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六人行入山中路 出 ...


  •   出发时间是早上六点。

      天还没全亮,警校操场上的雾气薄薄地铺了一层,被路灯照得像一块灰色的纱。三辆墨绿色的大巴车停在跑道旁边,引擎已经发动,柴油燃烧的气味混着秋末清冷的空气灌进鼻腔。学员们三三两两地聚在车旁,有人打着哈欠,有人在做最后的装备检查,背包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松田阵平把装备包甩上大巴行李舱,发出哐当一声巨响,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灰。他今天穿了件深色的冲锋衣,领口拉到最上面,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头十足,和旁边还在揉眼睛的萩原研二形成鲜明对比。

      “你昨晚又熬夜改你那破车了?”萩原研二打了个哈欠,眼眶确实有点发青。

      “换了火花塞和机油滤芯,调试了化油器。现在引擎点火顺得跟切黄油似的。”松田阵平说起车就来了精神,用手比画了一下火花塞的螺纹结构,“等考核回来给你听个响,保证比降谷的跑步节奏好听。”

      “我谢谢你,我不想听。”萩原研二面无表情地把他推到一边,把自己的装备包也塞进行李舱。

      工藤曦站在队伍最后面,背着一个深灰色的战术背包,腰间别着那根用了好几周的战术腰带。她在上车前最后检查了一遍装备清单——备用电池、便携信号增强器、急救包、压缩干粮、水壶、防水地图、指南针,所有物品都在指定位置。急救包侧袋里那副薄手套安静地躺在防水袋旁边,是千速托萩原研二带给她的。

      萩原研二昨晚确实把东西送到了。他敲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小纸袋,脸上带着八卦的笑容,说:“我姐让我给你的。她说是考核山里晚上冷,手套薄款的,不占地方。我说工藤同学,我姐对你的关心程度已经超过对我这个亲弟弟了——上次我妈让她给我带护膝,她忘了三次才记住。给你带手套,她自己跑去百货商店挑的。”

      她把纸袋接过去的时候,表情平静地说“帮我谢谢千速姐”。但关上门之后,她把那副手套展开看了看。薄款的,深灰色,掌心有防滑硅胶颗粒,既保暖又不影响手指的灵活性。不是随便拿的,是真的仔细挑过。她把手套戴上试了试大小,刚刚好。然后脱下来,仔细折好放进了急救包侧袋。

      “上车了!”鬼塚教官的声音从大巴前门传过来。

      众人陆续上车。工藤曦选了靠窗的位置,把背包放在膝盖上。车窗玻璃冰凉,她伸手擦掉内侧凝结的水雾,看到外面的雾气正在慢慢散开,露出训练场边那排光秃秃的银杏树。萩原研二坐在她旁边的过道座位上,一上车就从兜里掏出便携式风速计开始摆弄。

      “你今天带风速计干嘛?又不是打靶。”松田阵平从前排座位探回头来看了一眼。

      “山里风速变化比靶场大。野外搜捕有定向越野环节,提前掌握风向和风速对判断路线有帮助。”萩原研二头也不抬,手指在设备按键上飞快地按着,“现在风速两米每秒,西北风。等到了山区应该会加大,山谷风一旦形成通道效应,局部风速能翻倍。”

      “你想得还挺细。”松田阵平难得没损他,转身在自己的背包里翻了翻,掏出一把备用手电筒,越过萩原研二直接递给工藤曦,“工藤,这个给你。我多带了一把,你留着当备用。山里晚上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多一把电筒多条路。”

      工藤曦接过手电筒。那是一把全新的户外手电,铝合金外壳,尾部有防滑纹理,带三档亮度调节和爆闪模式。她掂了一下重量,抬头看他:“你自己不用?”

