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司新人总想拯救亡魂》荀弋

64、第六十四章 一枕黄粱 那么为什么

　　“我梦见我死了。”
　　“你没有死。”
　　……
　　“我死的那天，会是你来吗？
　　“你想吗？”
　　……
　　“百年之后再百年，每一次轮回都将由我亲自送你。”
　　……
　　“这次是谁？”
　　“你总有一天会知道的。”
　　……
　　“对不起。”
　　……

　　嘈嘈声音如水略过耳畔，记忆像被按下了回退键。
　　安时的魂魄高高飘起，茫然地、无措地围观过去的一切。
　　他跨过远宁，越过抚江，从殡仪馆倒退回别墅，看两人从亲密无间到不甚相熟，最后停留在了那间校内小区出租房里。

　　盛夏蝉鸣声嘶力竭，窗外阳光热烈，屋内却阴冷死寂。
　　十来平米的卧室里空空荡荡，一张床一张电脑桌，桌前趴着一个人。
　　那人脸埋进胳膊里，只能看到乌黑的发顶。
　　左恭鸣拎伞站在身后，一席黑衣，面色冷峻。
　　他喊：
　　“安时。”

　　嗡——
　　鸣音连成一条线，世界静止，耳边的声音朦胧似隔了一层水雾。

　　“这是七爷八爷的命令。克己，你我同僚多年，不要为难我。”
　　“现在是你在为难我。”
　　“我为难你？你是不是忘了自己的身份？”
　　“他情况特殊，你并非不知。”
　　“是啊，他情况特殊，我要是早知他不止魂魄缺失，还是个生死簿写明的死人，早就该劝你收手了！”

　　死人……吗？

　　安时伸手摸到自己的的左胸，不知何时起，搏动的心脏停止了跳动，汩汩流淌的血液开始凝固，彻骨的寒意从脚底升起，浑身都僵硬如坠隆冬。
　　“死了……吗……”安时不受控制地浑身颤抖，“原来……我已经，死了吗？”

　　这一刻，回忆如碎镜般炸开，出租小屋不复存在，眼前只剩下白茫茫一片。
　　有什么东西彻底从安时的身体里脱离了，他伸出手去抓，空无一物。

　　安时在这万籁俱静的白色中，定定看着自己伸长的手臂。
　　皮肉塌陷剥落，织物蛀孔变形，不过两秒，已经只剩下一具森然白骨。动作间，发出咯咯的摩擦声，令人牙酸。

　　这才是他原本的模样。

　　“他的生死簿另有隐情，你若是现在把他带走，身死立刻写实，此时再无回旋余地。”
　　“写实他死亡的是你！当初你亲笔写下的入籍证明，只要他意识到自己死亡的那一刻，就无法改变了！”

　　原来是这样，竟然是这样。
　　早在遇见左恭鸣之前，他就已经死了。
　　因为死了，所以能看到鬼相，因此死了，所以能入死人的回忆，因为死了，左恭鸣留他在身边，名为收徒，实为看管。
　　几个月的苟且投生，不过是他这个恬不知耻的小偷偷来的，再短也长。
　　如今，黄粱一梦，真正该醒的，是他自己。

　　白光退却，鸣音减弱。安时原地摇晃了一瞬，视线终于聚焦。
　　梦境濒临崩溃，火势愈盛，熊熊似将一切都燃烧殆尽。易川一身盔甲反射着火光，猩红一片似从地狱爬出来索命的厉鬼。
　　左恭鸣挡在安时身前，因鬼相被封，只穿了一件素色布衣，两相对比，似乎是螳臂挡车。

　　易川上前半步，沉声道：“你说他情况特殊，府里情况更加特殊，你如何不知？这是七爷八爷亲自交办的任务，若是再……”
　　“我自会和七爷八爷解释。”
　　“解释？再怎么解释都是你违规入籍在先，继续拖延下去，只会酿成大错！”
　　左恭鸣置若罔闻，只再次重复：“我自会和七爷八爷解释。”

　　易川似乎是气急了，长戟朝前，几乎抵上左恭鸣的喉头：“左克己，你从不是意气用事的人，如今怎么听不懂人话？我当然知道你另有隐情，但事已至此，内勤司此番直接告到七爷八爷那里去，就是揪着我们错处来的，你越是顽固，此事闹得越大，最后越是难以收场！”
　　左恭鸣蹙起眉心，还欲说些什么，耳边忽然传来一道声音声音：
　　“我和你们走。”

　　声音微弱，但字字清晰，像一盆冷水泼进哔剥燃烧的柴火中。左恭鸣不可置信地低头，望进一双不再清亮的杏眼里。

　　安时还穿着那身嫁衣，婆子丫鬟替他上了妆，眼尾滟滟红痕，头上的珠翠反射着星点光芒，燃烧产生的热风扬起了袖口和裙摆，轻飘飘似振翅将飞的蝴蝶。
　　一只放手就会立刻蹁跹万里，死在冬日的蝴蝶。

