——几乎是在自言自语——但话筒没有移开,工藤曦听得一清二楚。

      “……等我见到你再说。当面说。”

      “好。”

      挂掉电话之后,工藤曦靠在松树干上站了一会儿。远处营地里有炊事班在分发便当,松田阵平的欢呼声隔着半个营地都能听到,大概是终于吃上了热饭。萩原研二在旁边说着什么,景光还在倒茶,降谷零靠回帐篷支撑杆,伊达航把背包里最后一张地图收好。她的队友们,一个都没少。

      夜幕彻底落下来的时候,山坳方向传来几声零星的闷响——不是爆破,是警方的闪光弹。布控已经开始了,仓库那边被围住只是时间问题。她转身走回炊事帐篷,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炸鸡塞进嘴里。

      松田阵平在旁边一脸震惊地看着她:“工藤你刚才吃了三块了!你不是说要保持什么战场状态吗?”

      “战场状态结束了。”她又夹了一块,“现在是吃饭状态。”

      夜色渐深,整个营地只留下负责收尾的教官组和几名技术员。鬼塚教官站在指挥帐篷外,手里拿着刚打印出来的警方简报。山坳隘口方向的布控已经完成,仓库内的交易在警方突入前被中止,皮斯克和买家代表被当场控制,部分器材箱和文件被收缴。但贝尔摩德和核心成员不在其列——仓库后方有一条未被地图标注的岩缝通道,有人从那里撤离了。那枚金属印章没有找到,大概是被带走了。贝尔摩德在撤退时烧掉了交易记录和部分文件,目前确定已被警方控制的物证包括几箱武器配件、一份手写交易清单的残片以及两名外围人员的口供。

      六人围坐在炊事帐篷外的折叠桌旁,听鬼塚教官简要通报完情况。松田阵平把筷子搁在空了的便当盒上,难得没有发表长篇大论,只是用力揉了揉太阳穴。萩原研二靠在椅背上,对讲机还放在膝盖上。景光抱着胳膊,若有所思地看着桌上的地图。降谷零双臂交叉,沉默了一会儿。

      “……她烧了文件,带走了印章,从一条没人知道的山缝里撤了。这场交易从一开始就设计了备用撤离方案。她来仓库不只是为了交割——她来之前就知道可能会被打断,但仍然带着印章来了。这说明她并不完全信任皮斯克,但又必须完成这次交割。她在测试他,同时也在保护组织的情报链路。”

      工藤曦接过话头。“一旦皮斯克察觉到有人在查他,他会启动自己的应急公关——如果他还没被正式逮捕,可能会借用白银制药的律师团主动联系警方提供虚假合作以转移注意力。专案组需要赶在他启动反制之前,用在仓库里收缴的那份手写交易清单作为突破口,从中追溯药物去向。”

      鬼塚教官点了点头,把简报折好放进口袋。

      伊达航环视了一圈五人,站起来,走到旁边的空地上,把背包里的水壶一个个递给每个人,像平时在训练场上那样挨个检查装备。“结业典礼是明天。我们先把身上的迷彩洗了,把靴子刷干净,把衣服穿上。剩下的事——之后再想。”

      六个人各自散开去整理个人装备。工藤曦弯腰收起自己的背包时,鬼塚教官叫住了她,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页纸。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那张通知单递到她面前,指节在纸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是一份内勤岗位的调岗通知,签发日期是上周,接收单位是警视厅搜查一课。被调岗者的名字是那个在靶场和工装男交谈过的助教。通知单上“调岗原因”一栏写着“正常轮岗”,但下面有一行手写的备注,是鬼塚教官的字迹——“此人于考核期间所接触的外部人员目前正在接受内部审查。”

      工藤曦抬起头,看着鬼塚教官。他把通知单收回文件夹里,表情一如既往地严肃,只是眼底深处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疲惫,以及比疲惫更多的笃定。

      “回去休息吧。”他说。

      考核结束后的第一天,警校里比平时安静得多。大部分学员还在补觉,操场上只有零星几个自律狂在跑圈,银杏叶铺了一地金黄。

      工藤曦睡到上午十点才醒。她没有急着起床,只是躺在宿舍的单人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细的裂缝。考核这三天发生的一切还在脑子里回放,像一段被反复回放的电影胶片。

      手机在枕头边上震了。她拿起来看,是千速。

      【千速】:醒了没?

      【千速】:醒了就出来吃团子。

      【工藤曦】:现在?

      【千速】:嗯。我在你宿舍楼下。

      工藤曦从床上坐起来的速度比格斗考核时还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误入险境的学员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