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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教学事故 赵乾荪 ...


  •   赵乾荪说每日来周府,第二日却没出现。

      我等了一上午,把花园里的梨树数了三遍,共一百二十七棵。丫鬟来催了四次用饭,我说不饿。第五次,周夫人亲自来了,手里端着一碗桂花糖藕,说是"三殿下府上送来的,让转交给你"。

      糖藕躺在青瓷碗里,浇着琥珀色的糖浆,像一块裹了糖衣的毒药。

      "三殿下还说,"周夫人看我脸色,声音放轻了,"让周姑娘别急,教学从明日开始。今日他……有事。"

      有事。

      我写的赵乾荪,从不说"有事"。他说"公务",说"应酬",说"改日再访",每个词都裹着温润的壳,让人挑不出错。"有事"太口语了,像现代人。

      像许愿。

      我接过碗,指尖蹭到糖浆,黏,凉,像血还没凝固。

      "母亲,"我说,"三殿下以前……可曾送过吃食?"

      周夫人愣了一下:"不曾。这是第一次。"

      第一次。我写的剧情里,赵乾荪对周舞筝的"好"是隐晦的,是"偶遇",是"顺手",是让人以为是缘分的精心设计。不是这种直白、笨拙、带着点讨好的送糖。

      他重生了,但好像……也在变。

      我把糖藕推给丫鬟:"赏你了。"

      丫鬟眼睛一亮,端着碗跑了。周夫人看着我,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舞筝,三殿下对你……"

      "我知道。"

      "那你为何……"

      "母亲,"我打断她,"糖太甜了,齁嗓子。"

      第三日,赵乾荪来了。

      我正在书房里翻自己的"大纲",不是电脑里的,是手写的,从穿进来那日就开始记,把能想起的剧情全倒出来,像倒一袋发霉的米。纸页摊了一桌,墨迹新旧交叠,像地图上的河流。

      "周姑娘好忙。"

      声音从窗口飘进来。我猛地抬头,赵乾荪坐在窗台上,月白锦袍沾了一片梨花瓣,像谁故意别上去的。他手里拎着一包东西,油纸包着,边角渗出一点油。

      "殿下走门。"

      "门太远,"他晃了晃那包东西,"而且我怕你跑了。"

      "我不跑。"

      "你写的周舞筝,"他跳下来,落地无声,"也说过不跑。后来她从冷宫的狗洞钻出去,被我用火堵在了墙角。"

      我手指一紧。

      他走过来,把那包东西放在我手边。油纸散开,是糖炒栗子,还冒着热气。

      "你写的赵乾荪,"他说,"不会带这种东西。太俗,太甜,不像温润君子。"

      "确实不像。"

      "但我记得,"他顿了顿,声音轻下去,像在说给自己听,"你写我的时候,凌晨三点,咖啡喝到第三杯。你微博发过,说'栗子是秋天的药'。"

      我僵住了。

      许愿。许愿的微博。许愿的凌晨三点。许愿的咖啡心悸。

      "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他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润,只有一点得逞的狡黠,"作者大人,你写我的时候,我在看。你改稿的时候,我在疼。你敲下'大火'两个字的时候……"

      他抬起手,掌心朝上。

      一道疤。从手腕延伸到中指根部,皱缩,褐红,像被火舔过的纸。不是一道,是很多道,交叠在一起,形成一片凹凸不平的地图。

      "这里在烧,"他说,声音平得像在陈述天气,"像有人把烙铁按在骨头上。持续了多久?你写'大火吞噬了整座冷宫',用了七个字。我数过,烧了四十三秒。"

      我盯着那道疤,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翻。

      "四十三秒,"他重复了一遍,把手收回去,月白袖子盖住疤痕,"然后你写了'化为灰烬'。四个字。我变成灰的时候,还在疼。变成灰了,还在疼。"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但我看见他指尖在抖,很轻微,像风中的蛛丝。

      "所以,"我声音哑了,"你送糖炒栗子?"

      "你微博说,甜的东西能止疼,"他垂下眼,"我想试试。"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栗子在油纸里慢慢凉下去,香气散了一地,像秋天的尾巴。我盯着那包栗子,忽然想起许愿的某个凌晨——窗外在下雨,键盘在响,咖啡杯空了,胃里绞着疼。我下楼买了袋糖炒栗子,蹲在便利店门口吃完,然后回去继续写。

      赵乾荪在疼的时候,看见了。

      不是"知道",是"看见"。像隔着屏幕,隔着维度,隔着一场大火,他在看我。

      "这不对,"我说,"我写的不是系统文,没有'角色觉醒看作者'的设定。你不可能……"

      "你写的也不是重生文,"他打断我,"但我重生了。"

      我闭嘴了。

      他走过来,在书案对面坐下,目光扫过满桌的纸页。眉头皱了一下,像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你在记大纲?"

      "以防忘记。"

      "忘记什么?"

      "剧情。细节。你的——"我顿了顿,"你的弱点。"

      他笑了,那笑容比糖炒栗子还甜,但眼底是凉的。

      "我的弱点,"他重复了一遍,忽然倾身过来,月白袍角扫过纸页,带起一阵风,"作者大人,你写我的时候,给我设计了什么弱点?"

      我后仰,后背抵住椅背。

      "温润,"我说,"是你的面具。面具戴久了,会粘在脸上,撕下来的时候带一层皮。这是你的弱点——你演得太真,连自己都不知道哪张脸是真的。"

      他挑了挑眉。那个我不曾写过的动作。

      "还有呢?"

