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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表哥 早知京城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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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春一月,过了十五,芳华待放。姜府内院满园群芳,早有花蕾不畏春寒,倔强地先透出鲜妍姿色。
玉兰沿廊盛放,色如暖玉,香气萦绕,树影摇曳。朦胧春光中,一位少女步态缓缓,自游廊远处娉婷而来。
游廊高出庭院四寸,红柱青瓦,曲折回环。廊柱间紧贴着植了花木,花枝探入廊下。
侍弄花草的两个婆子忙放下手中活计侧立一旁,等少女到了近处,隔着栏杆,福身齐声道:“二小姐万福。”
来的正是姜府的二小姐姜灵,身后跟着一个丫鬟。她微微偏头,半张脸露在廊檐阳光下,散发着如玉一般的光泽。
“不必多礼,都起来吧。”语调温柔的一句话,却似漫不经心。玉兰香气飘动,浅蓝色的裙摆如湖水轻轻漾开,涟漪已略过眼前向外远去。
瞧着方向,是往荣安院去的。
待那抹浅蓝消逝,两个婆子抬起头对视一眼,先是李婆子悄声问:“二小姐今日怎么来了?夫人罚她跪五日,这不是才第三日吗?她怎敢出来,还往夫人跟前凑?”
李婆子倒不是盼望姜灵受罚,只担心她触怒了夫人又要多吃苦头。
张婆子嘁了一声,左右张望,压着嗓子回:“那还用说?定是夫人又想出什么法子折腾二小姐了。夫人的脾性你还不知道,若不是如此,能轻易放二小姐出来?”
姜府上下谁不知主母王氏不喜。只是王氏如何厌恶,也不能强求府中人人都这般想。纵是不说出口,二小姐与夫人谁对谁错,各人心里各有一杆秤。
“倒也是。”李婆子拾起花剪,心有不忍,“二小姐可怜,早早没了娘不说,还遇见这么个嫡母。欸,我听外院小芹说,今日夫人娘家有客要来,该不会......”
“你个老婆子真是多嘴!”远远瞧见管事的过来,张婆子打断她的话,“主人家的事咱们做下人的哪能管这么多?”
怕再说下去惹祸上身,张婆子止住话头,拽过一丛细弱花枝,抬手修剪。
“咱们只要做好自个儿的活就成。”
“哎呦,这刺真是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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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安院外,不理旁人议论的姜灵领着丫鬟柳莺漫步到了门前。守门的丫鬟进去通报,她静静待了片刻,便听见那丫鬟赶来回话:“夫人正在院中,二小姐请。”
姜灵微笑着略一点头,跨过了院门。
荣安院在姜府内院正中,风水景致皆是最好。春日晴光从檐角树影间落下,照得人身上暖烘烘。
款步进了正房,眼前的景色却暗了一度,薄衫不抵寒意,姜灵整整裙摆,对着主座乖顺地颔首福身:“女儿给母亲请安。”
她今日着了件素绢襦裙,颜色清新淡雅,通身不佩珠翠,日光从身后照来,勾勒出纤细单薄的身形,双颊似乎也消瘦了些,更显楚楚可怜。
想来在祠堂罚跪的滋味不好受。
主座上高髻妇人冷笑一声,放下手中青瓷茶杯,玉镯磕在紫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请安?难为你有心,来得这般早。”
屋外日上三竿,早过了请安的时辰。不知王氏在这里等了多久。
姜灵充耳不闻,侧身取过柳莺手里的花枝,抿唇笑道:“路上瞧见玉兰开得正好,女儿特地折了两枝献予母亲。”
玉兰香气又四散开来。她手捧花枝,恭敬地双手奉上,直待胳膊都有些酸软,才听见王氏“嗯”了一声,接着荣安院大丫鬟芳沁赶忙接过。
正房按王氏的喜好布置,家具多是紫檀,沉沉油光略显昏暗。皎白玉兰插于细颈白瓶中,十分突兀不相称。
王氏皱眉凝了半晌,盯着姜灵的脸,道:“过了两日,长了不少规矩。到底是祖宗会教化人,倒该叫你多待些时日,省得勾搭外男,坏了家族名声。”
她一口一个家族名声,却又用“勾搭外男”这样难听的字眼,哪里是好意提醒,简直是生怕私底下无人议论。
柳莺双手攥紧袖口,颇是不平,为着自家小姐颜面,又不能擅自发作。
姜灵垂眸,眼底情绪晦暗不明,唇角仍挂着笑:“劳母亲挂心,是女儿无用。若母亲无事,女儿这便退下,不碍母亲的眼。”
上次是她一时不察被抓了错处。她懒得再听王氏洋洋得意,假意要告退。
王氏自然是不肯的。她略一顿首,门口便有个丫鬟急匆匆走入,气息平稳地禀报:“夫人,表少爷到了,已在外院候了一阵子,可要叫表少爷先回去?”