      “我还有一把。”松田阵平拍了拍胸口的装备包,咧嘴笑,“我是谁啊,松田阵平。装备这种东西,宁多勿少。”

      “他是怕你出意外没法跟我姐交代。”萩原研二在旁边小声拆台,眼睛没离开风速计的屏幕。

      “你闭嘴!”松田阵平伸手要拍他后脑勺,被萩原研二熟练地侧身闪开,两人在前面闹成一团。坐在后一排的诸伏景光被松田的装备包撞到了肩膀,他偏了偏身子避过去,继续安静地看手里的地图。大巴开动,车身微微晃动,窗外的街景从教学楼变成了居民区,又从居民区变成了盘山公路两旁的密林。

      伊达航坐在第一排过道侧,打开考核手册翻了一遍,转身对着后排的五个人开口:“趁现在车上安静,我把昨天的战术部署再过一遍,大家心里都有个底。”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语气沉稳,其他几个人不约而同地停了手里的动作。

      “考核形式是模拟侦破装备失窃案。流程分三个阶段——第一天搜证,各组进入考核区域,在预设线索点收集物证和痕迹信息。第二天追踪,根据搜证结果锁定嫌疑人藏匿点,完成定向越野和包围部署。第三天收网,突入抓捕并提交完整案情分析报告。”他把考核手册翻到地图那一页,指给大家看,“考核区域是多摩山林训练场北区,面积大概四平方公里。范围内有六条预设山道、三个废弃木屋、一条山涧。线索点分布在这些地标附近,具体位置没有公布,需要我们自己去搜索。”

      “附加题呢?”降谷零坐在第三排靠窗位置,双臂交叉,金发被窗外透进来的晨光照得有些发亮。

      “附加题在收网阶段。完成基本搜捕任务后,考核组会额外提供一个‘隐藏线索’,和辖区真实盗窃案的模拟有关。找到了,附加分;分析对了,额外加分。附加分不计入及格线但计入总排名。”伊达航合上手册,“所以附加题是拉开差距的关键。”

      “这不就是我们前两周一直在讨论的那个失窃案吗?”萩原研二抬起头,风速计暂时放在膝盖上,“工藤的侧写报告都写得那么详细了,直接套上去不就行了。”

      “没那么简单。”工藤曦开口,“考核组说附加题‘模拟’了真实盗窃案的手法,不等于案情完全复制。真实案件里警方没找到的线索,考核组不可能写在模拟案情里。他们给你的已知条件一定比真实案件少得多——所以侧写报告只能当参考框架,不能当标准答案。”

      降谷零偏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诸伏景光抬起头,温声接了句:“所以我们需要在有限的已知条件下,尽量还原出和真实案件相似的推理路径。”

      “对。关键不是怎么答,是怎么找对方向。”工藤曦点头。

      伊达航把手册收进背包,环顾了一圈:“分工照旧。一组降谷、工藤、诸伏负责前期搜证和侧写分析,找到线索后第一时间在对讲机里同步。二组我、松田、萩原负责后续追踪和战术执行。两队保持频道加密联系,必要时合并行动。有问题吗?”

      “有。”松田阵平举手。

      “说。”

      “中午便当吃什么?”

      车厢里安静了一秒。萩原研二用手捂住了脸,诸伏景光低头忍笑,连降谷零的嘴角都动了一下。伊达航面无表情地看着松田阵平,沉默片刻后吐出两个字:“压缩饼干。”

      “……不是吧?!”

      大巴在盘山公路上拐过最后一个弯,进入多摩山林训练场的入口。路两旁是高大茂密的杉树林,树冠遮天蔽日,阳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在泥路上洒了一地碎金。空气里的温度比市区低了好几度,带着泥土和松脂的清冷味道。鸟鸣从林子深处传过来,偶尔夹杂着不知名动物的叫声。

      工藤曦下了车,踩在碎石铺成的临时停车场上,深吸一口气。山里的空气和雨林不一样。雨林的空气是湿热的、黏稠的,裹着腐叶和霉菌的味道,闻久了让人头晕。这里的空气是干爽的、清冽的,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息。但她骨子里对山林的反应是一样的——警觉。每一根神经都在进入山林的瞬间自动上线,瞳孔微微扩张,耳朵捕捉着周围所有声音的方位和距离。

