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司新人总想拯救亡魂》荀弋

65、第六十五章 贼喊捉贼 这人，归我

　　诱使。
　　这个指控简直闻所未闻。掌簿使虽未点名，但“阴差”说的是谁，大家心知肚明。
　　易川勃然变色：“这不可能！”
　　“可不可能，都要调查后才能知道。”

　　掌簿使不欲与他多废话，挥挥手，引渡使四面合围。易川沉下脸，森然道：“这是要动手？”
　　掌簿使斜着眼睛䁾他：“易大人，此事与你无关。你们只需将安氏交由我们收监待审。”

　　易川下意识去看左恭鸣，昔日同僚冷脸站在那，竟然直到现在都没说过一句话。
　　这很不寻常。

　　易川隐隐觉得事态发展已经超出了自己的预料。他奉命拘魂，本意是让安时回归亡魂的正常轨道，避免左恭鸣一错再错，而不是偏要当这拆婚的王母。
　　左恭鸣违规入籍是真，但亡魂现已召回，按阴司律令不过罚俸几月，内勤司竟然一扣就是一顶以权谋私、贿赂诱使的帽子，好像不把外勤司锤死就不罢休。
　　这种情况哪还能把安时交出去？

　　于公于私，他都保定了。

　　长戟横在身前，易川用下巴点着安时：“我怎么把他带进来的，今天就要怎么把他带出去。”
　　余光瞥见一名引渡使已经伸手要来抓，长戟瞬间探出，将那人捅飞出去。
　　易川活动了一下肩颈，露出一个张扬又痞气的笑容：“你们要一起上吗？”

　　几名引渡使面面相觑，下一瞬竟然真的齐齐冲来。易川面色凛然，刺出横扫，一下放到两个，还不忘压低声音道：“我拦着他们，你们先走。”

　　左恭鸣既不说话也不走，冷面站在原地，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安时第一次见这种场面，攥着左恭鸣的袖角：“这样……真的没事吗？”

　　怎么可能没事？
　　酆都城是阴司内城，受酆都大帝管辖，阴差行事也要遵守城内规则，不得滥用法术，不得惹是生非。
　　现如今他们在内勤司的地界大打出手，罚俸都是轻的。
　　但易川已经顾不得这些。

　　掌簿使显然也气极了，尖细的声音在厅内回荡：“反了反了，反了天了，你们外勤司的人无理狂妄……”
　　话还没说完，人已经飞了出去，身上还盖着一个龇牙咧嘴的引渡使。

　　易川显然是好久没打过这么酣畅淋漓的架，一人对五个竟然还有余力回他：“骂我就骂我，少拿外勤司说事！”
　　说完振臂横挥，将那几名引渡使掀翻在地。
　　他心知规则，并不想伤人，手上收着力，但那几名引渡使却越打越凶性大发，一招一式都冲着要害来。
　　哗啦啦，不知是谁踩翻案几，纸页撒了漫天。易川视线受阻，下一秒，就见一点寒芒破开纸页，直朝他双目袭来！

　　“小心！”
　　安时一声惊叫刚刚出口，易川已然沉下脸色，戟尖蓝光爆闪。
　　这下皱眉的变成了左恭鸣，刚想出手，眼见一道白影倏然入场。

　　邪魅柔韧，似一抹白色布匹，绕上戟尖后将所有的蓝光吞吃在内。易川仿佛被下了定身咒，好几秒后才僵硬转头：“七爷、八爷。”

　　门口一白一黑，一高一矮，一瘦一胖。
　　赫然是谢必安和范无咎。

　　易川被制，那掌簿使终于找回底气，手脚并用从地上爬起来，拽着范无咎的衣角道：“七爷，八爷，你看看，你看看……”

　　整个内勤司已经一片狼藉，案几掀了大半，纸张乱飞，引渡使歪七扭八倒在地上，唯易川一人站得笔挺。
　　缠在戟尖的那道白光呼啸向下，如裹尸布一般，将易川整个人缠死，又卷到门口。

　　掌簿使捂着胸口，抬脚在易川身上狠狠踹去，嘴里絮絮：“就，就你能打！”又向范无咎告状，“八爷最是公正，想必不会以公徇私吧？”
　　范无咎精光小眼落在他身上，片刻后答：“自然。”

　　得了范无咎的保证，掌簿使长舒一口气，指着另外一边道：“安氏亡魂伪造入籍一事您已知晓，左克己违规在先且动机不明，他是您内勤司的人，我们不便处置。但安氏亡魂一缕，自然由我们内勤司收监待审。”
　　范无咎的小眼微微眯起，答：“合理。”
　　易川急道：“八爷！”
　　范无咎没理他，反而转向左恭鸣：“可有异议？”

　　所有目光齐齐汇聚在左恭鸣身上，安时骇了一跳，下意识松开攥着左恭鸣袖口的手。
　　下一秒，却被紧紧握住。

　　自内勤司发难以后，左恭鸣没有讲过一句话，而今被当众诘问，却不避不让，紧紧抓着安时的手。
　　他抬起头，目光从那几名倒在地上的引渡使起，一点点扫过掌簿使、易川，最后落在范无咎和谢必安身上。
　　他略略颔首，斩钉截铁道：
　　“有。”

　　谢必安长舌晃荡着，问：“说来，听听？”
　　“伪造入籍证明是我一人所为，此事我认罪认罚。”左恭鸣看着谢必安，字字铿锵，“但安时三魂七魄不全，就算入籍，也应当归属外勤司。”

