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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握笔   赵乾荪 ...

  •   赵乾荪第三日才来,第四日却没出现。

      第五日清晨,我在书房里研墨,砚台是端砚,我写的周舞筝"擅书",所以书房里备着文房四宝。墨条在砚台上转圈,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蚕在吃桑叶。

      门没开,但窗响了。

      我抬头,赵乾荪坐在窗台上,手里拎着一包东西。这次不是油纸包,是锦缎裹的,边角露出一点杏色。

      "栗子凉了,"他说,"换桂花糕。"

      他跳下来,落地无声,像猫。锦缎放在书案一角,他没打开,目光落在砚台上。

      "你在写字?"

      "练字。"

      "写什么?"

      我铺开纸,上面只有一行字,墨迹已干:"赵乾荪"。

      他挑了挑眉,那个我不曾写过的动作。

      "写我?"

      "写你的名字,"我说,"试试手感。"

      "手感?"

      "你写的字,"我顿了顿,"我写的你写的字。清隽,有力,笔画收尾处上扬,像钩子。"

      他笑了,走近两步,俯身看那张纸。月白袍角蹭过书案,带起一阵风,桂花糕的香气散出来,甜得发腻。

      "不像,"他说。

      "什么?"

      "你写的,不像我写的。"

      他伸出手,从我手中抽走笔。指尖擦过我的虎口,凉,像玉。我写的赵乾荪,体温是"温润"的,不是凉的。

      他蘸墨,在纸上写自己的名字。笔画很快,没有停顿,最后一笔收尾处,没有上扬,是平的,像刀切过。

      "这才是我写的,"他说,"你写的那个,是'赵乾荪',不是赵乾荪。"

      我盯着那两个字,忽然发现他说得对。

      我写的赵乾荪,字迹清隽,像他的人设,温润,得体,恰到好处。但眼前这个,笔画更硬,更冷,像刻在石头上的。

      "你重生后,"我说,"字变了。"

      "人也会变,"他说,把笔递还给我,"你试试。"

      我接过笔,在纸上写。笔画很软,像蚯蚓爬,和我写的"赵乾荪"差远了。我写的许愿,字迹潦草,凌晨三点的产物,咖啡渍和疲惫混在一起。

      "握笔不对,"他说。

      "我知道怎么握笔。"

      "你知道怎么写,"他说,"但不知道怎么握。手指太紧,手腕悬空,写久了会疼。"

      他绕到我身后,左手覆上我握笔的手,右手托住我的手腕。

      凉。他的掌心是凉的,但手腕内侧有温度,像冰层下的水。我僵住了,笔尖在纸上洇开一个墨点。

      "松,"他说,声音在耳边,像风过梨花瓣,"手指松,手腕沉,力从肩来。"

      他带着我的手,在纸上画了一笔。横,平,稳,像尺子量过。

      "你写的赵乾荪,"他说,"不会这样教写字。他会说'周姑娘的字,如行云流水',然后递上一方砚台,让她自己悟。"

      "确实。"

      "但我重生了,"他说,带着我的手又画了一笔,竖,直,像刀,"我知道'自己悟'没用。她悟了三年,还是跑了。"

      他的呼吸在耳后,很轻,但存在。像猫在暗处看着你,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扑过来。

      "所以,"我说,声音比自己想象的稳,"你直接上手?"

      "HE攻略第二条,"他说,声音里带了点笑,"肢体接触,建立信任。"

      "谁写的攻略?"

      "我编的,"他说,"缺页,记得吗?"

      他带着我的手,在纸上写了一个字。不是"赵乾荪",是"愿"许愿的愿。

      笔画很多,他写得很慢,一笔一画,像在刻。最后一笔是捺,他拖得很长,像要把什么东西拉过来。

      "你的字,"他说,"和我写的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我是许愿。"

      "不是,"他松开我的手,退后一步,目光落在那个"愿"字上,"你写的'愿',笔画是散的,像随时会塌。但这个……"

      他顿了顿,像在找词。

      "这个'愿',"他说,"笔画是收着的,像攥着什么东西,不肯放。"

      我愣住了。

      许愿的"愿"。我写了无数次,在合同上,在快递单上,在凌晨三点的文档署名里。我从未注意过它的笔画,是散还是收。

      "你怎么知道?"我说。

      "我看过,"他说,"你写大纲的时候,署名'许愿'。那个'愿',笔画是散的。但现在这个……"

      他指了指纸上的字,"是攥着的。"

      我低头看,墨已经半干,"愿"字的最后一捺确实拖得很长,像一根线,连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因为,"我说,声音轻了,"我现在是周舞筝。周舞筝的'愿',是攥着的。"

      他沉默了。

      阳光从窗缝移进来,照在那个"愿"字上,照出纸的纹理,像皮肤上的毛孔。他忽然伸出手,指尖碰了碰那个字,动作轻得像在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周舞筝的愿,"他说,"是什么?"

      我看着他。他的侧脸在光线下,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阴影。我写的赵乾荪,没有"睫毛阴影"这个细节,我写的他是平的,是符号,是"温润"两个字。

      但现在他坐在这里,碰着我写的字,问我周舞筝的愿是什么。

      "活着,"我说,"不烧。不锁。不变成灰。"

      "你的愿呢?"

