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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废弃仓库的交易
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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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散得比预想的慢。山谷里残留的灰白水汽缠在树冠和灌木丛间,把仓库外墙那盏破旧的照明灯晕成一团模糊的黄光。工藤曦趴在山坡侧面那棵大杉树后面,透过雾气盯着仓库方向的动静,指尖还捏着口袋里剩下的两颗石子。降谷零在她右侧不到两米的位置,呼吸压得极轻,警棍握在手里,棍身的防滑纹理被晨露沾湿,在掌心微微发涩。
石子击桶那声响之后,仓库周围的人已经乱了片刻。抽烟的男人才把烟头从地上捡起来碾灭,嘴里骂骂咧咧地朝反方向搜了一圈又折回来,但右手始终没离开过腰间的快拔枪套。另一个搬木箱的壮汉从仓库里拎出一把短管突击步枪,枪托抵在肩上,枪口朝下,站在越野车旁来回扫视着山坡方向的树线。工藤曦透过雾气数得很清楚——仓库外面现在多了两个人,一个在车旁警戒,一个沿着仓库墙根慢慢绕圈。加上里面还在搬东西的,至少还有三四个人。总共六七个人,至少两把长枪,其余持手枪。人数是昨天傍晚的两倍。
“他们在换班。”降谷零压低声音,嘴唇几乎没动,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只有近在咫尺的工藤曦能听到,“昨天交易组先撤,侦察组留下排查信号源。今天侦察组撤了,换了一批人来做最后清运。这两批人的装备和行动节奏明显不同——昨天那批是搜索步态,今天这批是搬运步态,但持枪警戒的姿势是同一套训练出来的。”
“清运的优先级很高。他们不惜换班也要连夜把木箱搬完,说明这批货要么时效性极强,要么风险极高,必须在天亮后尽快转移。”工藤曦的目光越过降谷零的肩膀,落在仓库门口那摞木箱上。从昨晚到现在她见过两种型号的木箱——大的长方形,两个人抬着都吃力;小的正方形,一个人能抱动但动作小心翼翼,像是搬着什么易碎品。她不认为里面全是军火。军火沉归沉,但搬运军火的动作通常是机械的、高效的,不会有人把一个弹药箱抱在怀里像抱着婴儿一样走路。那种小心翼翼的肢体语言,通常意味着里面的东西怕震动、怕倾斜、怕任何形式的冲击。精密仪器?还是化学品?
降谷零也注意到了。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看仓库门口。一个穿着深色夹克的男人正弯腰检查一个小木箱的外壳,手指沿着箱体边缘摸了一圈,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支手电筒,用红光模式贴着箱盖缝隙照了又照,最后才直起身,对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旁边的人点了点头,在手里的记事板上划了一道。
“那个小木箱有专人检查,”降谷零压低声音,“检查的是密封性,不是锁扣。说明里面的东西怕见光、怕受潮。军火不会这么讲究——弹药箱出厂就是防水的,不需要专人逐箱检查密封条。”
“应该是化学品或生物制剂。”工藤曦的目光锁定在那个小木箱上,心头浮起一个不太好的预感。如果组织在考核山区交易的不仅是军火,还涉及非法药物或生化原料,那这个案子的性质就完全不同了。军火走私和药物走私在国际刑警那边的关注级别差了好几个档次,后者往往牵扯到更大的资金链和更高层的保护伞。
“必须拿回样品。”降谷零说,语气平静但笃定。
“样品在木箱里,木箱在仓库里,仓库里有至少六个持械歹徒。”工藤曦侧头看他,“你觉得伊达航会同意我们进去拿?”
“我没说要进去。”降谷零抬起下巴指了指仓库侧面那条锈迹斑斑的通风管道,“你昨晚说过,通风管道口被铁网封了一半。如果里面的人搬运时不小心碰掉什么东西——比如一小块包装材料——从管道里掉出来,我们捡走不算是‘擅自进入’。”
工藤曦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通风管道。管口在仓库侧面离地约两米五的位置,铁网锈得厉害,四个固定螺丝里有两个已经松脱,剩下两个也锈迹斑斑。如果能从管口掉出点东西来,那确实不算进去。但前提是里面的人真的会碰掉东西,而且碰掉的恰好是她们需要的。
“先回去汇报。伊达航必须知道这里面的东西不止军火。”她压低身形,往坡上退了一步。降谷零紧随其后。
两人沿原路悄然撤回坡顶,伊达航正举着望远镜盯着仓库方向。他把望远镜递给旁边的松田阵平,转身迎上来:“什么情况?”