      入口处立着一块木牌,白底黑字写着“警视厅警察学校多摩山林训练场北区”。木牌旁边是考核组的临时指挥帐篷,几个教官正在调试对讲机频道,天线拉得高高的,在风里轻微晃动。

      各队在入口处领取了对讲机和加密频道编号。伊达航领完装备走过来,把其中一部对讲机递给工藤曦。“频道三,备用频道七。每隔一小时定点联络一次。如果遇到突发情况,直接切备用频道呼叫考核组。”

      “明白。”她把对讲机别在战术背心的肩带上,调整到最方便拿取的角度。

      队伍沿着山道往考核区深处走。路面是碎石子铺的,踩上去沙沙响。两旁的植被越来越密,杉树和栎树交替出现,灌木丛一直延伸到路边。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前方出现一个岔路口,两条路分别通往不同的山林方向。路边草丛里插着一块塑料牌,印着考核组的标志和一行字:“北区入口。左线A组,右线B组。”

      伊达航看了一眼地图。“我们的考核区域在B组,走右边。”松田阵平走在最前面,脚程很快,遇到横在路上的枯枝也不绕,直接跨过去。萩原研二跟在他后面,手里还拿着风速计,偶尔低头看屏幕,偶尔抬头看树冠的摆动幅度。诸伏景光和伊达航并排走在中间,两人偶尔低声交流地图标注和路线规划。降谷零和工藤曦殿后,两人之间保持着三米左右的距离。降谷零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一直在扫视周围的环境——不是漫无目的地看,而是在系统性地观察地形、植被覆盖度和可能的制高点。

      工藤曦也在做同样的事,但她藏得更隐蔽。借着看地图、喝水、调整背包肩带的动作,快速扫描每一个方位的视野死角、撤退路线和潜在伏击点。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她忽然放慢了脚步。不是累了。是看到了。

      路边草丛里有一片被压塌的痕迹。不是一脚踩出来的脚印,是一整片草丛往同一个方向倾倒——像是有重物被拖过去。草的折断处还很新鲜,断口没有枯黄的迹象,最多不超过两天。痕迹从路边往灌木丛深处延伸,方向不是考核预设路线的主干道,而是偏离了约四十五度角,指向一片未开发的密林区域。

      “停一下。”她的声音不大,但走在前面的人全停住了脚步。

      “有情况?”伊达航回身走过来,顺着她的视线看向那片被压塌的草丛。

      “这里有拖拽痕迹。往那边去的。”工藤曦蹲下来,用手指拨开几根折断的草茎,露出底下的泥地。泥地表面有几道浅而平行的划痕,间距不规则,但方向一致。“拖痕很新鲜,不是考核组预留的线索——考核不会在第一天就在非主干道上布设实物痕迹,而且这块区域不在手册标明的线索点范围内。”

      降谷零走过来,蹲下看了看,脸色也变了。他用手指量了一下划痕的间距,比对了自己的鞋底宽度,眉头皱起来。“宽度远超单人脚步间距。如果是人,这个人拖了重物。如果是动物,这个间距也得是体型很大的动物——但山区大型动物一般不会出没在距离入口这么近的地方。”

      松田阵平凑过来看了一眼,收起嬉皮笑脸的表情,问:“会不会是考核组故意留的附加题线索?”

      “不会。附加题在第三天收网阶段才会解锁,第一天就布设在非预设区域,逻辑上说不通。而且——”工藤曦抬手指向拖痕延伸的方向,密林深处光线昏暗,灌木丛被压出一条明显的通道,“方向不是考核预设的模拟案件线索区。手册上的B组路线往正北,这个方向是往西北。”

      六个人站在路边,互相看了一眼。伊达航蹲下来,用手指摸了一下泥地上的划痕边缘。泥土的断面还很湿润,说明拖痕形成时间非常短,可能是凌晨到清晨这个时间段。他站起来,抬头看向密林深处。拖痕延伸的方向,树冠遮住了大半光线,越往里越暗。

