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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风不止 大启二年春 ...

  •   大启二年春。
      苍宁的雪化了大半,枯草从雪层底下冒出头来,灰扑扑的,像一层被踩实了的旧毡子。永安王府的暖阁里炭火还烧着,但比冬日那会儿少了两盆,空气里那股闷热散了一些,药香却还是黏在帐幔上,化不开。
      衿玦已经过了百日。她比刚出生那会儿好了一些,不再是那副喘口气都费力的模样,小脸有了些肉,气色从青灰变成了浅淡的粉白,只是动作还是慢。她翻个身要费好大的劲,偶尔憋得小脸通红,但每次翻过去之后都会停下来,像是在等那口气喘匀。女医说她的心肺比预想的恢复得稍好一些,寒蚀散的余毒没有继续扩散。太医说得更实在:“郡主比本官预期能撑得久一些,但也仅此而已。”
      赵执戈听完这些话时,正捏着她的小手。衿玦攥着他的食指,那一丁点力气正抓着他的手指不放。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只小手,没有松开,也没有回应太医那句“撑得久一些”,只是说:“那便继续养着。”太医识趣地退下了。暖阁里安静下来,衿玦还醒着,睁着眼睛看他,眼神不像婴儿那样茫然,更像是在辨认他是谁。女医在侧间整理药柜,低声说了一句:“郡主认得王爷了。”赵执戈没有回答,但那天他在暖阁多待了将近半个时辰,直到衿玦攥着他的手指睡着,他才轻轻抽出来,起身走了出去。
      那天夜里赵执戈回到书房,桌案上放着一封新到的密信,字迹极小,像是写信的人把字缩到不能再缩才敢落笔。他看完之后,没有烧,也没有回信,只是把信纸折好,放进那只已经收了好几封密信的抽屉里。他又把其中一封取出来,重看了一遍。那封信里说的不是朝堂,不是兵权,而是南淮——苏家老宅所在的那个镇子,有人记得当年苏怀璧确实离开过南淮一段时间,去向不明。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只知道他回来之后,沉默了很久。
      赵执戈把信放回抽屉里,没有再多看一眼。他已经确定苏家有事,只是还没有把“衿玦的生父”这张牌完全翻开。他没打算现在翻,但他已经抓住了那根线,随时可以顺着它找到苏怀璧的位置。
      同一时刻,上京丞相府的书房里。苏夫人站在书案前,盯着那只上锁的木匣看了很久,最终还是伸出手碰了一下锁扣。她没有找到钥匙,那天她趁苏怀璧不在,翻遍了他的书房,但他没有留下任何东西。她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心里生出一种说不上来的慌乱——她觉得自己好像说漏了不该说的话,又不确定那些话到底传了多远。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翻书房的同一天下午,有人已经替她把那句话递到了梁氏面前。梁氏没有指名道姓,只是让人往南淮老家递了一句话:“有些事,该提醒一下苏丞相了。”
      这句话落到苏怀璧耳朵里时,他正在看书。听到消息时,手里的书页纹丝未动,翻过一页,才缓缓开口:“知道了。”他放下书,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新抽的柳枝,没有叹气,没有皱眉,只是在想一件事——赵执瑜已经死了,知情人只剩下他一个人。只要他咬死不说,那件事就永远只是传言。但他也知道,永安王那边的人已经开始查了,不是查他,是查当年有没有人见过他出现在朔北。那封信传到他手里的时候,他没有慌张,因为那件事根本没有被坐实,再锋利的刀也砍不动一团雾。
      他缓缓舒出一口气,转身重新坐回书案前,翻开方才看到一半的书页,继续读了下去。窗外,上京的柳枝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那阵风从南淮来,一路穿过半座皇城,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吹到苍宁的时候,赵执戈恰好推门走进暖阁,低头看了一眼榻上的婴孩。衿玦正睡着,手里攥着一角被褥。他没有走,在榻边坐下,像往常一样等着她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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