      "回去,"我说,"写完这个故事,关掉电脑,躺在床上,听雨声。"

      "雨声?"

      "我写的那个凌晨,"我说,"窗外在下雨。我写完'大火'两个字,雨停了。我想知道,雨停之后,会发生什么。"

      他收回手,站直了,目光落在窗外。院子里有梨树,花期将尽,地上落了一层白。

      "雨停之后,"他说,"天亮了。但大火还在烧,在我手心里。"

      他抬起手,掌心朝上。那道疤在光线下泛着褐红,像一条冬眠的蛇。

      "我重生的时候,"他说,"手里攥着什么东西。不是簪子,不是栗子,是……"

      他顿住了,眉头皱起来,像在回忆一个不该存在的梦。

      "是什么?"我问。

      "纸,"他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一张烧焦的纸,边角卷着,上面有字。我只看清了两个字……"

      他看着我,目光像刀,但刀尖在抖。

      "'许愿'。"

      我脑子炸了。

      许愿。我的名字。烧焦的纸。他重生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张写有"许愿"的烧焦的纸。

      "这不可能,"我说,"我写的剧情里没有这个。我写的赵乾荪,重生时手里什么都没有,他是……"

      "他是怎么重生的?"他打断我。

      我闭嘴了。

      我写的赵乾荪,没有重生。我写的结局是BE,大火,灰烬,全剧终。我从来没有写过"重生"这个设定,从来没有解释过他为什么能回来。

      但他回来了。带着疤,带着疼,带着一张写有"许愿"的烧焦的纸。

      "你不知道,"他说,不是问句,是陈述,"你写的结局,你也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

      "我是作者,"我说,声音比自己想象的哑,"我应该知道。"

      "但你不知道,"他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润,没有偏执,只有一点……怜悯?像在看一个迷路的孩子。

      "作者大人,"他说,"你写的世界,比你想象的大。你敲下'全剧终'的时候,故事没有停。它在继续,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大火之后,灰烬之前,还有……"

      他顿了顿,像在找一个不存在的词。

      "还有你,"他说,"你在那里。以某种形式。"

      我手指一紧,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墨痕,像伤口。

      "什么形式?"

      "我不知道,"他说,"那张纸烧焦了,只剩两个字。但我记得那种感觉,攥着它的时候,像在攥着一只手。很软,很凉,在发抖。"

      他看着我,目光像井,深不见底。

      "像你现在这样,"他说,"在发抖。"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笔尖的墨滴在纸上,洇开一片黑,像大火烧过的痕迹。

      "所以,"我声音哑了,"你找我不只是为HE。你是为了……"

      "为了确认,"他说,"确认那只手是不是你的。确认你……是不是也在疼。"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桂花糕的香气散尽了,杏色的锦缎在角落里,像一块被遗忘的伤疤。我盯着那道墨痕,它在纸上蔓延,吞噬了"赵乾荪"三个字,吞噬了"愿"字,像大火吞噬冷宫。

      "HE第三课,"我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诚实。不是'我以为你想要',是'我想要什么'。"

      "你想要什么?"他问。

      "我想要知道,"我说,"那张纸的其余部分。'许愿'前面,是什么字?"

      他沉默了。

      阳光移到书案中央,照在那片墨痕上,照出细微的纹理,像皮肤上的毛孔,像大火后的灰烬。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了一点新的东西,不是温润,不是偏执,不是怜悯,是……脆弱?

      像面具裂开了一道缝,露出底下的人。

      "我只看清了两个字,"他说,"但感觉上,前面还有字。三个字,或者四个。排列的方式,像……"

      他顿了顿,像在回忆一个梦。

      "像书名,"他说,"像一本书的封面。'许愿'是作者名,前面是……"

      他皱起眉,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像在敲什么节拍。

      "是'我写的',"他说,声音轻得像在试探,"还是'我亲手'?"

      我心脏停了一拍。

      《我亲手写的刀,现在全□□身上了》。

      我写的书名。我敲下的第一个字。我文档的命名。

      "你……"我喉咙发紧,"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他说,"我在猜。但你的表情告诉我,我猜对了。"

      他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眼睛弯起来,但眼底是凉的,像冰面下的水。

      "作者大人,"他说,"你写的书名,我攥在手里,烧成灰了,还在疼。现在你知道了,你还想回去吗?回到那个凌晨三点,咖啡和心悸?"

      我没有回答。

      窗外,梨花又落了一地,白得像雪,像纸钱,像大火烧尽后的灰。但现在是春天,三月,花期将尽,但还没尽。

      还有时间。

      还有太多不知道的事。

      "握笔,"我说,声音哑了,"继续。HE第四课……"

      "是什么?"

      "我不知道,"我说,"我也在学。"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了温度,像冰层裂开,露出底下的水。

      "一起学,"他说,伸出手,覆上我握笔的手,"老师。"

      凉。他的掌心是凉的,但手腕内侧有温度。我僵住了,笔尖在纸上洇开一个墨点,像心跳,像敲门声,像有人在墙外等我。

      窗外,梨花落在窗台上,一片,两片,三片。

      像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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