“确认六到七人,至少两把长枪,其余持手枪。仓库内堆了两种木箱——大的长方形,搬运动作像军火;小的正方形,搬运动作像化学品或生物制剂。”工藤曦快速汇报,“小木箱在装车前有专人逐箱检查密封性,用的是红光手电贴着箱盖缝隙照,不是普通的库存清点,是防光防潮的专业检查流程。”
伊达航的眉头一下子拧紧了。他沉默了几秒,把地图摊开,手指点在仓库位置上:“如果是化学品或生物制剂,那这个案子就不只是非法持枪和军火交易了。药物走私、生化原料、跨国洗钱——任何一个罪名都比我们最初判断的严重得多。”
“而且这说明考核山区不是唯一的交易节点。”诸伏景光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他蹲在地图旁边,用手指在考核区和世田谷区之间划了一条线,“考核区是转运站,世田谷区是搜查点。组织在东京的活动不是零散的,是有物流、有仓储、有外围警戒的完整网络。他们在这里转运的货物,最终会通过乌丸集团的子公司网络流入市区。”
“我们必须拿到物证。光有目击证词不够,必须有实物——哪怕是一片包装材料、一个空瓶、一块碎玻璃——能证明木箱里的东西和化学品相关。”降谷零说。
松田阵平把望远镜还给伊达航,抓了抓后脑勺:“道理都懂,怎么拿?那帮孙子六个人两把长枪,我们六个人六根警棍,总不能冲进去抢。”
“不用冲。”工藤曦把通风管道的位置和铁网松脱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里面的人在搬木箱,总会有磕碰。如果包装材料碰掉了一小块,从管道口掉出来,我们就能捡到。不用进去,不用接触,只需要等一个时机。”
“时机可以制造。”降谷零接口,“刚才的石子已经让他们把警戒圈往外扩了一次。如果我们再制造一次干扰——和上次方向相反——他们大概率会把警戒重心移到仓库背面。正面的人少了,通风管道那边就有机会。”
伊达航思考了片刻,点头:“好。第二次干扰由松田和萩原执行。你们绕到仓库东北方向,在越野车能看到的范围边缘弄出声响——不用太复杂,踩断几根枯枝、让灌木晃一晃就行。目的是吸引车旁那个警戒的注意力,但不要太刻意。如果对方追出来,立刻撤回坡顶,不许正面接触。”
松田阵平咧嘴一笑,和萩原研二击了个掌:“踩枯枝我最拿手,小时候在老家山里捉迷藏从来没输过。”
“那是因为你每次都躲在自己找不到的地方。”萩原研二面无表情地拆台,但已经蹲下来紧了紧鞋带,把背包交给诸伏景光保管,“两分钟就位,三分钟制造干扰。干扰持续多久?”