　　左恭鸣呼吸浓重，手上越发用力，似铁似钢，紧紧扣住安时腰，妄图在他身上留下一些永远也无法消除的烙印。
　　安时有些吃痛，但没有挣扎，只微微蹙着眉。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左恭鸣死死盯着安时，半晌，疲惫地摇摇头，“你不知道。”
　　“我知道。”安时抬着眼，自下而上的，哀哀的，“不是你教我的吗？”
　　左恭鸣齿后的肌肉都绷紧了，隐隐能听到齿列摩擦的声音。安时伸手按了按，又擦过左恭鸣的眼角，摸到一点湿润的潮意。
　　“为什么哭？”

　　你明明说过，死亡既是开始也是结束。
　　你明明说过，死亡的意义是活人赋予。
　　你明明……应该看淡生死，无谓我是人还是鬼……
　　那么为什么要哭？

　　左恭鸣喉结滚动，却没能说出话来。
　　易川不忍看下去，压低声音：“左克己，你想想清楚，你不可能就这么一直将他不清不楚地带在身边。现在让我领他重新入籍，总还能护着点。若是惹恼了七爷和八爷，再派人来，可就没这么好说话了。”

　　左恭鸣置若罔闻，但安时不是傻子，听得懂易川的话。他捻着手指，让那一点潮意被火舌舔去，轻声问：“你还记得答应过我什么吗？”
　　木梁坠落，府邸坍塌，整个梦境濒临崩溃。
　　左恭鸣紧紧抱着安时，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记得。”

　　冲天的烈火包围了所有，易川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冲上来，一把攫住安时的腰封。
　　无处可去的魂灵离开梦境，旋即卷入无尽黑暗。

　　安时整个人都被左恭鸣嵌在怀里，耳朵也被双手掩住，但依然有挡不住的尖啸溜缝而过。
　　乍一听是嗡鸣，时间久了竟还能从里面分辨出哭嚎和哀泣，声声碎人心断人肠。

　　安时脑仁都快要被这细丝一般的声音戳穿，紧紧抓着左恭鸣的前襟，甚至都没有发现那些布料在穿行过程中从粗布渐渐变了样。
　　即将到极限时，失重感蓦地消失。
　　睁开眼，左恭鸣却已换回鬼相装扮，长发及腰，从头到脚一派乌沉沉的墨色。他低头看着安时，眼睛比衣服颜色更深：
　　“我亲自送你。”

　　·

　　亡魂入籍通常是在鬼门关，但安时情况特殊，已有一份伪造文件，因此需要直接去内勤司办理。
　　去往酆都城的路上，无一人说话。左恭鸣揽着安时在前，易川遥遥缀在后面，数次想要讲话，最后都还是忍了回去。

　　到酆都城的时候，城门口端手站着一名引渡使，看见左恭鸣便拱手：“左大人，七爷八爷有请。”
　　左恭鸣置若罔闻，步履不停。安时似是想要回头看看，也被左恭鸣强推着朝前走去。
　　易川舔了舔嘴唇，低声解释：“劳烦告知七爷八爷一声，我们到内勤司入籍，去去就回。”

　　几日不来内勤司，忙碌甚于寻常。厅内来来往往都是阴差，除了掌簿使，还有好几个引渡使坐在一旁，不知是过来办事还是等着差遣。

　　“唔，江荆安某，原先的入籍信息就此作废了。”掌簿使找寻半天，点着生死簿的一处道，“喏，在这里签个字吧。”

　　安时生前乖巧，死后也是同样乖顺，进门起也不曾东张西望，此刻接了笔就要去签，却被左恭鸣伸手按住。
　　抬头看去，左恭鸣的目光却不在他身上，反而落在纸上。安时顺势一扫，第一次看到自己的生平：
　　江荆人氏，生于甲申年丁卯月癸丑日甲寅时，卒于丙午年乙未月丙申日戊子时。自幼聪颖，敏而好学。弱冠之年，学业有成，无疾而终。寿二十二载。

　　短暂一生，总结下来不过寥寥数句。
　　无疾而终，好一个无疾而终。

　　再向下看，还缀一行小字，龙飞凤舞，是左恭鸣的手笔，现已被人用一条横杠划去。
　　两个人的名字并排而列，居然是在生死簿上，居然是在这种场合，安时心中酸涩，稍稍一挣，没能从左恭鸣手中挣出来。
　　掌簿使斜着眼瞧他们俩：“左大人？”

　　左恭鸣缓缓放开了手。
　　安时用不惯狼毫，但也一笔一划写得十分认真，最后一个寸点落下，掌簿使将生死簿一转方向：“易大人。”
　　易川接过笔，一边签字一边问：“劳烦告知一下，殿审大概需要多久？”

　　这话听着似乎是希望安时立刻投生，实际恰恰相反。
　　亡魂入籍，需要偿还阴债等待殿审，有罪的入狱受罚，无罪的才能过奈何桥入轮回道。
　　殿审时间有长有短，少则几年多则几十年，这期间，亡魂可以在酆都城内留居。
　　易川的思路简单直白，左恭鸣是阴差，安时就算死了，二人也不算阴阳相隔，如果殿审时间拖得久，未必不能算相伴一生。

　　掌簿使却冷冷一笑：“就快了。”
　　易川皱眉：“什么意思？”
　　话音未落，旁边那些原先零散等候的引渡使，竟然齐齐围了上来。

　　掌簿使阖上生死簿，笑得不阴不阳：“安氏逾期多月未能入籍，甚至还能自由行走阳间，绝非本人能做到，我们有理由怀疑他诱使阴差。”