      “不是演习。”他说。声音不大,语气平和,目光沉稳地扫过每一个人的脸。那四个字落在山风里,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跟上次山区一样。”降谷零站起来,把刚才蹲着时蹭到的泥土拍掉,“有外人进考核区了。”

      萩原研二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手里的风速计。松田阵平把背包肩带收紧了一格,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警棍。诸伏景光把地图折好放回口袋,目光落在工藤曦身上,没有问任何问题,但表情写满了认真。

      工藤曦看着拖痕,脑子里快速运转。不是考核内容。不是动物。不是自然现象。是人——持械负重、偏离主路线、凌晨行动。和山区军火交易的行动模式高度相似。组织的外围网络在扩散,扩散的方向,正和她们这次考核的区域重叠。她把脑子里所有信息节点迅速串联起来,抬头对伊达航说:“先沿着痕迹探查一段,确认源头和方向,然后立刻联系考核组。在情况未明之前,全队保持警戒。”

      伊达航盯着密林深处沉默了片刻,然后点头。“全队注意——队形收紧,保持警戒。松田、萩原殿后,降谷、工藤左右侦察,我和诸伏居中。未经我的口令,任何人不得擅自离队。”六人迅速调整队形,伊达航打头,松田和萩原压后,降谷零走在工藤曦左侧约三步的位置。他侧头看了她一眼,问:“你判断是什么人留下的?”

      “不确定。但不像普通闯入者。”工藤曦的目光还落在拖痕延伸的方向,声音很稳,“拖痕旁没有发现烟蒂、食品包装之类的生活垃圾。普通闯入者不会注意清理这些细节,只有受过训练的才会。”

      降谷零没有再问。

      拖痕往密林深处延伸了约两百米,进入一片视野极差的山谷区域。两旁的树冠几乎完全遮蔽了天空,地面的光线暗得像傍晚。工藤曦的每一步都踩在最厚的落叶上,几乎没有声音。降谷零走在她右侧,步法同样安静,两人的目光持续交叉覆盖前方和两侧。

      走到一块大石头旁边时,拖痕忽然变浅,然后消失在一片被翻过的泥土表面。泥土上没有明显的脚印,但工藤曦蹲下来用手指探了一下土层的松软度,然后站起来。

      “这里的土被翻过。对方在这里做了痕迹清理,手法很熟练。”

      降谷零也蹲下去检查了一遍,眉头锁得更紧。但他没有提出异议。

      伊达航站在石头顶端,用望远镜扫了一圈前方的地形。“再往前两百米有个废弃木屋,地图上标注的是考核线索点之一。如果对方真的是考核区域内的不速之客,废弃木屋是最有可能的落脚处。”

      “先去木屋看看。”工藤曦站直身体,“但在靠近之前,先找高处恢复通讯。如果拖痕是活人留下的,他们大概率还在附近。我们需要在掌握更多信息后马上联系考核组。”

      萩原研二从队尾快步走上来,手里举着对讲机:“刚才试过了,信号还是不行。这片山谷被两面山体夹着,信号衰减严重。我们需要上到至少海拔往上三十米的裸露岩面才能恢复。”

      “那个木屋后面有个小山坡,坡顶有块裸露的岩石,应该够高。”诸伏景光已经翻开了地图,指着上面的等高线。

      伊达航从石头上跳下来。“改方案——原定往正北搜证推迟。我们先上坡恢复信号,同时从高处观察木屋周边情况,确认有无异常后再决定下一步。”他看了工藤曦一眼,“你觉得呢?”

      “同意。”

      六人重新调整方向,沿着山谷侧面的一条兽道往山坡方向移动。松田阵平走在最后面,每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身后的密林。萩原研二注意到他的动作,压低声音问:“你紧张?”