　　全场寂静，连掌簿使也愣了一瞬，才结结巴巴反驳：“哪，哪有这种道理？亡魂既已入籍，那便是归内勤司，你们外……”
　　“如何没有？”左恭鸣强硬打断，“崔大人主事期间，若是亡魂不全，即便已经到了殿审，也要托外勤司寻魂后再做定夺，怎么现如今就成了你们内勤司管辖？”

　　掌簿使一噎，竟然没能立刻找出反驳的话来，只又往范无咎那边蹭了蹭：“八爷，您也这么认为？”
　　范无咎没有说话，他身旁的谢必安却忽然消失。

　　一阵极寒刺骨的阴风掠过，安时面前已经多了一张惨白人面。
　　瘦长脸颊，鼻尖高耸，下配一条猩红长舌。那舌头在安时颊边一荡，安时神识震颤，灵体都几乎溃散。
　　冰凉的气息从耳侧到前胸再到腰间，谢必安在安时身上细细嗅闻一番，才开口：“有趣，有趣。”
　　他躬着身子，抬起脸，自下而上看着左恭鸣：“为他？”
　　左恭鸣神色肃然：“为公。”

　　谢必安长了一双三白眼，瞳仁细小，盯人看的时候总有一种阴森之气。但左恭鸣垂眼和他对视，分毫不让。
　　良久，那顶官帽原地划了一个圈，谢必安捋着舌头：“既如此——”
　　手上白幡飘动，下一瞬，左恭鸣手中空了。
　　“这人，归我。”

　　似一阵风过，黑白无常来无影去无踪，左恭鸣在原地愣怔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追至门口，哪里还有人影？
　　易川挣扎着从白幡里出来，无视内勤司的叫骂，追上左恭鸣，压低声音问：“七爷呢？”

　　左恭鸣缓缓摇头。
　　易川急道：“到底怎么回事？”
　　左恭鸣眼风向后一递，易川恍然：“老地方。”

　　还是外城酒肆，还是那个靠窗雅座，屏风已经补好，酒菜上了一桌。
　　易川自知有愧，连喝三碗，面上都显出红色了，才将碗一扔，道：“这事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左恭鸣沉默不语，易川叹了一口气道：“我知道你和他感情甚笃，但如今牵涉到两司的事情，是没法糊弄过去的。你们到底有什么内情，讲来我也能帮你出出力。”
　　他又倒满一碗：“你若是不愿意说，也没关系，一会我就去自请罚，求七爷饶他一回。”

　　左恭鸣的目光落在那满碗的酒上，昏黄灯火倒映其上，斑斓瑰丽，酒桌一颤，那点星芒倏然消散。
　　镜中花，水中月。

　　左恭鸣到底还是开口了。
　　“数月前，我接内勤司派遣，收一名逾期未报的亡魂。到了位置才发现，亡魂虽然身死，虽然缺了尸狗，但其余三魂六魄尚存体内。”
　　“没有散魂？”
　　左恭鸣摇头，强调：“是逾期亡魂。”
　　阴司入籍期限是七天，七天都没散魂简直闻所未闻，更何况左恭鸣当时并未因勾生魂被罚，可见安时确实处于死亡状态。

　　“我返回内勤司想问问情况，恰好内勤司换班，所以看到了生死簿上的文字，生卒确实如他们所说，但生平履历已载至古稀。”
　　易川“嘶”了一声：“所以你才留他在身边？”又问，“为什么当时不直接报给七爷八爷？”
　　左恭鸣没说话。

　　易川拧眉盯着他，过了很久才缓过味来，满脸震惊：“莫不是你当时已经……”
　　左恭鸣疲倦至极：“易川。”
　　“啊？”
　　“你觉得，倘使那时我如实上报，七爷八爷会如何？”
　　“当然是让……”
　　话音猝然顿住。

　　当然会怎样？
　　易川在阴司也有百年，对自己的两个老上司不可谓不了解。
　　谢必安行事乖张，范无咎正义耿直，这是人尽皆知的事。但除此以外，黑白无常还有一个更大的特点——他们从不插手外勤司以外的事情。

　　安时生死簿错漏，说到底是内勤司的内务，若是左恭鸣当日上报，谢必安必然会让内勤司自查自纠，而不会将这件事追查到底。
　　至于自查的结果，到底是卒年写错了，还是生平写错了，不过内勤司一句话的事。
　　现如今，生死簿的错漏已经被改，他们更是拿不到星点证据。

　　易川默然，又闷闷喝了一碗酒，才问：“那现在你想如何？”
　　左恭鸣长长吐出一口气：“我不知道。”
　　原先想着带在身边，先寻魂再断案，谁料内勤司竟然棋快一步，将左恭鸣的计划全然打乱。
　　坏消息是，亡魂已经入籍，半截黄土已经盖上棺材。
　　好消息是，现在带走安时的是谢必安。
　　虽不知道谢必安是何想法，又是出于何种目的，但总比落到内勤司手里要强得多。

　　“那你想不想听我的建议？”
　　左恭鸣抬眼看去，抛起一粒花生米，用嘴接住，嘎嘣嘎嘣嚼了，才道：“安时离奇死亡，无非两件事，一是生死簿被改，二是魂魄打散。生死簿我们是没法重新拿到证据了，但残魄这条线不算全无线索。”
　　左恭鸣眯起眼睛：“你们找到康建国了？”

　　“没有，但是——”易川凑近酒桌，“我受你所托，同你那个小童工去调查，在被八爷叫走之前，打听到了那日吃酒的人。”
　　“谁？”
　　易川吐出两个字：“李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