“不用太久,能让他们往东北方向看几眼就行。”工藤曦从口袋里掏出最后两颗石子,放在掌心掂了掂,“仓库正面的人一转头,我和降谷摸到通风管道下面。如果干扰能吸引对方注意力就抓紧行动,如果对方没有上钩就撤回重新评估。”
“好。”伊达航收起地图,环顾所有人,“重申一遍——任何人不许主动与对方接触。如果干扰组被追上,第一时间往坡顶跑,不要回头。如果样品拿到手,立刻撤回坡顶,不许逗留。现在对表。”
六只手腕并在一起。指针同步跳动。
“行动。”
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沿山坡侧面快速移动。两人在灌木丛中弯腰疾行,动作轻快得像是演练过无数次。松田在前面开路,遇到枯枝密集的区域就放慢脚步,用脚尖先探路,确认不会发出多余的声响。萩原紧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风速计——不是测风速,是测声音。风速计的收音模块可以捕捉到环境噪音的分贝值,如果越野车方向的人声突然增大或脚步声突然靠近,屏幕上会有明显的波形变化。这是他昨晚在山里蹲了一夜之后临时想出来的土办法——既然对讲机能收到干扰信号,说明设备的收音模块还在运转,就算不能通话,当个声量探测器也行。
两人在仓库东北方的一片灌木丛后停住。距离越野车目测约莫四五十米,隔着一小片裸露的碎石地和几棵低矮的松树,越野车旁那个持枪警戒的人正好在视线范围内。那人换了条腿承重,显然站久了有点疲,枪口微微下垂,目光扫视的方向还是石子声响那一侧,暂时没有往这边看。
松田阵平朝萩原研二竖起三根手指,无声地倒数。三、二、一。他抬脚踩断一根拇指粗的枯枝,清脆的断裂声在清晨的山谷里格外响亮。萩原研二紧跟着用肩膀碰了一下旁边的灌木丛,枝叶晃动发出簌簌的声响。两人配合默契,声音出现的节奏刻意模仿了一个成年人不小心踩空然后撞到灌木的动态——先是一声干脆的断枝,然后是一阵不规则的树叶摩擦,最后归于安静。那种安静本身就是最真实的伪装,像是有人不小心弄出声响后立刻屏住呼吸试图掩饰。
越野车旁那个警戒的男人猛地转头,枪口抬起,朝东北方向盯了片刻。然后他朝仓库门口喊了一声,声音被仓库外墙反射回来,在晨雾里带着短促的回音。仓库里很快跑出来第二个人,拎着短管步枪,两人低声交换了几句,一起往松田和萩原的方向搜索过去。
“上钩了。”降谷零压低声音。
工藤曦已经动了。她从杉树后面闪身而出,猫腰沿山坡侧面快速下行,每一步都踩在岩面和粗树根的交接处——这些位置的泥土最薄,底下是硬质的岩石或木头,踩上去不会发出碾碎枯叶的声响。降谷零紧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像两道影子滑过晨雾弥漫的坡面。
仓库西侧的通风管道口在离地两米五左右的墙面上,管道本身是铁皮卷成的,表面锈迹斑斑,几处铆钉已经松脱。管口原本封着铁网,但铁网右下角的固定螺丝已经锈断了,整张铁网歪歪斜斜地挂着,留出一个不规则的缝隙。工藤曦背靠墙面蹲下,双手交扣做成人梯。降谷零一脚踩上去,借力攀到管口高度,一只手抓住管道边缘的凸起处稳住身体,另一只手摸出警棍,用棍尾轻轻拨开铁网的缝隙往里看。
仓库内部光线昏暗,只有两盏应急灯挂在横梁上,橘黄色的光晕照着几个人的轮廓。至少四个人在里面,两人搬大木箱,一人推手推车,还有一个蹲在角落里清点小木箱的数量。小木箱堆了大概七八个,每个都贴着白色的标签,标签上印着他不认识的编号和符号。就在那个清点的人转身去拿记事板的时候,推手推车的人不小心撞到了木箱堆的边缘,最上面的一个小木箱晃了一下,一个极小的东西从木箱缝隙间滚落,沿着倾斜的箱面滑到地上,弹了一下,滚到了通风管道下方。
降谷零屏住呼吸。那个东西很小,大概只有拇指指甲盖大小,形状不规则,像是一片被撕下来的包装材料,又像是一小块碎片。它滚了两圈之后停在一根水管旁边,离通风管口很近——只要再晃一下,就可能从管口掉出来。
他用警棍轻轻敲了一下通风管道的铁皮。当的一声闷响,在仓库内部的嘈杂声里并不显眼,但足够让管口附近的灰尘和小碎屑震动起来。那小块碎片被震动带了一下,往管口方向又滚了半圈——然后从铁网的缝隙里掉了出来。