      “不是紧张。”松田阵平难得没有嬉皮笑脸,把警棍从腰间解下来握在手里,“上次考核的事还记着呢。那帮孙子要再敢来,这次可没上次那么客气了。”

      萩原研二拍了拍他的肩膀,也摸出了自己的警棍。两人对视一眼,没有说话,但默契已经不需要语言。

      走在前面的工藤曦把这一切听在耳朵里。她没有回头,但右手已经从背包侧袋里抽出了那把折叠小刀,收在袖口里。刀刃折在柄槽内,拇指抵着开刀钮,随时可以在半秒内完成单手开刀动作。

      山坡不算陡,但碎石很多,脚下的泥土被雨水冲刷得松软不堪。工藤曦第一个爬上岩面,蹲在裸露的岩石边缘往下看。废弃木屋在坡下约五十米的位置,从高处能看清楚全貌——木屋不大,目测两个房间,屋顶的木板有几处破损,门关着但门板上有个破洞。木屋前面的空地上没有人的踪迹,但通往木屋的泥路上有一串清晰的脚印,和她在大巴车上预测的一样——至少三四个人,鞋底纹路不统一,不是制式警用靴,是不同品牌不同型号的户外鞋。

      “脚印,至少四人。不是学员。”降谷零也爬了上来,趴在她旁边往下看,声音压得极低。

      伊达航紧随其后,用望远镜仔细扫了一遍木屋及周边,放下望远镜后深吸一口气。“没有看见人,但脚印是新鲜的。木屋前面有烟头的痕迹——考核组不会在预设线索点留真烟头。”他拿起对讲机,调到备用频道七,按下通话键。“这里是B组六队,我们在考核区北侧废弃木屋附近发现疑似非考核人员遗留痕迹。重复,发现疑似非考核人员遗留痕迹。请求确认考核区是否进行过非学员清场。”

      对讲机里发出一阵刺啦的杂音。萩原研二调整了天线角度,杂音渐弱,但回复断断续续,只能勉强听清几个词:“……核实……保持……等待……”

      “信号还是不太好,等回复可能会耽误时间。但也不能贸然靠近木屋——如果里面有人,我们在坡上是明靶。”伊达航放下对讲机,沉声道。

      工藤曦收回望向木屋的目光。“分两组。一组留在坡顶继续尝试通讯,同时监视木屋前后动静。二组绕到木屋侧面侦查,靠近但不接触。如果木屋是空的,说明人已经离开,脚印就是遗留证据。如果木屋里有人,侦查组不动声色地撤回,全队撤回岔路口等待教官支援。”

      她顿了一下,看向伊达航。“不管哪种情况,都不能单独进去。六个人必须全员在彼此视线范围内,任何时候都不能落单。”

      伊达航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缓缓点头。“好。就按你说的办。”

      侦查组由工藤曦和降谷零组成。两人沿山坡侧面慢慢往下摸,每一步都踩在最厚的落叶上,几乎没有发出声音。降谷零走在她前面半米的位置。他回头看了她一眼,压低声音说:“你刚才在车上说的——附加题模拟真实案件但不会完全复制。我一直在想这句话。你其实是在提醒我们,不要把考核预设当作安全边界。”

      “你听出来了。”

      “你觉得这次遇到的不是考核内容,而是真实案件在重演。”降谷零的蓝眼睛在暗光里格外清亮,“你知道的比你写在侧写报告里的多得多。”

      工藤曦回头看了他一眼。那双墨色的眼睛里没有慌张,没有紧张,只有冷静的判断。“等这件事结束,我再告诉你。现在先确认木屋里的情况。”

      降谷零不再追问,继续往前。接近木屋侧面时,工藤曦举起手,示意停步。两人蹲在一丛灌木后面,距离木屋侧窗不到十米。窗户玻璃碎了一半,剩下半块裂成放射状纹路。透过破窗能看到屋内局部——一张翻倒的桌子,几本散落在地上的旧杂志,墙角堆着几个空的麻袋。没有人影,没有声音。但她没有放松警惕,目光快速扫过木屋周围每一处细节。