      "偏执。你对周舞筝的'爱',本质是占有欲,是'我的东西不能跑'。这不是爱,是恐惧。"

      "恐惧?"

      "恐惧失去,"我说,"所以你先摧毁,这样就不用担心失去了。大火不是惩罚,是……"

      我停住了。

      他看着我,目光像刀,一寸一寸刮过我的脸。然后忽然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眼睛弯起来,但里面没有温度,像冰面裂开,露出底下的深渊。

      "是保护,"他说,声音轻得像在叹息,"把周舞筝烧成灰,她就永远是'我的'了。不会跑,不会变,不会……"

      他顿了顿,指尖敲了敲桌面,像在敲什么节拍。

      "不会发现,我其实是个假的。"

      我愣住了。

      假的。我写的赵乾荪,是"温润皮囊,冷硬心肠",是"深情即算计",是"帝王心术"。我从来没有写过他会觉得自己是"假的"。

      "这不是我写的,"我说。

      "是你写的,"他说,"但你不知道。你写'他垂眸,掩去眼底的情绪',我写的时候,眼底确实没有情绪。你写'他笑,如春风拂面',我写的时候,脸上在笑,心里在数—数她还有多久会死。"

      他抬起眼,看着我,像在看一面镜子。

      "作者大人,你创造的刀,"他说,"刀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杀人。它只知道,握它的人让它砍,它就砍。"

      书房里又安静了。

      栗子彻底凉了,香气散尽,只剩一点油腻的纸味。我盯着赵乾荪的眼睛,那双我写的"深秋湖水",现在像两口井,深不见底,井底沉着东西。

      "所以你要HE,"我说,"不是为周舞筝,是为你自己。你想从刀变成……人?"

      "我想知道,"他说,"不杀她,能不能也得到她。不烧她,她会不会……留下来。"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你写的结局,我演完了。大火,很疼。但最疼的不是火……"

      他抬起手,掌心朝上,那道疤在光线下泛着褐红。

      "是她看我的最后一眼。没有恨,没有怕,只有……"他皱了皱眉,像在找一个不存在的词,"失望。像在说,你就这点本事?"

      我心脏抽了一下。

      周舞筝。我写的周舞筝,在大火里看赵乾荪的最后一眼。我写的是"她攥着簪子,指甲抠进掌心,血和灰混在一起",没有写她的眼神。我以为她恨他,或者怕他。

      但赵乾荪说,是失望。

      "所以,"我声音哑了,"你要我教你HE。怎么不失望,怎么……"

      "怎么让她不跑,"他说,"不是锁起来,不是烧掉。是……"

      他停住了,像在等我说。

      我看着他,忽然明白了。

      他不知道。他重生了,带着全部记忆,带着大火的疼,带着那道疤,但他不知道"HE"怎么演。他写的"攻略"是空的,缺页,需要我补。

      而我,许愿,二十八岁,母胎单身,凌晨三点喝咖啡写到心悸,从没谈过正经恋爱,我要教一个偏执狂怎么演HE。

      "首先,"我说,"你得学会问,而不是猜。"

      "问什么?"

      "问她想要什么,"我说,"而不是给她你认为她想要的。簪子、糖藕、栗子,这些都是你认为的'好',不是她的。"

      他皱了皱眉,像在消化一个陌生的概念。

      "她想要什么?"

      "我不知道,"我说,"你得问她。周舞筝,或者……"

      我顿了顿,"或者我。但我是许愿,不是周舞筝。你要的HE,是给谁的?"

      他愣住了。

      这是他重生以来,第一次露出这种表情,不是温润,不是偏执,不是算计,是纯粹的、孩子般的困惑。

      "给周舞筝,"他说,声音轻得像在试探,"还是……给你?"

      我没有回答。

      窗外传来鸟鸣,很脆,像玻璃珠落在瓷盘上。天亮了,阳光从窗缝钻进来,照在书案上,照在满纸的墨迹上,照在赵乾荪掌心的疤上。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了一点新的东西,不是温润,不是偏执,是……好奇?

      "教学事故,"他说,"第一题就超纲了。"

      "超纲的是你,"我说,"重生不在大纲里。"

      "那怎么办?"

      "补课,"我拿起一张空白的纸,铺在面前,"从最基本的开始。HE第一课:尊重对方的意愿。现在,问我想要什么。"

      他看着我,目光像刀,但刀尖收进去了。

      "许愿,"他说,第一次叫我的名字,不是"周姑娘",不是"作者大人",是"许愿"。

      "你想要什么?"

      我笔尖一顿,墨水在纸上洇开一个圆。

      想要什么?

      我想要回去。想要凌晨三点的咖啡和心悸。想要写完这个故事,关掉电脑,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入睡。

      想要……

      "我想要,"我说,"三个月后不烧。周家不死。你……"

      我看着他,看着那道疤,看着那双我写的"深秋湖水"。

      "你变成一个人。不是刀,不是面具,是……"

      我找不到词。

      "是能让你自己睡着的人,"我说,"不是数着别人的死期才能安心。"

      他沉默了。

      阳光移到他的脸上,照出睫毛的影子,很长,像蝴蝶的翅膀。他垂下眼,那层温润的面具又戴上了,但这次戴得有点歪,像孩子偷穿大人的衣服。

      "很难,"他说。

      "我知道。"

      "但如果做到了,"他抬起眼,"你会留下来吗?"

      笔尖的墨水干了,圆变成一个褐色的点。

      我没有回答。

      窗外,梨花又落了一地,白得像雪,像纸钱,像大火烧尽后的灰。

      但现在是春天。三月。花期将尽,但还没尽。

      还有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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