“没眼力见的懒骨头,怎的不等人走了再来通报?”王氏立时喝骂一声,由芳沁扶着起身。
她从正堂深处步出,衣角暗绣的金线在姜灵面前停顿片刻。“二姑娘也随我出去见客吧。”
“是。”姜灵应下,望着王氏先行一步的背影,与她身侧的大丫鬟芳沁对上视线,轻轻眨了眨眼。
隔着五步跟随王氏从荣安院走出,过了垂花门,便到外院花厅处。沿路一众洒扫、采买下人自觉让开行礼,有些似想说些什么话,瞧见夫人在前头,也都咽了下去。
时下还有些寒意,花厅高窗紧闭,角落燃着合香,桌案两侧各有圈椅。厅中人却不坐着,立在几案旁,伸指去挑案上琴弦。
七弦琴发出沉闷的“铮”声,干涩无韵,那人还要再挑,王氏咳了一声,他连忙转过头,拱手欣喜道:“姑母来了。侄儿许久不曾来探望,请姑母恕罪。”
“行了,你少添些乱,也省得姑母操心。”王氏笑着走近,芳沁连忙抢着铺好了坐垫,将脚踏也搬来。
王氏靠着狐皮褥子,由芳沁捧上一碗清茶,拨了拨茶盖,“你到京城预备留几日?”
姜灵鲜少见她如此和颜悦色,向那位不速之客觑了一眼,不想那人也正看着她,目光痴迷,竟是连话都忘了回。
树影隔着花窗摇曳,日光稀薄,少女一身素净,似天人一般,比日光要更耀眼。
早知京城有如此美人,他何必在那穷乡僻壤空耗时日?
“姑母,这、这位姑娘是......?”
见侄儿如此不争气,一瞧见狐媚子话都说不顺,王氏冷哼一声,看也不看低头抿茶,“这是你二妹妹姜灵。”
“姜灵......姜灵......真是好名字!”口中咀嚼了几遍,只觉这平平无奇的两字也因眼前美景而口齿生香。不等王氏介绍,他便主动开口,“小生王齐,二妹妹唤我齐哥就好。”
姜灵不动声色退了两步,微笑答道:“姜灵出身卑微,怎敢直呼表哥名讳?如此抬举实在叫我受宠若惊。还望表哥切莫自降身价,姜灵不过一介庶出,只有嫡姐才是表哥正经妹妹呢!”
她先前已知晓王齐这个人,今日一见和预想的半分不差。相貌平平,轻浮好色,远观还可勉强称得上年轻健壮,近来几句话便暴露了本性,连那点子朝气都浊了。
要不是为了坑害她,王氏怕是未必肯让这侄儿投奔。
“噢噢,二妹妹说予书吗?我倒是也许久没见她了......”王齐若有所思,还未来得及慰问两句,王氏已发话。
“好了,你远来京城受累。芳沁,吩咐下面人给表少爷收拾好房间,暂且便住在西院。”
西院是姜府外院一处闲置院落,虽狭小些,位置却方便。
王齐正思忖在近处租个房子,与二妹妹多接触接触,不成想能直接住进姜府,顿时喜出望外,也不管什么西院东院了,瞥一眼姜灵,面色发红赶紧对王氏行礼:“多谢姑母,侄儿感激不尽!”
“少贫嘴,快去吧。叫马车将东西都载过来,莫要粗心大意落了什么要件。”早知他不成器,见了面越发闹心。王氏眼不见为净,问了行李放在何处,打发他去安顿。
“二妹妹,我收拾好了就去找你!”王齐临走还不忘说上一句。
姜灵没接话,垂首侍立一旁,神色平静柔顺,仿佛与她全然无关。
王齐好歹是王家的子孙,若不是出了那档子事,哪里轮得到姜灵?
王齐走后,王氏叫人收了茶盏站起,越过姜灵,既觉她不配侄儿,又盼她早日嫁给这个浪荡子,一时心绪不定,携着芳沁脸色沉沉地离开。
偌大花厅只余姜灵与丫鬟柳莺。柳莺忍不住要说话,但见姜灵摇了摇头,只好按捺住,憋着气一道回了听风院。
“小姐,王氏分明是不怀好意!这王齐算是什么东西,也敢带到小姐面前来?!”柳莺一进房门便急忙拉着姜灵抱怨。她知自家小姐聪慧,却也怕她一时糊涂,着了王氏的道。
正经的表妹不叫来,却叫姜灵去见,分明是想把姜灵许给王齐!这种见了面就火急火燎凑上来的纨绔子弟,她可见得多了,一个个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谋算柳莺都能瞧出,姜灵自然不在话下。她握着柳莺的手坐下,伸出一根纤长白皙的手指点了点柳莺的鼻子。
“你放心,你家小姐还没蠢笨到如此地步。且等着吧,今晚先听听她还有什么花招。”
纵使知道王氏不怀好意,姜灵也没太放心上,待在院中安安心心到了入夜。
十数年都是这样过来,若因王氏暗算就魂不守舍,她哪能长到今日。
她父亲姜侍郎公务繁忙,晚间常不在家用膳,王氏更不会唤她过去添堵。姜灵用过晚饭,在小院中慢慢走着消食。
听风院中下人不多,都是伺候了多年的,且姜灵待下宽厚,见她夜间不回房也并不讶异,遇见时道上一句“夜深露重,小姐小心身体”也就罢了。
柳莺陪着等候,随她走了几圈,又轻轻替姜灵推秋千,猜想今夜来的会是谁。
是外院的小芸还是枫儿?总不能是钟叔吧?
她一日都陪着姜灵,不见二小姐和谁有额外来往,想得抓心挠肝,偏偏越是心急越等不到。
直等到月上中天,凉意越盛,四下都熟睡,院门才出现一道人影。
竟是王氏身边最得脸的大丫鬟芳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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