工藤曦在下面稳稳接住。她没有低头看,直接把东西攥在手心里,触感冰凉,质地偏脆,边缘不规则。然后她松开人梯,降谷零无声落地,两人沿着原路快速撤回山坡,整个过程没有超过几分钟。
回到坡顶,工藤曦摊开手掌。六颗脑袋凑在一起,看着她掌心里那片极小的碎片。不是包装材料,包装材料不会有这么规整的弧度。碎片是淡琥珀色的,边缘有一道弧度——不是随机断裂的弧度,是精密模具注塑成型时留下的圆角——表面有几道极细微的螺纹,像是专门设计用来和另一个部件精密咬合的接口碎片。
“容器碎片。”降谷零第一个出声,“这个弧度和螺纹不可能来自包装袋或泡沫填充物,这是精密容器的接口断裂片。可能是瓶盖,也可能是某种专用容器的密封环——那种带螺纹的、需要专门模具才能生产的密封环。”
“如果是密封环,那木箱里的东西一定对密封性要求极高,需要专门的密封容器来储存。”诸伏景光从工藤曦掌心接过碎片,迎着晨光仔细观察片刻,眉头渐渐皱紧,“这个小东西不简单。如果是普通化学品,用工业塑料桶就够了,不需要这种精密模具做出来的密封环。只有需要完全避光、防潮、防氧化的物质——比如某些特定的合成药物中间体,或者更具危险性的东西——才会用到这种级别的容器。”
“生物制剂。”降谷零缓缓说出那个所有人都在回避的词,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晨雾里,“乌丸集团是制药企业。如果他们利用制药企业的供应链来运输非法生物制剂——比如病毒样本、基因改造材料,或者更危险的东西——那他们在考核山区转运的就不只是军火。”
伊达航的脸色从未如此凝重。他把碎片用证物袋小心封好,放进背包最内侧的夹层。“这个物证必须第一时间交给教官。它关系到整个案子的定性和警方后续的侦查方向。现在增援还有多久到?”
萩原研二拿起对讲机,调到备用频道七。干扰信号仍在继续,但比凌晨时分又弱了几分——车载干扰器的电量显然撑不了多久了,脉冲式的滋滋声已经有了不均匀的衰减。他按下通话键:“指挥中心,这里是B组六队。汇报最新情况——我们已获取疑似生化容器碎片物证,请求增援到达后第一时间移交。”
对讲机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回复声,模糊但可辨:“……收到……增援预计三十分钟内抵达……继续隐蔽……不要主动接触……”
“三十分钟。”萩原研二放下对讲机,长出一口气。
工藤曦收回望向仓库的目光,把最后两颗石子放回口袋。她的手指碰到了急救包侧袋里的薄手套,那副手套的触感让她在晨雾的湿冷里找回了一丝温度。然后她转身对伊达航说:“干扰组刚才的动作可能已经让他们起疑了。如果那两个人搜到一半忽然折回来,说明他们意识到有人在刻意分散他们的注意力。我们需要一个备用方案——万一对方在增援到达前发现异常,要有办法拖住他们。”
“备用方案是什么?”伊达航问。
“如果被发现,就摊牌。”工藤曦说,“不是真摊牌——是用对讲机的扩音功能对仓库方向喊话,自称是考核组发现异常正在责令全体学员撤离。对方不清楚我们的真实身份和人数,在不确定威胁等级的情况下大概率会加快装车速度而不是主动出击。这时候再在远处做几次假动作,让他们以为考核教官带人过来了,他们就会判断时间窗口不足以完成全部装运,转而选择就地转移而非正面交火。”
“喊话组由我和降谷零执行。松田、萩原、诸伏留在坡顶继续监视,一旦增援到达,用信号弹或对讲机通知我们。”降谷零接口。
“不行。”伊达航摇头,“喊话会暴露位置。如果你们去喊话,必须在喊完之后立刻转移。”
“那就喊完就跑。”松田阵平说,语气轻松,眼神却不轻松,“简单粗暴。”
工藤曦差点被这句话逗笑。她在晨雾里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和草屑,目光最后一次扫过仓库方向。晨光越来越亮,仓库外墙上的锈迹和油污在光线下清晰可见。那几个还在搬木箱的人浑然不知,山坡上有六双眼睛正盯着他们的每一个动作。还有不到三十分钟,增援就会到达。这三十分钟,足够发生很多事——但也足够被六个人一起扛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