      然后她看到了。

      木屋门前的泥地上,除了那串新鲜的脚印,还有一个极浅的、不太容易发现的印记——不是鞋印,是一个小圆坑。直径不到两厘米,深度约半厘米。被一块掉落的树叶半掩着,如果不蹲下来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她认得这个印记。

      那不是人踩出来的。是枪口制退器抵在地上的时候留下的。

      持枪者曾在这里蹲下过。枪口朝下,抵在泥地上,稳定身体重心。做这个动作的人,受过专业射击训练。这意味着木屋里的那些人,不是普通闯入者,不是流浪汉,不是迷路的登山客。是和她来自同一个世界的——战场。

      降谷零也看到了那个印记,他虽然不认识枪口制退器的痕迹,但能感觉到工藤曦的身体在那一瞬间绷紧了一下。不是害怕,是警觉。

      “那个是什么?”

      工藤曦没有直接回答。“回去再说。”

      她抬手做了个撤退的手势,两人悄无声息地退回到山坡侧面,沿原路快速上坡。工藤曦没有回头,但她知道这次不是来踩点的。是来交易的。和山区那次一样。枪口制退器的印记还新鲜,说明持枪者在今天天亮前刚来过。她刚才让全队停止靠近木屋是对的。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不能打草惊蛇。

      两人退回岩面,伊达航迎上来:“什么情况?”

      工藤曦快速把木屋周边情况说了一遍——没有进木屋内部侦查,因为里面可能还有人。窗内可见的部分没有人的踪迹,但门外地面有持枪者留下的专用器械痕迹。对方携带了重型装备,绝非考核预设人员。降谷零站在她旁边,表情严肃,对伊达航点了点头表示这些判断都是他亲眼所见。

      “必须等教官。我们不能自己进木屋。”伊达航当机立断,抬头看向萩原研二,“信号怎么样了?”

      “还在试——”萩原研二蹲在岩面最高处,把天线拉到最远,反复按通话键,“呼叫考核组,这里是B组六队。听到请回答。”

      对讲机里忽然传来断断续续的人声,比之前清晰了不少:“B组六队……这里是考核指挥中心。你们的位置已定位……保持原地待命……我们正在核实你们汇报的情况……不要去木屋……重复,不要靠近木屋。”

      “收到。原地待命,不靠近木屋。”萩原研二松了一口气,擦了擦额角的汗。

      但工藤曦没有放松。她站在岩面边缘往下看,木屋安静地伏在树影里,像一个沉默的陷阱。地上的枪口制退器印记在她脑子里反复回放。持枪者蹲下过,在这里,在今天天亮之前。他还会回来。

      她转身看向五个人。“木屋外面那个印记,是枪口制退器留下的。持枪的人受过专业训练。这不是普通闯入者,是上次山区交易同一伙人的延续。”

      五个人全安静了。

      松田阵平握紧了手里的警棍。萩原研二把对讲机别回肩带上,手指微微发抖但动作很稳。诸伏景光站起来,和伊达航并肩站在岩面边缘往下看,两人都没说话,但目光里已经有了决断。

      “全队保持警戒,等待教官回复。没有指令绝不下山。”伊达航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的分量把所有人都钉在了原地,“我们六个人一起上来,就六个人一起回去。”

      工藤曦站在岩面的最高点,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把折叠小刀收进袖口,手指按在刀柄上。她的目光没有离开木屋,心里快速做着下一步推演。

      如果木屋里还有人在,他们一定已经注意到有队伍靠近了。如果他们已经撤离,拖痕和枪口制退器的印记就是现成的物证,可以交给考核组并案调查。如果是前者,她们现在是六个没有配枪的警校学员,对至少四名持械歹徒。无论如何,自己手里还有一把折叠刀、前世所有的战术经验和五个会把后背交给自己的战友。

      这就够了。

      山谷里的风忽然变大,吹得树冠哗哗作响,枯叶打着旋儿从山坡上滚下去,像一场安静的、金色的雪。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